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火车 一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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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是很不安稳的。眼前有支离破碎的片段闪过，奇诡无比，但又异常真实。身体如同处在太空当中一般漂浮着，像是没有存在痕迹的幽灵。时而他能觉到剧烈的颠簸，余光恍惚可见一些陌生的小型星体横冲直撞地穿过自己的身体，身体在一刹那间破碎，然后又重新聚合。
宇宙孕育了我，他想。这些该死的漫游者*们，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停止运转，还我一个安静的梦乡？
这时，世界突然寂静。
他陷入了沉睡。
一个循环过去，世界再次开始了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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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者*：指行星，希腊语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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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奇妙的一切。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脑海里一片空白，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有点儿眼前发黑。他皱着眉头使劲眨了眨眼，眼前虚虚闪过的像雪花碎片一样的东西充斥了他的整个视野，乱七八糟地做着分子热运动。——好吧，他知道分子热运动并不是用来描述这个的，只不过这雪花飞舞的也真是毫无规则，这才让他想用这个所谓的“分子热运动”来做个比喻。耳畔有咣当咣当的声响传来，富有节奏且毫无间断——这声音听起来有点儿耳熟——让他想想，这是什么声音来着？陈默忍不住伸出右手揉了揉太阳穴，但该死的是这对唤醒他沉睡已久的记忆没半点作用。
火车。
哦对了，这是火车行进的时候所发出的声响。
陈默有些恍然大悟似地轻轻点了点头。难怪这声音会那么耳熟。眼前宛如雪花碎片一样的东西消融了些许，但是眩晕感旧挥之不去，陈默猜测这有可能是他低血糖的缘故。他随意瞥了一眼手表，11:51，刚好是个吃午饭的时间；他还真有点儿饿了呢。想到这里，陈默心不在焉地用手揉了揉肚子，这动作却在他扫视周围的事物时僵住了。
——他现在正在一列火车上，一列行驶着的、他并不知道目的地是何方的火车。
难怪耳畔会有火车行驶的声音。
脚下所踩着的平面以及陈默所坐着的椅子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声音有节奏地轻微摇晃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闪过，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大片大片绿色的树木在夕阳的映射下铎了一层惨淡的金光，只不过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去看（天知道这火车的年代有多久远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不清的景象，像是雾气一样迷蒙疏远，不知所踪。陈默猛地扭头看向车窗玻璃，玻璃上倒映出来一张瞳孔紧缩、满是诧异的半透明的苍白面颊，琥珀色的眸子在惨白的脸颊上越发瞩目，妖异得好似在发光。
他心烦意乱地抬手捋了捋自己杂乱的发丝。脸是他自己的脸，但如今看来肯定有什么不同了——妈的，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上了火车？！陈默暗自啐骂一声，强迫自己长舒一口气，妄图借此来平复自己慌乱的心境，并尽力忽视突然间来到陌生环境的不安感。
一觉醒来，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陈默不由得沉默了。他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感情来面对身边这些崭新而又陌生的事物。
“Umn……Are you OK（嗯……你还好吧）？”对面有个柔和的男声响起，声音里夹杂着淡淡的关心，“I mean，well，you don’t look quite yourself today.（我的意思是，呃，你今天有点儿魂不守舍的）*”
陈默下意识地扭头向声源处看去。说话人是个坐在他对面的年纪不大的青年，感谢他，陈默短暂地从失态当中走了出来。男人柔软的浅金色碎发自他耳鬓处垂落，看起来十分顺滑，像是唐朝时绸缎的缎面一样如水般温软。男人坐着就比陈默高出一截来，不难想象他身材的颀长。
哦，高大的白人，陈默暗想，不过不像是以英语为母语的人。男人刚才问候时所说的英语听起来语调略显生硬，句末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卷舌音。……不过，等等，他是说“今天”？
陈默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字眼。有了“今天”肯定也会有“昨天”，看来这个男人是认识自己的人。可该死的，陈默一点儿都不认识他！这操蛋的陌生世界，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断层，无法顺畅地连接，这种宛如过去被挖掉一块的感受令陈默蹙了蹙眉。半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否认道：“我没事儿。我猜我可能，嗯，有些……对，有些低血糖。”
他说的是实话。自从他清醒后头就一直有些发晕，眼前也阵阵发黑，视野里所看到的景物闪烁着，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宛如漆黑夜空下的雪花碎片。但是这含糊其辞的说法并没有让对面的男人安下心来，不过看着陈默一脸不想再谈的表情，男人动了动嘴唇，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不过，老师，我真是要好好感谢您。”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中流露出了些许灼热，紧盯着陈默说道：“不得不说，您在量子力学上的造诣真是十分深厚——虽然我对这些东西并不十分了解，也从未想过要深究这一切，但我现在真是庆幸回校的路上碰见了你。在这列火车上，我多么庆幸有您陪伴着我！多亏您由浅入深的讲述，让我大致地在自己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世界框架，这个框架宏大得令人惊叹，令人发狂。越是思考宇宙中的未知，我就越是发现自己的无知。……虽然您对我这个门外汉讲述的内容只是浅显的理论知识，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对您的崇敬——倘若您没有深厚的功底，又如何深入浅出地告诉我这些事物呢？您的闲谈也总是充满韵味，这一切都让我的旅途——包括今后的人生旅途，变得不再枯燥无味。”
陈默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了起来。量子力学？老师？这些都该死的是什么东西！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对量子力学方面了解得那么深刻，也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当上了老师！……那么，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来着……？
陈默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怔忪。
没有记忆。
没有任何记忆。
对这个事实的认知让陈默忍不住指尖颤抖了起来。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嘴唇紧抿，双手撑着桌子猛地站起，幅度之大让他的大腿□□上了低矮的桌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真疼，陈默痛苦地想着，令人沮丧的是这看起来并不是梦，因为这痛觉是如此真实。
对面的男人兀自喋喋不休着，对陈默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间双唇微张，不知该作何反应。陈默直勾勾地看着这个男人，半晌之后，他有点艰难地开口道：“抱歉，我……我现在的状态，呃，不是很好。我想我需要……去一趟洗手间。”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说话也一字一顿的，语言组织得很是凌乱。
没有心思再去看男人的反应，陈默踉跄着向火车车厢的连接处走去。11:57，陈默看着手表上的时间舔了舔嘴唇，一滴冷汗顺着下巴滑落，过去的六分钟里所发生的事情真是个巨大的冲击。过道上有两个女生蹲在地上捡拾着散落了一地文件，还不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毫无妨碍了他人的自觉。陈默微微蹙了蹙眉，强硬地从这个两个女生之间挤了过去。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千万不要浪费时间！千万不要浪费时间！！
陈默把那两个女生不满的抱怨声抛在身后，一扭身走进了洗手间。他转头插上了门闩，余光在瞥到镜子的时候凝滞住了。
——镜子里的他比实际的他衰老了几十岁。可陈默的本能告诉他，自己是不会轻易老去的。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双颊昭示着这个男人已步入中年，一头乌发当中依稀可见些许白丝，但眼中的温润气息却是愈发浓厚。之前在火车窗户上的倒影并不甚清晰，因而这些琐碎的小细节都被忽略过去了。
但是直到此刻，镜子清晰地倒映出了他的脸颊，所有的事物都不同了。
一切蛛丝马迹都无所遁形。
不，这不是他。陈默有些恐慌地想，他不该老去。尽管他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任何记忆，但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告诉着他——以一种喋喋不休的口吻地对他强调着，生怕他忘记并迷失在这其中了一般——这不是他。他是不会老去的，因为他只会消失。
如果我不是他的话，那么我是谁？陈默迷惘地问自己。但显而易见的，这并没有什么答案。这个究极的哲学问题怎么可能会有答案呢？答案是因人而异的。陈默并不想强求。他只想找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但是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如果他深究这个问题的话，他必将会跌入名为万劫不复的深渊。
陈默并没有再去深思这个问题。他匆匆掬了把凉水洗了洗脸颊，觉得自己的大脑清醒了许多。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秒针刚刚走过了半圈，原来刚才那繁琐的思考过程竟只花费了半分钟左右的时间。
但陈默却在这短短半分钟内走完了自己的小半生。他平白无故地空长了几十岁。
这简直不是他的身体……关节处隐隐作痛，老朽的气息开始逐渐弥漫。但是疼痛和寒冷总能使我清醒，陈默暗自嘀咕，冰凉的水流令他的大脑唤回了了些许理智，可混乱感却从未脱离。他的世界观受到了不小的冲击。门外各种嘈杂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面对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陈默此刻只能苦笑。该要面对的总归是要面对——尽管他对上帝的存在仍抱有质疑，但他却执拗地相信宇宙中一定有一个基本的法则束缚着一切事物的发展，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世界上的生物，让他们踏上看似巧合实则必然的道路——因此你要面对的事情不可能躲过。尽管这想法看起来有些消极，但最起码现在能让他鼓起勇气不是吗？
想到这里，陈默拉开卫生间的门闩，推门走了出去。他必须好好问问那个所谓的他的“学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这能对唤醒他的记忆有什么启发。
但他并没有机会走到那个学生身边去了。因为突如其来的热浪席卷了他，他在热流中融化。世界轰然巨响，然后又重归于寂静。
——那是火车爆炸时的声响。整列火车都被爆炸的火流所吞噬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