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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降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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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东明八岁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女人。
他到乡下玩,领着自己五岁的小表妹。两个孩子在河边捡着石头的时候突然看见邻居家的小哥哥一边跑一边哭,在河滩上还摔了一跤,连鞋子都摔掉了。那个孩子被吓得脸色发青双腿拼命打颤,最后极不争气的尿了一□□。
那个女人从河岸那边走过来,穿着红色绣花裙,模样古怪,颜色鲜红得刺眼。武东明一把拉过自己妹妹捂住她的眼睛,牙关咬紧瞳孔急速缩小,除了诡异的穿着,那女人的头顶还深深劈入了一把小手斧,几乎要把她的脑袋分成两半。
不是人,这个东西不是人。武东明眼睁睁看着她走到邻居家孩子面前,伸手摘下了自己头顶的斧头,女鬼用一种极为诡异的调子笑了起来:“咯~不痛的哦~不痛~”她一边笑一边摊开手臂,将手斧上下抛飞着把玩,语调转得更加婉转:“呐呐~可是就这样下去的话,还是会痛的呀~你为什么,要砍我这一下,坏孩子~”
“斧头是……是我手松了,掉出去的!我没有……没有想到会落到您的坟上……”那孩子嚎啕大哭起来,不断抽搐,浑身颤抖,已经快要昏厥过去。女鬼笑眯眯的眉眼陡然上拉变得锋利,嘴角的弧度也变得诡异,她往前伸着手,眼看着要放到男孩头顶,咯咯笑着虚空做了个抚摸的动作:“这个痛楚是要还给你的哦。”
“那个。”武东明捂着妹妹的嘴,脑子一片空白中突然开了口,犹豫了一下,抬眼直视那个满脸鲜血的女鬼:“能够分我一点吗?”
“啊啊?”女鬼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有些惊讶的模样,小心翼翼的问他:“小弟弟,你在问什么,这可不是糖果呀。”
“我知道,是他把斧头掉到你的墓上,他也应该承受这些,但是他还小,会死掉的。”武东明松开手把妹妹藏到身后,往前面走了一点:“分我一些,你也不会因为杀人而变成怨鬼,从此不得超生。”
女鬼慢慢地把手从男孩头上移开,突然把手斧抛到空中,然后一口咬住跪伏下来,四肢着地飞快爬到他面前,嘴角被斧刃切开,她含糊不清的摩擦着牙龈发出刺耳的声音:“你不怕我吗?”
血腥味扑面而来,和自己几乎脸贴脸的女人嘴唇外翻露出血糊糊的牙龈,双眼暴突,泛黄的眼白在眼眶里转动,头顶的伤口几乎可以看得到脑组织——他咽了口口水,面无表情道:“我看得到你们。”
不论是吃饭喝水睡觉走路甚至此时此刻,除了已经怨气冲天让妹妹也能看见的红衣女鬼,其实还有无数个魂魄在周围探头探脑看他们在做什么。
那个女鬼皱起眉头,呜呜的把嘴往武东明手上凑。在对方接过自己嘴里的手斧后咧嘴笑起来:“你这个脾气……很像当年的一个小女孩……唔,不过她到现在也到我们这边来了,姓得很稀有呢,姓盐……”
姓盐?武东明张口想要说什么,女鬼却再一次变了脸色,血淋漓的手指从他脸上抚过:“要给你了。”
然后武东明就晕了过去。
他醒来时大人从河岸边把他抱回来已经喊了三天的魂,刚一睁眼便头疼欲裂几乎要爆炸一般,他哀嚎中听见两个女人的声音,女鬼轻飘飘的说啊哦这孩子也只是逞强嘛,另外一个声音不悦道,我都让你这些疼痛全部分开了给他,哪有一次塞他这么多的!
“所以我现在经常偏头痛……还得多少次才能好啊祖奶奶?”
二十六岁的武东明推了一把键盘,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旋转半圈点了根烟,低头叼着抽了一口,在某红衣女鬼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及时偏开脖子:“喂就一口,我知道了啊周姐!”
被称为周姐的红衣女鬼能将一切伤害返回施暴者,不然就要自己承受。她当年将斧砍头颅的一半疼痛给了武东明,然后又因为武东明祖奶奶的劝阻,将痛楚转化成偏头痛,让武东明慢慢消化——答应鬼的事情不做到,鬼不能投胎,人也不得安宁。
祖奶奶盐栆是个二十岁外貌的鬼魂,高傲冷艳穿一身素银镶边旗袍,抖落了皮毛披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启檀口:“小明,她也是为了你好,整天六根不净,学什么符箓?”
武东明缩着脖子按熄烟头,低声下气一叠声应好。
顺带一提,武某人现在是国家的灵异科长,专门负责这些事情。前有百年红衣女鬼护法,后有天眼阴阳的自家祖奶奶魂魄指点,成长飞快的武东明卡在了符箓这一关上。
这种玩意儿现在怎么可能还有人会画,鬼文与人字不同,任凭二鬼怎么画武东明也像个睁眼瞎一样看不懂,只能整天挨骂到臭。手机响起,武东明躲开红衣女鬼的抽打,嚎叫着往外蹿:“有任务了啊!”
他忘记带二鬼,二鬼也没有跟上去的意思,对视一眼,祖奶奶高冷开口:“我能感觉到,小明的机缘到了。”
一声警笛刺破了静谧夜空,协警跑得跌跌撞撞,一边冲着对讲机上气不接下气的喊:“A口封锁完毕,巷子里面有动静,那东西要出来了!”
到处都是警车闪烁的紫红灯光,对讲器里面不断传来急促的叫喊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和几声零星狗叫,显得格外诡异。眼看着警戒线已经就在眼前,协警刚松弛下来,还未来得及缓和自己的表情,喉头突然一哽,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
警戒线飞速倒退,协警徒劳无用的伸直了手指,妄图抓住什么,猛然从指尖传来的剧痛让他想要惨叫,但嗓子里却只能发出宛如垂死一般的呜咽。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下扭曲变形,然后一个个声音清脆的断裂,变成一堆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好痛啊……
在他背后,漆黑一片的巷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掉落在地上的对讲机里面的呼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支离破碎的电流音,然后一点点的变成了听不出性别的嘲笑声。
“呼呼……咕……嘻……”
就在协警即将被拖入黑暗的时候,有人自前方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眼睁睁看着突兀出现的男人立掌成刀往自己的肩膀劈去。然而身体并没有传来剧痛,男人的手像是劈在了空气中,有些可笑,但是抓扯他的力气一下子减弱了,对讲机里的笑声变成了一连串尖叫,男人抓住协警,用力将他往警戒线外掼出去,头也不回的追进了巷子里。
武东明一边奔跑一边戴上了特制眼镜,银白色镜框上有个细小按钮,摁下之后眼前的场景全都变了,本来只是漆黑一片的巷子绿光闪烁,方才被他手刀砍伤的漆黑雾气状触手正急速往里回缩,一路洒落腥臭刺鼻的液体。
这么凶恶的怨灵,自己要他们提前布置下去结果害了其他人。武东明内心自责,看也没看身侧越来越浓的黑雾,脚踝突然被其中弹射出来的触手狠狠抓住,柔软滑腻的触手内部全是尖锐带倒钩的尖刺,随着肢体剧痛,武东明失了平衡,以更快的速度被怨鬼拖进了一片浓黑里。
“临……”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护住自己,武东明浑身剧痛,像是被人徒手拧干的毛巾一般骨骼在刹那间粉碎,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是因为隐隐约约的光芒。
极为温暖,却又黯淡的淡金色光,刺激得他的眼皮不断抖动,身上的痛楚复苏,在无尽疼痛中醒来,武东明慢慢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对方穿着一身古怪的衣袍,外面罩着的是浅灰色大袖宽袍,里面穿纯白对襟高领,黑裤黑靴,正足尖半悬空点在正对面的矮墙上面,手指拈着个诀。
他有一头银白色长发直到腰身,一双眼睛也是同色银白,神色温柔,嘴里轻声喊了句收。
那几乎害死武东明的恶灵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一地黑水,几道散发金光的黄纸符飘在半空,上面行云流水般书着极为漂亮的符言,随着男人的动作飞回了他的袖中。收好符箓,对方缓缓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摸了摸武东明的肩胛,几乎要让他吼叫出来:“你浑身的骨头都碎了。”
眉头皱起,蹙出细纹,像是在思考着极为复杂的问题。最后男人松下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只笔杆血红的白毫细笔来。
他没有再动武东明,手腕抬起,悬空在武东明身上写下一个个血红的符箓来。勾连云纹,羽玉云雷,不仅仅是道教的临兵斗者敕令,还有更多玄奥的字符,每写成一个便散发出宛如琥珀的光芒,不明亮,却很温暖。男人最后落下一笔,手腕一翻收回白毫,看着那些符箓慢慢往下融入武东明的身体,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想要站起身来,腿脚还维持着半蹲,咔擦一声,男人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WTF?”他略嫌缺失血色的唇瓣张开,声音磁性低沉的疑问了一声。骨骼生长的感觉很难过,压抑着浑身的麻痒,武东明用力抬起头,突然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擦到男人白皙手背上,露出个挑衅的笑容:“我要把你交给国家。”
男人从上到下看了他好几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恕我直言,你这儿有点问题。盗O笔记看多了吗?”
“好好说正事!”武东明用血链拴住彼此,恶狠狠咬牙:“你的符篆,必须上交。”
“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了呀,我得回去复命。”男人疑惑的挠挠头,有些腼腆:“就算你这么想要倒贴可是我真的要走……”
“看清楚。”武东明晃了晃手腕:“有这玩意儿在,要么我死,要么我死,不然解不开。”
男人微微一滞。
武东明说了两个他死,说的实实在在,不留一点余地。血链在施术者不愿意的情况下,无论强行破开两方任何一方的纽带,都会导致施术者死亡。武东明像冤鬼似的死死扣住对方手腕,嘴里不断念叨着上交国家上交国家上交国家……
这一切都要上交国家!
武东明身居高位,却是个扎扎实实从基层打拼起来的。看多了硬件设施不到位软件基础不扎实酿成的悲剧,他不希望再看见有人因为符篆不清楚中了机关,箴言不明了断了性命。就算是赔上自己的一条命,若是能改变这一切,也是值得的。
男人明显的慌乱了起来,一边试图甩掉武东明,一边不住的看向腕上那块精致的黑表,在原地像咬自己尾巴的狗一样打着转转:“教你教你!但是你现在得放了我,我得回去呀。”
他不说还好,说了武东明越发紧紧地捏着他的手腕,要不是整个人还没力气,他恨不得双手双脚都缠到对方身上。这些隐士高人深居简出,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就算是自己筋断骨折也无所谓,只要能够抓住这一切,他恨不得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他的肢体语言已经告诉了对方一切,男人叹了口气,先提着他,对重量似乎还满意似的,提着武东明爬上墙头,对着半空凛然喊道:“阎罗,开!”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了。
武东明很难描绘出此刻的感受,明明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房屋,然而在他们面前不远的地方,街道房屋微微扭曲,又小心翼翼的回复正常,只是在男人踩出第一脚的时候,原本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半空荡漾开水一样的涟漪,让他稳当的走了上去。
怀着极大的惊愕,武东明就这样被拖上了虚空。他有些眩晕,脚底看得到布置一切的下属们,但是他们却一个也没有发现凭空挂在一个男人手上被拖着走的他。他试探着对下面喊了一声,依然没人注意到他,倒是男人停了下来问他:“要下去吗?”
武东明顿时闭嘴咬牙摇头,一气呵成、男人便继续走了起来,越走越高。透明通道带来的触感是一种很模糊的肉的感觉,柔软湿滑,让他有点恶心。眼睁睁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不由得动了一下,包里的手机掉了出来也没注意到。男人拖着他走到了最高的地方,微微眯起一双银色眼睛,对虚空存在的巨大生物点了点头,用力振臂把武东明往前方甩去。
一瞬间的事情,从阴暗天空到纯净苍穹的转变让武东明呆愣在当场,连自己正在半空中急速下坠也没来得及注意。倒是男人悠然自得的从指尖燃烧起一朵赤红火焰,极为开心道:“我叫苏缀,欢迎来到山海界!”
伴随他的笑声,陡然变大的是武东明的嚎叫。
“这儿他娘的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