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炼狱 上天没让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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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纪年85498年
艾吉斯之盾外·【沦丧区】
尸骸与骨骼，和着肮脏的尘土在地上堆起厚厚的一层，看不出原状的血肉模糊的身体组织碎块，黏在枯死的断枝上。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如同在撕扯头皮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
丧尸黏液腥臭作呕的气味近在咫尺，可强烈的病毒辐射造成皮肤产生剧烈的烧灼感，已经令希尔顿无暇再顾及自己胃内不住的翻腾了。
荒芜，绝望，这就是我们不得不面对并苟且偷生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躺了多久，只觉头顶那片浑浊的天空依如初始，炮火一遍又一遍撕裂苍穹，战机远远地化成斑驳陆离的光点；身体沉重到不行，大脑只是稍稍传达些许指令给四肢，就会传来触电般撕裂的剧痛。
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
他朦朦胧胧地这么想着，大脑因为持续不断接收躯壳传达来的，各种难以忍受的折磨而混沌不清，以至于现在他该死的——连他为什么此时此刻，身处这个鬼地方的理由都要记不清了！
他和他的同期生们——严格来说是他身边那些已经无法再用“人”来称呼的破碎的物质，就在几个钟头以前，他想应该是几个钟头前，他们还坐在帝国十三区帝国军校的特制飞行器上，进行一场美其名曰“心理素质测评”的玩意儿。
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废墟里，好似有飞行器爆炸后飞溅而出的碎片，帝国军校精致繁琐的标志残破不堪地插进满是血污的泥淖里，即使疼痛难忍，希尔顿仍旧扯开了嘲讽的嘴角，虽然它马上在下一刻，就因为牵扯到伤口而变得极度扭曲。
——说什么心理素质测评，其实也就是在新兵入校训练一段时间后，不容拒绝地将他们一股脑塞进飞行器里，简单又直截了当地，将这个绝望又残酷的世界，直接摔在这群连艾吉斯之盾外天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还满脑子拯救世界白痴幻想的少年眼前。
他无比嘲讽地看着那群和他一样大的，踌躇满志的少年们，在丧尸隔着钢化玻璃朝着他们张开血盆大口，活生生将一个沦丧区的人类，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撕扯到肠子飞溅，在他连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都发不出之后，和着森森白骨和黏连不断的肌腱嚼烂时—他们顷刻间毫无血色的脸，和俯下身体不住地呕吐的身影。
而在下一秒这一切就都消失了，他们乘坐的飞行器剧烈地震动起来，并以一种危险的角度疾速倾斜俯冲下去！在此起彼伏刺耳的尖叫声与教官慌乱无措的指挥声里，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丧尸原本相距甚远而此刻近在咫尺狰狞的面孔。伴随着整个机体撞击到地面引爆的巨大的气流与冲击，在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的那一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们被重型CT-1加农炮击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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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细微的动作终于不至于引起大脑近乎昏厥的痛感后，希尔顿竭尽全力用还算能动的右手推开压在他胸腔上山一般的物块，尽管大脑仍旧无比晕眩，可他还能够判断自己的左手八成是骨折了。
身上的重块掉落在身旁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死寂的空间里空洞地回荡；在希尔顿逐渐清晰起来的视野里，他终于看清先前压着他的是一具尸体，只是因为死去时间太久已经冷硬如磐石了。
他强忍着胸腔与脊椎传来的尖锐的痛，将手指深陷入满是浓稠液体的地面，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他眯起眼睛仔细用视线描摹这具尸体：他的身体被难以计数的爆破物穿刺，在背后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半张脸满是血污还保持着死前极度惊惧的表情。
那张脸有几分眼熟，希尔顿确信他应该在哪见过他，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怀特？伯格？也许就在前一天，这个年轻的生命还在幻想着自己与丧尸英勇作战，保卫艾吉斯之盾内的人们后荣膺加身，而在这一刻他却已经变成了无数消逝的生命中的一个，死不瞑目。
每个士兵都幻想着能够成为赛德维希元帅那样的英雄。
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赛德维希，人们已经失去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该用悲愤还是无可奈何的悲凉来形容更适合，他俯下身，将手伸进他的衣里，将一个类似通行证的东西摸了出来收进自己的裤袋中。
这是他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情，如果他能够活下来的话，至少能够将他的名字带回去，而不是只成为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他不是死于丧尸之口这也许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些人甚至连尸体的碎片都不会留下一片。
不出所料将自己已经失效的通讯器摔在地上，他的掌心因为接触到丧尸腐蚀性的黏液，此刻正泛起烧灼的痛感；他茕茕孑立站在尸骸中央，四周都是一派的绝芜，抬头望向依旧浑浊的天空，他庆幸却又绝望地想着自己莫不是这一机唯一的幸存者吧？
吐出咯在喉间许久的一口血，若真是这样，那上天可真待他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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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吉斯之盾内·帝国十区·七十二军事基地
“这里是指挥塔，十三小队收到请回复，重复，十三小队……”
塔台内声音纷乱，可中央悬浮的四维地形图上最后一个红点还是令人失望地消失了。
一室的人都静默无声，整个司令部维持着一种诡异又压抑的氛围。
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人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种缄默，她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可以看出她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
“司令，十三小队……”
“够了！没看到那里是九区和十区的军队在开战吗！不按照指定路线行驶，偏要闯进炮火不长眼的战区范围内能怪得了谁！”中间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又像是在掩饰慌乱，急急忙忙地切断了她的话语。
“盾外的意外那么多，总有些是我们无法预料的！总不能所有的生死都要由我们负责吧！他们是【亚茵】，应该懂得如何保命！”
女人还想说什么，十三小队被击坠，司令部对于敌情的侦查不周要负最主要的责任，甚至在他们偏离了设定的轨道，进入战区边界时司令部也迟迟未察觉……在战事愈发紧迫，而人口却持续下降的如今，任何一个士兵的价值都不可估量。
“那么至少——我们要派人去营救……”
“只不过是一队的新兵罢了，更不要说还是【亚茵】；，我们辛辛苦苦训练那些士兵是为了让他们帮我们活命，而不是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让他们白白去送死。”中年的司令脸上的横肉抖动着，他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抽出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不知怎么就有几分残忍的味道。
“【亚茵】这种东西，死了还有新的，这本来就无关紧要。”
女人怔怔地张开了嘴，这让她看上去有点可笑；没错，在这个丧尸病毒肆虐的世界里，人们一旦被丧尸咬伤或是抓伤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也变成丧尸；但还有一种因经受丧尸病毒感染不完全而诞生的怪物——【亚茵】。
【亚茵】的外表与常人无异，身体素质却远超常人，爆发力，破坏力，恢复能力都极强；并且根据体内信息素“BH-因子”浓度高低能够拥有无限接近丧尸的身体能力。
他们就基因而言与丧尸极其相近，并且随时有可能因为体内的BH-因子浓度超标而沦为丧尸。
只是在拥有了战机的那么多年里，人们已经认定【亚茵】是低人一等的存在，他们随时都可能变成噩梦般的丧尸。这种思想根深蒂固一时半会根本改变不了。但是被人这么直言不讳地点出来，还是令她的心脏泛起了一种酸涩。
她回首望向艾吉斯之盾外迷蒙混沌的天空，人类心安理得地活在这面美丽而坚固的盾内。而这面生命的信仰之盾又是由多少令人不齿的【亚茵】士兵的生命堆砌而起的呢？
人们畏惧，厌恶，鄙弃他们的力量。
却又倚赖他们的力量。
她收回眼，在无数相同的麻木的目光里垂下了头，如同历史中周而复始一如既往的妥协。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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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的确待他不薄。
上天没让他直接被那场爆破炸死，是为了把他留给丧尸慢慢细品。
希尔顿想不到自己此刻还有心情嘲笑自己。
他的好运大概在成为幸存者那一刻就用完了，就在他撑着自己几乎散架的身体准备找一找基地的影子时，一枚离子炮就直直砸向他三百米外处的地面；巨大滚烫的气焰扑面而来，四周响起了震天动地的轰鸣声，贫瘠干裂的地面瞬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罅隙，直直逼向他的脚边，像是命运嘲笑的嘴脸。
他逃得掉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天知道光是站起来就几乎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只能在无力的几下挣扎之后坠进了裂缝里，在接触到底的一刹那，他想这一次他的脊椎怕是要彻底断掉了。
他没什么特别出众的能力，但至少一直自认心理承受能力良好；但在他抬头看清头顶的情形后，他还是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但空空如也的腹部令他什么也呕不出来只能阵阵反酸，却连带着先前受伤的胸腔不住泛起疼痛。
他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顶的洞口被一种看上去无比黏腻的粗长的物质织成了间隙不小的网格，那些网仿佛有生命一般，还在微微颤动，不时破开一些如同血红色眼球一样的圆形洞口随即又收缩回去。
但令他作呕的不是这些恶心的网，而是那些网上正在上演的人间炼狱。
悉悉索索的声响混杂着可以割破耳膜的凄厉叫声，那张铺天盖地的网上密密麻麻蠕动着的全是丧尸，数量多到密不透风遮天蔽日，像是糖块上漆黑的蚁群。
撕咬，虐杀，咀嚼，无法计数的断臂残肢，骨骼器官伴随着飞溅的脑髓在各种内脏翻搅爆破的声响里，同汇聚成柱的血液透过间隙如同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这时，希尔顿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已是一片尸海堆积而成的惨烈景象，他刚才正是重重地砸在这些肉块残肢上才不至于直接摔死，这个认知令他在不住干呕中又多了几分寒彻。
而还有零星的几个人类如同落网的飞蛾被捆绑在网上，拼命挣扎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那些面目狰狞的丧尸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地向着他们靠拢而去。
“不！上帝！求你——！”
“不要——啊啊啊啊！！！”
他甚至还没能辨别出那几个同期生的面孔，下一瞬凄厉的悲鸣就戛然而止，只余下了头颅霎时碎裂的声音，而腥黄的脑髓和着浓稠的血液一起迸溅到了他的脸上。
人类的孱弱在绝望的残酷面前那么卑微，又那么可笑。
那些信誓旦旦壮志凌云的誓言，在艾吉斯之盾外那么不堪一击。
这是一场凌虐！是一场属于丧尸的饕餮盛宴！
而他所处的这个巨坑，就是丧尸享受盛宴的最佳餐盘！
希尔顿的脸色惨白，他咬着牙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这是他唯一可以自御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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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的一具尸体突然蠕动了一下，一块恶心泛着腥臭味的仿佛肉块的东西从尸体下缓缓地挪出来。
希尔顿在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暗骂了一句该死，用唯一可以动的右手狠狠将匕首扎进岩壁里，左腿借力重重将身体顶了上去！他无暇顾及自己身体各处传来的悲鸣，接着马上寻找下一处落脚点。
他必须马上爬出去，哪怕上头是饕餮盛宴的人间炼狱。
因为下面也同样是漆黑的深渊。
丧尸进食粗鲁又挑剔，只会在人还活着的时候进食，一旦人类在他们进食的过程中就死去了，它们会立即吐出剩下的部分继续找寻下一个目标，满足它们永无止境的贪欲。
他先前以为身边那些残尸碎块是这样产生的，但是知道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他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为什么丧尸要特意布置这样一个“餐盘”？为什么要将尸体都堆积在一块？
丧尸没有性别，没有生殖器官，他们通过分裂自身的一部分来进行繁衍。在希尔顿遥远的记忆里，似乎曾经有某位教授用死板的声音在课堂上这样讲解过，然后就有人提出了疑问：
“它们的分裂是不需要养分的吗？或者说有什么媒介吗？”
教授死板到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从不被他放在心上，在这一刻却无比清晰地传输到他的大脑里。
“有，人类的血液。”
“人类的血液是促进分裂最好的养料。”
这里是丧尸的巢穴！
他的指尖被尖锐的砾石割破，猩红的血滴进岩壁里；他咬着牙拼命地向上爬去，即使他的半个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想他断了几根肋骨，可他无法判断具体是几根，也许他还伤到了肺，因为他已经开始呼吸困难了。
他不想死。
尽管他在军校内一直成绩平平吊儿郎当，作为【亚茵】却连BH-因子的信息素都微不可闻；尽管他一直被他的同期生们嘲笑“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明明拥有【亚茵】超人的身体素质却还是近战排行榜的万年吊车尾。
他理所应当是所有冲锋陷阵的士兵中最先阵亡的那个。
然后就成为一个数字淹没在千千万万相似的历史里。
可是他还不想死。
他出身沦丧区，无父无母，颠沛流离，唯一对他好的人也死在了丧尸嘴下。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也没有什么追求；但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却如此执拗地想要活下来。
就像是一种病态的执念，被禁锢牢笼里的异兽叫嚣着嘶吼，却又始终战战兢兢维系着最后的枷锁。
有一股凌厉而迅猛的风贴着他的耳鬓呼啸而过，在他的视线还没能捕捉到那是什么之前，他的身体本能先行一步松开了牢牢抓紧的匕首；瞬间失重令他一阵晕眩，他只能看见先前他紧贴的岩壁已经被一只丧尸变异伸长的手臂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同那只丧尸一同坠落，而他正对着丧尸空洞的眼。
大脑尖锐地疼痛起来，呼啸的风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脸上，急速地下坠竟然令他一瞬间有一种在飞翔的错觉；这是他今天第几次下落了呢？不过这一次他会直接坠入深渊，再也起不来了。
他忽然想着也许这就是可笑的命运吧？他们这些士兵曾经没日没夜在脏兮兮的训练场连滚带爬，却还是会在一次连出战都称不上的意外里惨死；在他们千般万般努力了一次又一次后，最后残酷的现实还是会将先前无数次的尝试毁于一旦；头眩晕地抽痛，却又有一种疯狂又迷乱的快感。
死吧死吧，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乎。
而在他就要触底的瞬间前，他的右手突然被什么狠狠抓住了。
不是丧尸那种恶心黏腻的触感，而是属于人的微温；他竭尽全力睁大双眼，然后他看到了那双优美的眼睛，像他曾经见过的全息投影的星空一样幽深而美丽。
那双眼睛的主人发丝飞扬，面容俊秀而如湖水般毫无涟漪。他的目光直直落入他的眼眸，那么平静，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惨绝无助与喧嚣。
他先前狂乱而躁动的大脑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迅速安静下来。
然后他听见对方说。
“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炼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