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竞技]极乐净土》月下灯里

5、Vol.1 Roll Cabbage男子05 破戒

　　护士小姐说的话起效时间甚至维持不了一天，之后的每一天，严谨在下午查房的时段都是在在那条走廊上看到的白未来。

　　他带去送给她的书她好像当天晚上就开始看了，严谨第二天早上去查房的时候看到她在书里夹了一张书签，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之后的好几天她夹在书里的那张书签都没有再移动过。他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连他都能感觉到，那种从内容到外表都沉重得像海底覆满了藤壶的沉船一样的书跟她一点也不搭。

　　她或许该继续看那种温温和和的心灵鸡汤，也能看些有趣的文学作品，反正这些东西总比那本《时间管理》来的要适合她。

　　有一次他查房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她在整理摞在床头的一叠书签，那是些被和白色的卡纸一起封在透明材质的小袋子里的压花和树叶，即便在寒冬里也保持着在春天的暖阳下一般清新亮丽的色彩。严谨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很快就把视线从上面移开了。因为那些书签跟白未来一样，都带着一股让他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的生气。

　　但他移开的视线在下一秒就看到了白未来也在看他的眼睛，在他愣神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跟往常一樣对他笑了起来。他想不到的是她突然就探过身取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一本《时间管理》，在他预测她想要干什么的时候，她抽出了其中夹着的那一枚书签递给了他。

　　严谨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朵可爱的雏菊。白色的、小小的花瓣舒展在他的指尖，直接接触到那种生气的后果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那一瞬间他觉得他的指尖似乎燃烧了起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将那枚书签小心地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身形高大的男医生弯下腰来对着病床上坐着的女孩说：“谢谢你，未来。”

　　白未来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巧克力色的眼今天也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严谨还是没有搞懂白未来身上那种“有意思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他很快也明白了这个女孩子惹人怜爱的理由。

　　——她对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很温柔。

　　她的教养很好，有的时候严谨甚至能在她的身上看见十五岁的自己。她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对所有的事情都很有耐心，但是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对方明显跟十五岁的自己不一样，但等到他想要去思考那种不一样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他又想不出答案。

　　十二月结束了，每一天每一天地过去，白天的时间都在渐渐变长。他逐渐也可以在傍晚查房的时段跟白未来一起看到日落，第一次跟她一起亲眼看到日落的那一天在他的回忆里只留下了火一样的色彩。跟他记忆当中的一样，夕阳是一种带着能让人的眼睛灼烧起来的热度的存在，在那样的场景当中，苍白的白未来几乎像是要融化在那样的热度里一样。

　　但是他慢慢也产生了一种感觉，他看到的其实并不是白未来想看的东西。

　　这种想法来得非常没有道理，但他就是觉得即便夕阳很热烈很漂亮，但夕阳并不是白未来真正在意的事物。她每天每天在傍晚站在这扇窗户后面，应该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吸引她，而这种东西绝对不是夕阳。如果硬是要让他举个论据去证明这个想法，严谨也能办得到。

　　因为白未来“不一样”。

　　白未来、白未来……
　　“啪嗒——”

　　这一天的下午，内科室的严医生在电脑键盘上敲到“未”字的时候再一次停下了自己的工作。

　　那个要离职的同事已经走了，他先前坐的位置也已经彻底搬空了。本来几张桌子占得满满的科室里突然多了一张空桌，这种像是密闭防护体突然破了一个洞一样的违和感总是会让人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比如坐在科室另一头的男医生，他全天下来都很烦躁，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块肌肉感觉是对的。他一直默默地听着这一边断断续续的打字声，终于在这一次啪嗒啪嗒的动静长久消失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严谨的办公桌正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本人则是直挺挺地坐在办公椅上。有名的内科室严医生一言不发定定看着显示屏的模样实在是……

　　有些吓人。

　　男医生欲言又止。

　　说实话，他一直觉得严谨最近仿佛有些奇怪，严格算起来，其实从上一次对方突然问他“年近三十岁的男人追求少女”之类的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对方很诡异了，更不要提最近严谨总是工作到一半突然走神，类似于今天这种啪嗒啪嗒敲着字都会突然停下的事情已经不少见了。

　　“那个严谨会在上班时间走神”。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他大概都会觉得说出这句话的人在逗他。

　　男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当自己桌上放着的白瓷杯突然被拿了起来的时候，严谨整个人都僵了僵。他突然就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了神来，抬头正好看到男医生一边帮他往杯子里倒着热茶一边投过来的眼神。那种眼神糅杂了太多的情感，让他的内心在那一瞬间飞过了一排的问号。

　　“那个叫做白未来的病人很棘手吗？”男医生一边倒茶一边问他。

　　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回应，但没想到再抬眼的时候却发现严谨仿佛已经因为他的话又开始原地放空了。男医生瞬间语塞了一阵：“……因为你接手了她之后整个人都很不对劲我才问的。你不要介意。”

　　严谨是在他再次把茶杯放下的声音里才又回过了神来的，他笑着对男医生说了声谢谢，之后却又沉默了下去，后者只当他在思考，转身就直接靠在他的桌子旁边等着他回答自己的问题。科室里瞬间完全没有了声音，静得让人觉得仿佛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有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跑着，两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莫名就在安静里相对无言起来。

　　终于，反常至极的严医生再次抬起头来看他，男医生也就顺着这个动作给了点回应。他回过头去看严谨，后者坐在位置上带着一张“一切似乎都很好”的脸对他笑笑：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了什么？”

　　“……”男医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敢保证他长到现在这么大从未如此直接地感受过世界的恶意。

　　更要命的是，在他还在思考自己究竟该怎么接话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严谨抬着头，把视线又聚焦在远方某个不知名的点继续他的“一切似乎都很好”了。有一句话在男医生的声带上滚了一个来回，不过由于这句话实在是太过难听，最终他还是让它消失在了沉默里。他换上了一个他自认为更为文雅的表达：“严谨，你需不需要去找隔壁科室的医生诊疗一下？”

　　他们隔壁是精神科。

　　严谨蓦地一下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不出男医生所料他很快又换回了原来的表情，转回头来看着自己最后打在电脑文档上的那个“未”字继续沉默了下去。或许他是再次不受控制地“一切似乎都很好”了，又或许他是根本就不想给什么答案。男医生看到他一副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回答自己的模样，在他的桌子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很快就走开了。

　　男性的脚步声在这间安静的科室里响了几秒，紧接着的就是转椅承重时承轴发出的声音，下一刻，内科室再次回归了那种让人觉得仿佛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寂静。严谨的手指在最后那声动静里也跟着颤抖了一下，而那一点颤抖在那声声响结束后也随着它的结束而回归了平静。

　　他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的视线聚焦在电脑的显示屏上，不过他也很快发现这只是徒劳。无论他多么想要集中注意力，他自己打在文档上的大片文字在他现在看来都是模糊的一团。或许男医生对他的建议是正确的，他真的应该去精神科咨询一下，因为他记得自己上一次出现这种状况是在考研时因为过劳而入院之前。

　　坐在窗边的男人终于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他也不打算勉强自己继续工作了，一下就向后靠到了椅背上。他椅子的承轴也发出了一阵动静，科室那一头的男医生似乎顺着这阵动静偏头往这边看了看，但还是没有选择再走过来。

　　严谨他现在的确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现在已经是临近太阳下山的钟数了，窗外的阳光慢慢带上了橘色。他一点也不严谨地靠在椅背上，转头就看到夕阳的大片余晖正好洒在了跟他隔了一个过道的另一个医生的桌子上。那个医生今天在休假，往常都会被插上花束放在窗台上的花瓶空空地立在他办公桌的角落里。严谨盯着那个花瓶看了片刻，突然转动了自己的椅子往自己的办工桌靠了靠。他伸长手臂够到了自己放车钥匙的那个抽屉，尽量小力地拉开了它。

　　“……”

　　“……！严谨？？”男医生一直静静地坐着听后方的动静，但房间另一边突然响起这么大的声音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他惊讶地回头，那边的严谨呼啦一下从那张他刚才几乎陷在里面的办公椅上站了起来，正一边整理被弄乱的白大褂一边迈着长腿往门口走。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那个人的白大褂因为走路速度太快而几乎在他身边的空气里微微翻飞起来，眼看着那件白大褂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了，男医生才反应过来一样结结巴巴地想要喊住他：“等、等一下。严谨你要去哪？”

　　已经走到了门外的严谨顿了顿，但脚步却一点都没有减慢，只是在关上门的同时扔进来三个字。被他抛在身后的男医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咔哒一声被关上的科室门，过了好久好久才想起来低头去看一眼现在的时间。现在是五点二十七分，离内科室的严医生每天下午的例行查房还有三分钟。但是刚才严谨说：

　　“去查房。”

　　那一瞬间，他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夭寿了，严谨“破戒”了。

　　事实却是，严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只觉得在自己的体内大概就住着一只“医院里被封印的魔物”，就那么一瞬间——大概都不到一秒钟的——他没有控制住那只魔物，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就都不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扩散出去，直到他再次去到了那个拐角。今天白未来果然也站在那里。

　　她依然穿着那件琥珀色的外套，远远看去依然像是要整个人融化在热度里了一样。但是看到这样子的她，他心里的那只魔物又好像在一瞬间消失了。理智回笼之后严谨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一个被扎破了洞的水气球，里面过于强烈而使得他下意识不想去注意的某一种情感安全地顺着气球的外壁滑漏下来。

　　他方才走得实在是快，快得他甚至还微微喘着气。他就在这条走廊开始的地方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站在床边的那个女孩子却又不走过去。而在他的视角里，那边站着的女孩子也理所当然一样的地没有主动回过头来看他。

　　严谨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突然将手伸进了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那个地方装着他刚才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东西，是他从放车钥匙的抽屉里拿出来的。

　　是白未来给他的那朵小雏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硬是让自己的呼吸稳定了下来，突然就再次迈开步伐往白未来站的地方走了过去。今天迎接他的不再是夕阳的残光，在他走到那一排窗户边的时候橘黄色的热度突然就落到了他的身上。比火更强烈的光芒让他差点无法睁开双眼，但是他还是迎着光、透过这条走廊的窗户看了出去。

　　那下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跟医院的庭院离得很近，但只放了两张长椅，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大概甚至都不会有人想经过那里。严谨眼看着棕黄的落叶从花园中间那棵高大的树上哗啦哗啦地往下落，那些可怜兮兮的树枝中间穿过了呼啸的寒风，还稀稀拉拉地挂在上面的树叶也像是感觉到了冷一样可怜兮兮地颤抖起来。

　　在那些树叶下的长椅上坐着一对父女。那个女孩看起来小小的，整个人被裹在一件厚厚的大衣里，几乎连脑袋都不见了，她的父亲穿着一件棕色的羊毛毛衣坐在她的身边，比她的脸还大的手正戏弄一样地弄乱她的头发。距离和夕阳雾化了他们的存在，严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从高处观察的感觉让他差点错觉那边的庭院是一个被封闭在玻璃球里的世界。

　　五点半到了。严谨的时钟这么告诉他。他偏头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未来，再转头去看的时候那一对父女已经不见了。他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依旧握着那一张书签，此刻食指和拇指下意识抓着书签滑溜溜的外壳摩挲了一下。

　　果然。他突然就想。白未来在看的东西，并不是夕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知道，反正他就是知道。他的印象里好像有过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每天傍晚站在窗户旁边往楼下看。现在严谨模模糊糊地想起来，那个人一般在看的好像也都不是夕阳，那个人每天再看的是住在隔壁房子的小男孩养的一条狗——每到傍晚，那一家的小男孩就会抱着那条狗在花园里玩耍。

　　但是那个人是谁呢。严谨却想不起来了。从小到大他去对方家里做过客，并且还有那么长时间让他观察对方的人一只手数的过来，但他一时间又没有办法确认，到底那其中的哪一个可以跟自己印象里的那个矮矮的背影对上号。他至少能确定印象里的那个人跟白未来很像，但他能想到的那些人跟白未来都一点也不像。

　　“下午好，严医生。”

　　严谨愣了愣，从自己的思考里收回了注意力，这才转过头去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白未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看他了，瘦瘦小小的女孩字跟平时一样，她又带着那一种他搞不懂那究竟算是情爱还是孺慕的情感对他笑，刚才那句打招呼的话就像不是她突然说出来的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就变回了跟现在的她匹配的、平时的严谨。

　　印象里的夕阳、那个小男孩和那一条狗……所有的东西都从他的脑子里腾飞了出去。果然，在思维回归正确逻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严谨不再去想，他也微微笑了起来：“下午好。今天感觉怎么样了？”

　　一切都跟平时无异，那个庭院就像是他的一个梦。

　　当天晚上，严谨是真的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印象里的夕阳、隔壁楼房的小男孩和那一条只有在夕阳的时候才会出现在花园里的狗，这次他甚至看到了那是一条巨大的金毛。他伸手想要拍一拍那个站在窗边往下看的男孩的肩膀，但在那个人回过头来之前，他就醒了。

　　是他设好的闹钟。今天也是严医生严谨的一天。

　　但是这一天的傍晚，他依旧在五点二十七分的时候走出了办公室，这一次男医生在他默默站起来走出门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出声，安静如鸡地缩在他的位置上目送他离开。他跟昨天一样一路沉默地走过了所有的走廊，最终拐过那个拐角后甚至在跟昨天一样的位置停下了脚步。果然，今天白未来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一会儿，才又像昨天一样慢慢走到了窗边。夕阳今天只在这条走廊上投下了他的影子，但无可置疑的是它一如既往的热度，他就迎着它的光低头看下面那个小小的花园。

　　那张长椅上，也已经没有了那一对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