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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Vol.1 Roll Cabbage男子09 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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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来的这一天过得很莫名其妙。
昨天她和严医生一起在三楼的走廊里傻兮兮地观察那个鸟巢,夕阳结束之后他们两个人就各自回去了,一直到那个时候为止他都还是正常的,但是今天早上来查房的时候他仿佛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当然严医生还是和以往一样很出色地在完成工作,也跟以往一样特意在她的病房里留了一会儿陪她聊天,但是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白未来就有一种想法。
发呆成这样走在路上真的没有问题吗?她想。
直到最终严谨跟以往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发后转身走出她的病房,她都还在担心他会不会在工作中出什么事故。不过,他并不是这一天当中唯一让她觉得很奇怪的人。
在中午的午饭过后,游戏的公关部突然有个女生来找她聊天,白未来认得她的声音,一开始帮什么都搞不是很明白的她解决了一系列运行问题的人就是这个女生。那个女生今天一上来就把她夸了一通,说是从没见过还有这种玩法的,天花乱坠得让住院已久脑子本来就不是很灵活的白未来一顿晕眩,她刚想说些什么通讯端另一边的人就被临时叫走了,通讯切断前的最后一秒,她只来得及听见对方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请你吃蛋糕”。
白夫人推门进来就看到病房里似乎在发呆的少女愣愣地呆了一会儿,然后很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白夫人:“???”
“妈妈。”发现了她站在门边,床上刚刚行为显得很诡异的白未来却一切如常似的地抬起头来对她笑。
白夫人思考了一下,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也就一切如常地走了过去。她把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到了床尾的小台面上,倾身在女儿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阿姨给你煮了黑米粥,甜甜的等一下吃一点吧?下午我还有事,可能马上就要走了。”
“嗯,知道了。”黑米粥。其实只听见这三个字就够了,后面白夫人说了什么白未来基本上不关心。
白夫人看见她马上一心只想着食物的样子,即便知道她是因为吃医院的配餐已经吃恶心了,内心仍然很是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她总是觉得自己的丈夫和自己对这个女儿似乎有些溺爱得过了头。
他们是真的很爱这个女儿。白未来成长得很好,请了家庭教师该学的礼仪一样都没有少,她也不会莫名其妙地任性,对他们夫妻总是在外奔波工作的现状非常地理解,一个人在家也非常听保姆的话,是一位乖乖小姐。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没有接触过什么同龄人,毕竟她很少去学校,但是白夫人从来就不觉得她身边缺少过玩伴,应该说只要出现在她身边的人,大家都愿意当她的玩伴。本来不是住在医院就是呆在家里的她身边的人员就不复杂,她也实在是太知道该如何讨人喜欢,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因此也就不单单是白夫人和白先生,所有人都愿意爱她、照顾她。
白夫人总觉得未来这辈子的天赋是不是全部都在讨人喜欢这一点上了,因为她似乎永远都能马上知道别人的软肋在哪里,说出口的都是别人爱听的话,做的都是别人会喜欢的事情。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他们也没指望过她能继承他们夫妻打拼下来的产业,她能过得开心自在是最重要的。白夫人唯一担心的一点,就是万一哪一天她真的踢到铁板了那该怎么办。
就像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一样,她总是担心自己的女儿不够聪明、不够强大,以至于给了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而未来长大的这一路她身边的人给了她太多的爱,白夫人就更加担心哪一天她会受到加倍的伤害。比方说现在主治白未来的严医生,那个人感觉就挺像一块铁板的。他身上带着一种气质,虽然他看起来性格很温柔很友好,但性格真的这么随和不计较的人根本不可能养成那种完全不受别人影响的、一板一眼的日常习惯,白夫人不相信他真的是那么好接触的人。
白未来之前十多年的生活里都没有过这样的人出现,虽然他不可能真的伤害到她,但白夫人就是怕未来哪天想不开,会因为严医生的态度而感到伤心。一想到这里,白夫人就很惆怅。
明明他们两夫妻在生孩子前的的教育目标都不是这样的,最终怎么能一起教出这样的女儿也实在个谜。或许如果他们生的是个男孩子就不会这样了,白夫人觉得首先白先生就不会对一个儿子像对白未来一样溺爱。
她又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刘海。见白未来不解地抬起头来看自己,她突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算了。你在严医生面前要注意一点,不要乱耍任性知道吗?跟严医生可能不太好拉近关系,你要乖一点。”
已经在严谨面前乱耍任性无数次,并且一点也不觉得跟他不好拉近关系的白未来:“……”
“好,我知道了,妈妈。”
总之,先应下来吧。她的妈妈不喜欢她反驳自己。
果然,白夫人看见她乖乖答应的样子才总算是放心地微微笑了笑。她收回放在白未来头顶上的手,去洗手间洗手准备帮她舀粥去了。
严谨在傍晚来到她病房的时候,当时白夫人已经走了。他来得比平时要稍微早一些,推开门的时候白未来正看着窗外发呆,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哪个护士,转头发现是他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严谨本人却只是对她笑笑,很是自然地侧身把门关上就走了过来,又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但白未来只能感觉到他心里好像很乱,想要直接猜到这种把什么心思都埋在心底深处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这种事还是不可能的。她歪头看着严谨,后者似乎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看,她的视线顺着他目光的落点下移,才看到他双手的大拇指正非常不安定地互相来回摩挲。
她刚想开口说话,但突然又想到了刚刚离开不久的白夫人今天跟自己说的那些事,又乖乖把嘴闭上了。
等到严谨好不容易想完了自己的事情抬起头来,白未来已经发着呆许久了。他愣了愣,视线顺着她目光的落点往下移去,发现她正盯着他紧紧扣在一起的两只手掌看。一瞬间他觉得很是好笑,蓦地分开双手把它们摊了开来,坐在病床上的白未来也终于由于视线里的东西移动了而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明明来了你的病房却自顾自开始发呆了。”很像他会做的事情,严谨一开口就是为自己刚才的失礼道歉。白未来张了张嘴又把它闭上了,很是乖巧地摇了摇头。
“?”严谨不解,但并没有太当回事。想到刚刚自己进门的时候她脸上的惊讶,只当她的惊讶还没过去:“今天工作结束得很快,刚才下楼送了个文件,顺路过来看看你。”他这样解释了起来。
而白未来还是没有说话,又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次她还笑了起来。
这下严谨是真的觉得当下的白未来很奇怪了。他偏头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白未来也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但是他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就更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了?今天怎么不说话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未来刚想说话,但又抿起了嘴巴。她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妈妈刚才来过了,说跟严医生你可能不太好拉近关系,要我乖一点。”
“……”严谨无言。
如果白夫人还在这里的话,大概都要觉得自己怎么能养出这么缺心眼儿的女儿了吧。不过要是白夫人在这里,白未来也就不会这么说话了,这个小女孩在这种不必要的地方可是聪明得可以。
“……”他突然无奈地笑出了声,垂在两边膝盖中间的右手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眉角。他就知道自己对她这种类型的孩子很是没有办法。严谨摇了摇头:“没关系,你可以不用那么乖,跟我拉近关系很容易的。”
白未来见状也笑得眯了眯眼:“嗯。我也觉得。”
他说过来看看,就真的只是过来看看。他们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多分钟,他就跟来的时候一样无比自然地站起身来出去了。在他出门的时候,白未来在后面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但是他今天实在是不在状态,丝毫没有察觉似的就啪嗒一声关上门走了。
发呆成这样走在路上真的没有问题吗?她又在想。
晚上的时候,严谨一个人留在科室值班。科室里的那个男医生走之前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严谨心不在焉地应着,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科室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了。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视线落点的地方放着一叠病例,好像是他刚才找出来准备今晚看的,而在桌子的角落放着一份报纸,他对那个东西没有印象。他伸手拿过了那份报纸,掀开折起来的那一个版面报道的还是之前的那个华人教授和他的研究小组,他这才想起来刚才男医生就在跟他聊这个问题。
他耐着性子看了三四节,坐在安静到了极致的房间里耳朵里却回荡着嗡嗡的响声,往常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今天他是真的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眼睛看了三四节,大脑却想着自己的事情没办法认真思考那三四节的内容,他又看了一小段,还是干脆把报纸放下了。
严谨叹了一口气,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大家都知道内科的严谨是个强迫症,但大家也都知道,除了他的强迫症以外他可以说是没有底线的一个人。他生来就长了一张帅气的脸,就算面无表情时看起来也像在笑着一样,性格也是与之相配的亲切,连来这里实习的医生都觉得严医生好说话得令人受宠若惊。与之相对地,也就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一种不太让严谨喜欢的类型——严谨不太喜欢幼稚的人。而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严谨自己知道,他哪里止“不太喜欢”幼稚的人。
严谨讨厌幼稚的人。
深思起来的话这从逻辑上来说其实是讲得通的,他是一个对时间关注到可以被视作患有心理疾病的人,那么他自然就会讨厌那些浪费时间在无用之事上的幼稚之人。不着边际的幻想、漫谈、无目的甚至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行动……这些都是无用之事,是愚蠢的人才会做的事情,严谨一直都讨厌这样的事并且讨厌做这样的事的人,大概从他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开始就讨厌。
但如果真的有人问严谨为什么讨厌幼稚的人,他肯定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是单纯地讨厌,单纯到连为什么讨厌的理由都忘记了。“讨厌幼稚的人”仿佛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本能,直到有一天他居然自己想起了他形成这种本能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对他而言又有些出人意表并且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在前面三十二年的人生当中严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事情的解决方法也就不存在在他的大脑里,那一秒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现在的情况对他而言已经超纲了。
他摘下了眼睛,脑袋里嗡嗡的声音还是响个不停,嘈杂不断地声音让他开始感到头痛。他最近压力很大,这个严谨的男人终于踢到了人生的铁板,此时此刻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事错的,他只能扶着脑袋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安静地坐着。窗户外面早就已经是完全黑漆漆的一片,严谨看出去时唯一的亮光就是远方的霓虹。他一时想不起来那片霓虹到底是属于一幢怎么样的建筑的,只是觉得那种在黑夜中闪烁的红色好像也有了比平时更强大的穿透力,顺着他眼球上的神经直直被传送到了大脑皮层上。
红色。说到红色,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盯着那片霓虹不动了,当那片霓虹变成了其他颜色的同时,他从自己的办公椅里站了起来。
他最终还是又走到了白未来的病房门前。不在上班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病人正在熟睡,不是例行查房。严谨站到那扇门前的时候自己都在想,他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准备犯案的变态形象。不过现在的他绝对没有什么变态的心思,他准备要做的事情也是站在一个医生的立场上来看极其正常的行为——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觉得的。
跟那个他陪伴着白未来醒来的夜晚一样,严谨压下了门把,小声地推开了她的房门走了进去。这一个晚上,他进来的时候白未来是真的已经睡着了。最近他对她的药方做了一点更改,据护士小姐所说,连平时上午查房过后白未来会坐着看书或者发呆的时段,在这两天她都是睡着度过的。她睡着的样子跟她醒着时一样温顺,双手贴着胸口放在了被子上,平卧在床上动也不动。严谨关上门后站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而在他盯着她看的期间,床上的少女的确没有做出一点反应。
她的确睡得很沉。他松了一口气时呼气的声音都带着克制,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慢慢地走到了她的床边。床头的灯安在非常边缘的位置,但他打开它的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光线还是让他下意识伸手挡了挡。所幸她今天枕的位置也非常微妙,床头柜上摞起的一叠书挡住了绝大多数想要为她照亮眼前黑暗的光,昏黄仿佛带着温度的光线在她落在脖颈边的发丝上就停了下来,再往上的地方仍然笼罩在黑暗里。
严谨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仍然没有醒来后才又小心地将手从光路上拿开了。
转身之前他瞥了一眼那一摞高高的书,垫在下面的是他没有在她房间里看到过的三四本中学的练习题,而放在最上面的……
他转身的动作顿了顿。
放在最上面的,是他拿给她的《时间管理》。
这本书居然还是倒着放的,朝着床头柜外面的地方是书的头部,越过“时间管理”四个字照向白未来的光线正好落在了她的手上。她垫在最上方的左手背上,果然有一片红红的痕迹。
严谨不敢碰她,虽说他了解他开的那些药的副作用,但那毕竟不是安眠药,她看起来又是平时都睡得很浅又不是很安稳的类型。即便他进门到现在她看起来都没有醒,在可能的情况下他都不想做太多可能弄醒她的事情。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跟进门时一样小心翼翼地在她床边蹲了下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穿透寂静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就一路盯着她的脸,生怕她下一秒就醒来了。
不过没有,一直到他真的完全凑近了她的床边为止,白未来都没有醒来。他吸了一口气,这才将视线移到了她的手上。
这盏台灯本来就不是为了诊疗而存在的,在昏黄的灯光里他也看不清些什么,只能大概看出来那些红痕好像是被她自己抓过后留下的抓痕。这片红印在边角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破皮,除此之外还有不知道是伤口结痂还是输液的针孔结痂留下的红点。
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
他抬眼去看白未来的脸,不过在那摞书为她挡出的阴影里沉睡着的女孩当然没有办法回应他的视线。他撑着膝盖又尽量小声地从地上起来,倾身小声地又帮她关上了床头的台灯。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自觉,走出门去的时候他正微微佝偻着腰,这副模样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犯完事准备逃离现场的罪犯了。
“啪嗒”,病房的门被他带上,然后走廊上响起了他慢慢走远的脚步声。那是跟护士走路的声音不一样的,带着一种规定的频率和重量的声音。
躺在床上的女孩子突然就睁开了眼。她还睡眼朦胧地,不知道她分不分的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只是顺着刚刚那阵光的方向转了转头。台灯、那摞书……所有的东西都安稳地呆在原地。她用右手叠到左手上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就着这个姿势就再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