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唇珠袖皆寂寞》寂寞染漫

2、第2章

　　翌日早晨。

　　wharton school研究生部办公室，我请求MR.Gonzalez辞去我研究生的保送资格。Gonzalez甚为惋惜，但我的坚决，他对此也无可奈何。

　　“Luna，我会一直为你保留这个名额，等你外公病愈，欢迎你随时回来就读。”末了，MR.Gonzalez仍不死心地说。

　　我歉意地笑笑，内心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强烈预感。我谢谢教授对我的钟爱，但是此去经年，或许我都不会踏上美利坚的土地。

　　我如期地登上了美联航费城飞往北京的飞机。

　　坐在座位，透过窗，望着机舱外厚厚的云层，惦及外公，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昨日往事如串珠一一跳出脑海，像零碎的电影片段陆续上演。年华如弹指烟灰，匆匆流逝。昔日年少不经事的一切，看似遥远不可触摸，忆起却依旧清晰，宛如就是昨日。

　　我是个不幸却又幸福的孩子。

　　不幸之事，我是个孤儿，甫一出生，双亲已然辞世。值得欣慰的是，我还有个疼我宠我上天的外公。

　　外公是姑苏的商贾名流，外人眼中的他为人严肃，不苟言笑，唯独对我他才展开他柔柔深情的另一面。印象中，外公喜欢在夏日的午后，悠闲地坐在庭院紫藤花架下的摇椅上。佣人奉上一壶上等的龙井，外公一边品茗一边闲散地翻看古文书籍。彼时的我尚是稚童，总会趁外公看书入迷之际，偷偷地爬坐在他的膝上，用彩笔在他的手腕处歪歪扭扭地画手表，一边画一边一本正经地说：“外公，这是念儿送给你的手表哦。”偶尔坏念头兴起，我还会往他的脸上画八字胡和山羊须。

　　外公并没有为我调皮肆意的举动动怒，反而是看着诡计得逞咯咯贼笑的我，眼含宠溺的深情。

　　外公的爱填补了我没有父母陪伴成长的遗憾。在物质与精神上他给了我极大的富足，我虽无父无母，却并不比双亲健在的同龄小朋友缺少什么。我心仪的芭比娃娃，我爱穿的泡泡公主裙，我爱看的卡通漫画，哪怕是我吵着要天空的星星，外公都会想法子满足我。他对我的溺爱。连大姨小姨都心生羡慕，她们忍不住感慨：真不可思议！平生严厉的父亲居然在迟暮之年“父爱”泛滥，不过他的“父爱”全部倾注在名唤赵思念的外孙女身上。

　　在我的概念里，外公是外公，更是父母，但这并不意味我已经忘记我的父母。有次我趴在外公的膝盖问起我的父母，那一刻，外公缄默不语，陷入沉思。我很乖巧，意识到父母之事在外公心中是个敏感和禁忌的话题。从那次起，我再也没有问及此事。

　　初一那年，外公到布拉格洽谈商事。回国时给我捎带了一个音乐盒当做13岁的生日礼物。音乐盒好漂亮：杏黄色的八角盒子，外部是样式繁杂的古典花纹。打开盒盖，里面又是另一番风情：瓦亮的玻璃镜面是舞池，一边站着的是英俊的王子，对面另一头是美丽的公主。按下按钮，轻柔的乐曲想起，王子缓步走向公主面前，绅士地伸手邀请公主跳舞。公主羞涩地把手搭在王子的手上，由王子带领入舞池，两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对于这个礼物，我爱不释手。某天，我把它带到学校。当这个稀释珍宝展现在同学面前时，每个人都脸生羡慕与渴望。

　　“赵思念，你的音乐盒在哪里买的？”有人问。

　　“是我外公从布拉格给我带回来的，国内还没有卖呢！”我骄傲地说。

　　“好羡慕你哦！有那么好的外公。”

　　听着周围同学的夸奖，我小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但是也有人心生嫉妒。那人的模样我早已忘记，但是她尖酸刻薄话我至今还会清楚地记得。

　　“不要脸！杀人犯的女儿还好意思当众现宝！”教室的彼端突然传出一声尖锐不和谐的声音。

　　众人哗然，我盯着那个同学怒火中烧。

　　“你什么意思？谁是杀人犯的女儿？”我愤怒地质问。

　　“我说的就是你。赵—思—念。你妈妈是杀人犯，她把你爸爸给杀了！”那人一字一句地挑衅地道。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我气愤难当，大声辩解：“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那人开始绘声绘色地诉说：上星期开家长会，她妈妈认出了我的外公。回家后她妈妈无意中说漏嘴，赵思念的妈妈是杀人犯，而且还是把她爸爸给杀了。

　　“不相信你可以回去问你外公啊。我妈妈说当年你妈妈的案子在苏州还是轰动一时呢！”那人看到周围的人倒戈，扬起小脸，十分骄傲的样子。

　　我很不相信她的话，但是她后面的话还是说中了我内心最深处的疑惑。长久以来我都自私固执地认为父母可能是飞机失事，外公的缄默与忧伤是早年丧女所致。

　　然，今日却有人给了我一个震惊的答案。我不相信，更不可能接受。我要回去问我的外公，要他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飞奔回家，咚咚地跑上书房。外公正在批阅文件，看到我推们而入，他微微皱眉：“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了呢？”

　　我不搭理，只是满腹忿气地看着他。外公发觉到了我的反常，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头。淡淡地就似平常和外公拉家常的语气道：“外公，我同学说我妈妈是杀人犯，这是真的么？”

　　我边说边注意外公的神色，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涌起，我好希望外公立马否决这个事实。

　　外公的脸色突变，眼神暗淡，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可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

　　“没有的事！你同学乱说的，不要相信。”外公幽幽地道。

　　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顾作松一口气地说：“我知道了。”而后，掩门离去。

　　我万分地肯定外公刚才是在撒谎，他不愿意告诉我实情，我决定去找小姨。

　　见到小姨，我开门见山地问：“小姨，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小姨端茶的手微微一颤，但马上稳住。

　　“怎么突然间问这个？”

　　“今天我同学说我妈妈是杀人犯，她把爸爸给杀死了，这是真的么？”

　　小姨沉默地盯着我，我直视她的眼睛。她的神色与外公如出一辙，我的精神开始一点一滴的坍塌，我百分百地可以确信这是真的了。

　　许久，小姨才幽幽地开口道：“念儿，你妈妈是个好人，她一生唯一做过的错事就是这个。”

　　小姨的话彻底地击碎了我剩余的精神信念，我年幼的心灵真的承受不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变故。我痛苦地尖叫：“不可能的，我不信！怎会这样？”我扑到小姨的怀里，泪如决堤。

　　直到哭到眼睛红肿，我才停止哭泣。我接过小姨递来的方帕，吸了吸鼻子。

　　“小姨，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哀求，我迫切地想了解当年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确信你能承受得了？”小姨担忧地问我。

　　我坚强地点点头。

　　接下来小姨缓缓地向我诉说实情：当年我的妈妈在外公的私自主张下，嫁给了苏州首富——钟家的大少爷。钟大少爷却是个花间浪子，处处留情，妈妈忍受不了，于是二人天天以吵度日。在一次争吵中，妈妈失手误杀了他，被判死刑。当时妈妈已怀有身孕，所以缓刑两年。妈妈把我生下来后，自知罪孽深重，最终选择了自杀。说到最后，小姨已是满脸泪痕。

　　我的心纠结，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为妈妈悲惨的经历而伤感，为她在花样年华早早离世而惋惜。妈妈好傻，为什么要选择这条不归路，为什么不离婚，重新开始生活？

　　我陷入沉思：妈妈的悲剧归根结底还是外公一手造成的。如若不是他私自为母亲订终身大事，母亲也不会落到那步田地。

　　外公的形象开始在我内心一点点地变坏。我责怪他使我失去了我的双亲。外公对我的疼爱在我看来就是完全出于赎罪。

　　心似千千结，剪不断，理越乱。

　　我起身，谢过小姨告诉我真相。

　　“你要去哪里？”小姨一脸担忧。

　　我向小姨露出一个坚强的笑容，“放心，我不会想不开，就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茫然地走在大街上，街道好长，路人匆匆，都有各自的方向。而我却似失魂般，未来的路我将怎走，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