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竞技]极乐净土》月下灯里

6、Vol.1 Roll Cabbage男子06 撩

　　严谨知道那个小女孩，那是一个一年前从他们内科室下的心内科转到了心外科的病人。她的心脏瓣膜有着先天性的问题，而在她还在内科接受治疗的时候，负责她的就是跟严谨共用一个办公室的那位男医生。

　　另外他还知道，那个小女孩在今天早上出院了。

　　看看，还能有多巧。

　　他以为自己此时此刻应该会有很多想法，但是甚至出乎他自己意料的，他在那扇窗户旁边站了半天，脑子里却是真真切切一片空白。他只是开始觉得大概没有人的游戏进展能比自己的这一轮更糟糕了，开局到现在别说进度了，他在“跟十五岁小女孩相处”的这个课题上都还没搞明白该怎么办。作为他对手的白未来倒是非常自在，态度自然得让他甚至都在思考自己是不是搞错人了，或许她只是恰巧跟他的对手重名了而已。

　　饶了我吧。严谨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个地方啪啪跳动的青筋几乎都已经鼓起来了。

　　他并不知道白未来现在可能在哪里，可以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她到底是欲擒故纵还是天性使然，总之她似乎觉得自己改变散步的路线这件事并不需要跟她的医生——也就是严谨——特别报备，只要她没有违背医嘱，也没有做她作为一个病人不该做的事情，那么在这座医院里干什么都是可以的。

　　严谨更倾向于她天性使然，因为目前为止他的感觉就是，白未来是个天生的磨人精，她好像永远都知道该如何讨你喜欢，让你不生她的气。比如刚刚说的那个问题，严谨就觉得她的这种想法完全没毛病，可以得到理解和接受。换成另外一个医生，如果那个医生觉得这不能得到理解和接受，那么白未来大概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真不愧是十五岁。

　　严谨想了想，干脆转身沿着这一层的走廊走了下去。

　　这个点的住院部安静得很，他走得不慢，却带着一种严谨式的节奏，一步一步踩在走廊上，在安静里他自己似乎都可以听见鞋跟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传出很远很远。最终，等到夕阳的最后一点光都消失了，他才停在了白未来的病房前。但是他没有开门走进去。

　　透过门上的那道玻璃，他看到了房间里的白未来。她正在翻看那本《时间管理》，这应该算是严谨第一次亲眼看到她读那本书，而她看起来也的确就是一副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歪着头研究书本的目录，整个人曲着膝盖窝在被子里，一只手靠在膝盖上托着书，另一只手却很是无聊地搭在身边的被子上，远远地看过去大概看得出来她正在把玩着一个看起来很迷你的物件。

　　严谨定神看了看，下一秒，他突然地就把手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白未来在把玩的也是一枚雏菊压花的书签。但是跟她送给严谨的白雏菊不一样，她的这枚书签里压了一朵浅粉红的花，那是跟她极为相似的、少女一般烂漫的色彩。

　　好像是最终找到了一点看起来比较有意思的东西，她把玩着书签的手突然一松，照着目录显示的页码直接翻过大量的纸张跳到那一页读了起来。他看着那张书签像是真正在阳光下掉落的花朵一样，带着羽毛一样的轻盈感落到了床面上，然后在那个地方安静地陷入了沉睡。

　　在漫无边际的世界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好像随着那朵雏菊的降落也跳动得越来越慢，最终跟着它一起睡了下去。

　　事情越来越往不严谨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一天的晚上，急救室的灯再一次因为白未来而亮了起来。来通知严谨的依旧是那个转头就把自己的保证忘到了脑后的护士，她进门的时候严谨在喝今天的第四杯水，科室里的男医生正举着平板跟他一起看一个网页新闻，两个人的讨论刚刚告一段落。

　　那篇新闻是有关美国某个华人教授带领的研究组对一个新治疗方法的研究的，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最终的结论其实就是“实验仍未成功，前景还不理想”。严谨正看着关于实验数据的那一段文字，一片安静的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了嘭的一声门响他才抬起了头，那一瞬间他也突然想到，上一次白未来休克的时候来传话的人好像也是这一个护士。

　　“严医生！白未来又休克了！”
　　——而这个护士每次出现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那是注定不会平和的一个晚上，直到整个急救过程结束了之后，严谨走出急救室仿佛还能在闭眼的时候看到那个小小的女孩子躺在病床上痉挛的样子。就算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显得很难看，更何况白未来还不算是天仙一样的美人，她只是一个长得尚算可爱的小女孩，身高还比较矮的那一种。

　　内科室因为这件事在凌晨开了一个紧急会议，等到他从议室里走出来时，天空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颜色。东边的天显现出一道灰白，在那之外的苍穹茫茫地看不见一颗星星。明明另一边的天上还挂着月亮，昨天他一个人看过的太阳就快要出来了。

　　清晨的医院是带着死气的天堂，今天也一样。

　　严谨在走廊上的窗边等了一会儿今天的日出，他的站姿仍然是那样直挺挺地，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大脑思维却仍然思维慎密得吓人。跟在他身后从议室里走出来的人以为他在想事情，都不好意思打扰他，三四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出了门直接左拐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不过其实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仿佛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的严医生就已经做出了另外一个选择。他快步从那个地方走开了，离开的方向是住院部。

　　他好像已经成功养成了早上去白未来病房的习惯，只是今天他来的时间理所当然比平时要早很多很多。从昨天开始他就变成了一个心理复杂的莫名其妙的医生，这个时候他也是在她的病房前站了一阵，才小声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跟走廊里一样，这间房间现在也很安静。黑暗仿佛把病房扩大了一倍，在清晨昏暗的日光里显得空荡荡的空间内只有医疗仪器亮着一点小灯，除去从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亮光以外整个房间一片黑暗。跟这里的空气一样，病床上的那女孩子现在也非常安静，比她以往那种弱弱的气息更甚，此刻即便在寂静里他也差点听不到她的呼吸声了。他尽量放轻自己的脚步走到她的床边，夹着她病例的写字板就放在床尾的台面上。但是几乎是他拿起那本病例的同事，严谨就发现那个孩子其实醒着。

　　大概是因为不想突然开口吓到他，严谨发现的时候白未来正端正地枕在枕头上看他。那双巧克力色的眼在黑夜里彻底失去了自己的颜色，看起来雾蒙蒙的，在昏暗的一点光照里却仍然闪着粼粼的水光。

　　严谨看着她安静了一下，下一秒就用跟刚才小声走过来时一样的速度慢慢对她扬起了一个微笑，就像害怕自己连扬起微笑都会破坏了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一样：“晚上好，或者说早安。”

　　不知道她到底清楚此刻他在说些什么吗，陷在枕头里的白未来好像在梦游，她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在黑暗当中只有她眼睛里因为睫毛的扇动而忽隐忽现的水光才能让人知道她还醒着。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仿佛这个世界的时间都停滞了，她才也对着严谨扬起了一个微笑牵动嘴角那几块肌肉的时候连旁人都能感觉到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轻松。即便如此，她还是对严谨问好道：“早安。严医生。”

　　现在的白未来虚弱得只能发出气音，站在床尾的严医生张了张嘴，还是收回了自己本来想说的话。他又走到了她她的病床旁，拉过那张椅子在同一个地方坐了下来，白未来好像没有力气转头，但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放在自己身上。内心的那头魔兽似乎已经再次找到了突破他精神压制的方法，或许是寂静给他勇气，或许是黑暗让他的内心感觉到了释放，这一次，在他失去对自己控制的前一秒，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跟以往不一样。

　　那是一种期待的跃动，带着欢欣鼓舞的声音。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他就跟她说过一样的话，病床上那个正认真地看着他的那个女孩似乎回忆了一些，然后才反应迟钝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在听。严谨顿了顿，突然伸手去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这是他好久之前开始就一直想做的事情：“你的父母说最近没有办法来探望你。不过情况并不是太严重，你不用担心。”

　　病房里又有了一段时间的寂静。白未来正看着他领带上的领夹，什么也不说，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但实际上她只是没有力气，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她也需要准备很久才能说出口。而即便她准备了很久，她发出来的声音依旧虚弱地可以立马在寂静当中消散开去：“他们去新加坡了。”

　　严谨了然。果然如此。该说是不出他所料，毕竟那一对夫妻是不可能把刚从抢救中出来的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的。

　　所有知道白未来也同时知道她爸爸妈妈的人都有一种想法，那就是于这对夫妻而言，这整个世界上大概都不会有比白未来更贵重的事物了。严谨在探病时间见到过一次她的父母跟她相处的样子，那个时候他就想，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爱，原本他以为那种感情只存在在无聊的三流小说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意义上的、足以将人溺毙的宠爱。有一刹那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无论白未来想要些什么，即便那是超出那对夫妻能力的东西，他们也会拼尽一切为她达成心愿。

　　掌上明珠，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的严谨却在黑暗里也能一直看见白未来那双眼中闪烁的水光。他自己跟平时的样子也不一样，这是白未来第一次看见他没有挺直腰板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刚刚结束某项工作，他甚至连衣领都有些凌乱，两边的手肘撑着膝盖微微倾下身来看着她。

　　然后，严谨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跟她说：“我并不是很会安慰人。”
　　“？”白未来不解地眨了眨眼。她看起来已经快要睡着了，随着半阖的眼盖下来的睫毛在空气里微微颤抖着。

　　严谨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还痛吗？还想吐吗？”

　　他的话好像让白未来一下子清醒了过来，那些几乎已经要完全贴上她的下眼睑的睫毛一瞬间又扬了起来，原本停在那里的睡眠精灵飞走了。她惊讶地看着坐在自己病床旁边的严医生，差点觉得他现在说的话跟自己知道的并不是同一种语言：“嗯？”

　　但是严谨并没有因此而停下，他接着问她：

　　“还会觉得头晕吗？”
　　“身体开始恢复一点力气了吗？”
　　“口渴吗？想要喝水吗？”

　　不知道他的脸是不是红的，正如黑夜掩盖了她的眼一样，在黑暗里，白未来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一句话一句话地问出声，语气干涩得像是一个面对营长的士兵，在最后一句话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甚至听见了他话的尾音里轻微的爆破。白未来无言，等到他终于将自己能想到的话全部都问完了，这个房间又随着他的安静而安静了下去。

　　严谨真的不会安慰人，他唯一会的“安慰”的方法，就是以他医生的身份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不适全部问一次。现在大概连他自己都在想着“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吧”。

　　“……呵。”

　　打破寂静的是少女的轻笑声，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的医生很快顺着这阵小到马上就消失了的声音看了过去。在黑暗里，白未来波光粼粼的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一样的形状。她再次费力地张开了嘴巴，严谨就下意识职业病似的配合地往她的方向靠拢了一下。那大概是她这一个晚上能说出来的最清晰的几个句子了，即便她只是用最少的词语在挨个回答他刚刚问的那些问题。

　　她说：“不痛了。”
　　“不想吐了。”
　　“不晕了。”
　　“稍微有一点力气了。”

　　最后她说：“口渴，想喝水。”严谨愣了愣，马上又听她继续跟平常一样道：“谢谢。”

　　这几个句子应该已经消耗完了她所有的能量，等到最后那个谢谢出现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再次变回了气音。

　　十五岁。有教养。爱撒娇。还有点聪明。

　　严谨把手撑在膝盖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尽量放轻动作快步走开了。他去到病房角落的柜子那找到了热水壶，又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才摸到同样放在柜子上的水杯，这个时候仍然只有窗户旁边有光，他走到那个地方就着那里的光倒了一杯水。

　　哗啦哗啦，水位随着这些声音在杯子里慢慢地升起，连带着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轻飘飘的。等到他把水壶放回柜子上之后，严谨在转身的同时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就是住院部和门诊大楼之间的一片绿化，在他从楼上往下看的时候好像正好有一条很大的狗蹿进了一个树丛里。他愣了愣，但是再定眼去看的时候楼下又只是安安静静的一片绿化了。

　　他再次回到病床旁边，一直等在那里的白未来又乖巧地对他笑了起来。

　　这张病床的承轴最近有些半坏不坏的，缺少润滑让它的床头升降变得有些困难，每次调整位置都会发出一阵大到惹人嫌弃的动静。严谨没有调高病床，甚至没有费那个力气帮她支起枕头，他只是俯下身来托着她的后颈将她的整个上半身扶起来，然后就让她虚靠到了自己的身上。

　　三十岁和十五岁，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他们怎么看都不是那么适合做这种动作的关系。被他托起来的白未来在他刚刚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好像吓了一跳，他可以感觉到那时候她别开头想要躲过自己的手掌。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想要做些什么，顺从地依着他的动作坐了起来。严谨从上方低头看她的时候只能看到她的发旋，他觉得这个孩子在这一刻是不是自动将他当成了她可以亲近的叔叔，毕竟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水的样子，实在是太像一只由于雏鸟情节而产生了依赖感的兔子。

　　那一杯水她最终喝了一半，某一刻严谨再帮着她将杯子送到她嘴边的时候她已经轻轻摇了摇头，又小声地跟他说了一声“谢谢”。他也摇了摇头，马上才意识到现在白未来看不到他的样子，才也小声地回了她一句“不用”。话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发出来的也是轻微到只能在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的半径一米内传递的气音。

　　他转头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将水杯放到了她的床头柜上，之后才又用双手托着她的后颈将她送回了被窝里。但是等到他这时候低头去看她的时候，那双在黑暗里也闪着水光的眼已经不见了。

　　白未来已经闭上了眼睛。

　　严谨就那样坐在她的床头看了她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窗外的东方已经出现了太阳的光线，他的声音指引着那些光进入到了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他小声对她说：“晚安。好好休息。”又伸手拍了拍她头顶的那个发旋，很快就站起身来出去了。

　　在关门之前他听见病床上又传来了一阵动静，但严谨没有回头。直到最后听见了门阀合上的声音，他才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再去看病床上的白未来。那个黑黑的脑袋已经消失在了被子里了。

　　严谨笑着摇了摇头。

　　希望她不要闷到自己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