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宴请(2) ...

  •   此话一出,大殿中的空气仿佛被凝住了一般,大家面面相觑,却又觉得颇有意思,不过片刻,就都由震惊转为看热闹的表情,静静地等着墨云的回答。

      明以言的心“咯噔”一下,仿佛被悬在了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相处让她清楚的了解以墨云的性子,断不会接受别人为他所安排的婚姻,凝粉也不是他理想的归宿,如此强加,便也只会害了两个人。

      听到孟启铭的话,墨云第一反应不是想着要如何回答,而是下意识的想去看那个人。她就坐在那里,只要一个转身便可以看见。可这样的想法一瞬后就被他脑海中的理智如潮水般冲盖。他定了定心神,对孟启铭举手躬身,并未立马回答,而是抬起眼,和孟启铭始终未离开过他身上的目光交错。

      孟启铭身上的龙袍格外的刺眼,几条盘踞的巨龙似乎随时都可以腾飞升天。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十分的笃定和孤傲深藏于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是了,他四周环绕的威严和气势没有一刻不在提醒世人,他才是这天下的王!

      墨云想,如果不是心中早有答案,命运早为他铺好了道路,他想必也会是怕的。不光为他自己而怕,也为她而怕。正如他们逃亡上山,他不能与她同住一般。她已经有夫君,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他绝不会给别人推倒她的机会。

      千万个念头轮回闪过,最后墨云恭敬而不谦卑的说:“谢陛下!不过,臣已娶亲,恐怕是辜负陛下的美意了。”

      孟启铭的心里一紧,目光如剑锋迅速的收敛,心里翻滚着巨大情绪,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墨云。

      墨云的话音一落,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原本有些娇羞的凝粉如今却有些难为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明以言几乎是震惊到无以复加,她定定的看着墨云,又迟疑的转头和芷心同样惊讶的目光对视。墨云娶亲了?他什么时候娶的?难道他是瞒了自己吗?还是这只是他的一个托词,可是若不是真的,便是欺君大罪!一个个念头盘旋在明以言的脑海中,她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被高台上的人尽收眼底。

      孟启铭的一只手搭在桌案上,另一只则搭在腿上,他无意识的摩挲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瞥向了明以言。她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丝毫被惊动的失神,若硬要说有什么情绪,便是和所有人一样的惊讶。

      “喔?原来墨大人已有妻室,那此次入都城,怎么没有带着贵夫人来?”孟启铭将视线飘飘忽忽的移回墨云身上,不肯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墨云不卑不亢的回答,带着从容,“家妻出生微寒,不过是个浣衣女,不曾见过世面。不足以一睹皇威。更何况,臣此次前来,乃是政务在身,实在不宜带拖家带口的。”

      一席话毕,他又抬眼看了眼孟启铭。他的眸光里没有任何的闪烁躲闪,每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都是平稳的。

      孟启铭的余光看到明以言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他心里最后的一点疑云也被吹散了许多。

      席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刘莞突然对明以言道:“听闻明贵妃与墨大人是旧相识了,明贵妃回北峰时,也是墨大人负责接待的,难道明贵妃也未曾听墨大人提过此事么?”

      孟启铭淡淡的扫了眼刘莞的背影,眉头猛地蹙了一下,只觉得心里有些厌烦。

      她的话无疑给明以言引来了全场的目光,明以言一时觉得心晃了晃,可她还是扬起了淡淡笑意,朝着孟启铭和刘莞的方向,低下了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说:“回陛下,回皇后娘娘,臣妾的确没有听墨大人提过此事。”

      话毕,她有些迟疑的抬眼去看孟启铭,却只觉得他一双漆黑的眼眸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始终带着虚无的笑,并没有让她得到她所想的安稳。

      “回皇后娘娘的话,下官是前两个月才成的婚,彼时明贵妃娘娘已经回宫了,自然不知。”

      刘莞微张了张嘴,缓缓点了点头,道:“原是如此。”

      孟启铭忽坐直身子,饶有兴趣的说:“原来墨大人是新婚不久,看来朕这个媒,是做不成了。”

      墨云拱手道:“请皇上恕罪。”

      孟启铭没所谓的摆了摆手,“多少有些遗憾,但也不可强求。”他看了眼凝粉,脸上的神色又微微沉了沉,“此女不懂规矩,尚能足够留在宫里,出了宫,须得再历练历练。”

      如此,便是这辈子都不能再踏入皇宫了。

      可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凝粉不停地磕头谢恩,待古琴女领了赏赐,两人才退了出去。

      眼睁睁的看着墨云退回自己的席座,明以言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的安稳下来,她的背后已经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头也不自觉的一阵眩晕,可她唯可以平静的坐在那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孟启铭正在同朝中官员说话,却不料从后殿突然跑出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孩儿。他带着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孟启铭的话。

      便是这样,大殿上的每一个人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那孩童最后是停在孟启铭下方的空地,离一侧众人的席座不过一小段距离。他看到众人都盯着他看,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转而便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李离看清楚他后,神色大变,手中的酒杯“咣当”一下就跌落在自己的裙摆上,她慌忙中看了眼孟启铭,然后又立马哆哆嗦嗦的整理了自己的衣服。

      孟启铭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似乎被那哭声吵得烦躁,不想多看小孩一眼。

      片刻,便有宫女匆忙的从侧殿追过来,还没跑到孩童身边,腿便已经软了大半,只能跪着去抱那孩子。

      突然,李离从自己的座位站起来,行至前面,对孟启铭说:“陛下恕罪,家弟孩子不懂规矩,还请陛下责罚。”

      孟启铭看着慌了神的李离,眉头散了许多,只淡淡问:“哦?这便是你弟弟的孩子?”

      李离强撑起精神回答:“是。之于年幼,臣妾就想让家弟的孩子阿新进宫陪之于玩一段时间,臣妾请旨过陛下……”李离大着胆子看了眼孟启铭,才又说:“陛下不记得了么?”

      “朕没有忘。可如今他擅闯大殿,也是你请旨的么?”孟启铭的语气冰冷刺骨,惊得李离一下就把头磕到地上,“臣妾不敢。”

      刘莞半眯着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直勾勾的看着台下慌作一团的李离,她气定神闲的让身后扇风的侍女再加点力道,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悠然。

      那侍女也已经抱着孩子跪到李离身边,不停地带着哭腔恳求:“皇上饶命!是奴婢一时疏忽,才让小孩子跑到这里来的……”

      李离伏在地上,咬着牙恨恨的问她:“平儿呢?不是她照看的孩子吗?”

      “平儿姐姐被人叫去了!”此情此景下,侍女也不敢在皇上眼皮下说太多,可只这一句,李离就心如明镜了。这是个局,要拉她下水的局。

      李离心神恍惚,又听到孟启铭的声音响在大殿上,带着些好奇,全然少了许多怒气。“咦,这孩子方才还哭闹得厉害,怎么如今反倒不哭不闹了呢?”

      阿新这会儿只跪在侍女身边,直挺挺着他那有些肥短的腰板,一双乌溜溜还含着泪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盯着孟启铭,还吮着几根手指。李离恨不得仰天长叹,急忙叫他:“阿新,还不请求皇上饶命!”

      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哪里懂得现在是什么回事。不过他看了眼李离,又看了眼侍女,学着她们的样子恭恭敬敬的把头伏到地上,好像还觉得很好玩的样子。

      刘莞看了许久,也跪下来朝孟启铭道:“陛下息怒!离姐姐的家弟亦是臣妾的表弟,这孩子不懂事,臣妾也有不是,还请陛下责罚。不过孩子毕竟还小,请陛下开恩。”

      她不说话还好,看到她跪在地上求情,李离就一肚子的气,偏偏又不能发作,只能恨恨的盯了刘莞一眼。

      良久,孟启铭忽笑起来,站起身亲自扶起刘莞,“皇后贤惠,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罢了罢了,小孩子不懂事,朕就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不计较了。”

      李离和侍女拼命叩谢圣恩,虽然是逃过了,可孟启铭却没有任何不计较她们的意思。他话中所言,全然只是为了刘莞的求饶。李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疼。

      侍女欲带着阿新告退后,孟启铭突然说:“这孩子颇有几分勇气,长得也十分可爱,让李实好好栽培吧!还有,既然是进宫陪之于,就好好的,便别乱了分寸。”

      孟启铭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李离心头一阵狂喜,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此话别有深意,未必是夸赞,所以只能应道:“谢陛下!”

      侍女牵着阿新退下后,李离重新坐回自己的席座,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刘莞,只觉得眼里生疼,仿佛要扎出刺来一般。

      刘莞唇畔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若山间晨雾,她全然不在意李离犀利且充满恨意的眼神,只自顾自的拿起酒杯,在杯沿碰到嘴唇时,抬了抬眼眸,恰与刘选的目光交汇。他与她带着同样的笑,做着同样悠闲饮酒的动作,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今夜夜色微茫,一轮明月高高悬挂在空中,光晕朦胧,勾起了四方轮廓。

      “嫂嫂最近身子可还好?”

      “自然是好。”刘选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流露太多的感情。

      刘莞暗叹了口气,只能说:“知道大哥心中并不中意这场婚事,可这些年,也就这么过了。”

      刘选望着前路,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光芒。他心中了然,缓缓笑起来:“得过且过,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两人无言行走了一段,身后的宫人始终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刘莞觉得有些不安,便说:“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这步棋,走偏了。”

      刘选看了看她,并没有答话。

      “刚刚在大殿上,皇上虽是看着我的面子才了事,可之后他的一番话,似乎深藏有很多东西。”

      刘选声音沉沉的说:“皇后娘娘顾虑太多了!其实有时候,很多事情,唯有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才是真的。”

      “皇上偏爱孩子,他松口之前眉眼间的怒气早就没有了。李离生下了长子,皇上对之于的宠爱满宫皆知,我实在不能……”刘莞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却被刘选硬生生的打断:“皇后娘娘,长子又如何?不过是庶出。这论权势,前有你,论宠爱,第一当属明贵妃。李离?”刘选冷哼一声,“不过是你表姐,我的表妹罢了。”

      刘莞不自觉的停下脚步,空气闷热无风,她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从脚灌至全身。她不知是为了刘选的那一句话,只觉得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刘选看到她的样子,从小疼爱的妹妹,他也实在不忍,于是放缓了语气说:“好了,无论如何,你才是这后宫之主,皇上唯一的妻。你只要记住,皇上心里不能没有你,你也决不能懈怠任何一个人。”

      明明是如三月春风的语气,却让刘莞的心一阵阵的发寒。这就是刘选,虽是真的疼爱关心她,但也绝不可能像旁人一般一昧哄骗她。因为这样,才是真的对她好。

      可刘莞还是心有怨怼,只说:“我就送到这儿,大哥回府早些歇着吧!”

      刘选心有不忍,也只是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莞儿,你只要知道,无论怎样,你还有大哥,还有爹,还有刘家。”

      刘莞鼻头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来在宫中的波澜诡谲,已经让她累不可支。她点了点头,终于感到了些温暖。

      李离回到洋福宫便开始发作,怒气冲天的让所有宫人都跪在地上,指着为首的平儿破口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本宫留你在身边这么久,怎么还是如此没有脑子!今日要不是走运,本宫就废了,你们也跟着废了!”

      平儿委屈巴巴的说:“娘娘息怒啊,奴婢……奴婢也不知那是皇后娘娘……”

      “你给我闭嘴!事到如今你还想害本宫吗?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宫女就跟着人家走,我洋福宫的人就这么下贱吗!”李离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头上的钗子都松散得快落了下来。

      “奴婢再也不敢!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李离深吸了口气,缓缓坐在软榻上,想起刚刚惊魂一刻,现在都还后怕的觉得丢了一魂似的不是滋味。

      她真的没想到,刘莞已经如此容不下她了。借故把带阿新的宫人都调走,让阿新误闯入大殿,然后把她拖下水,自己又假惺惺的求情。

      她不管是想让自己和所有人看到,皇上有多在意她,所有的人都别想斗得她!

      “我倒是小瞧我这个表妹了。到底是皇后了,手段如此高明,那也别怪我日后不念情分了!”李离阴阴的咬牙说道。

      宴席结束后,孟启铭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明以言一起上了坐撵,往竹轩阁方向去。明以言不知他是何意,只觉得他冲动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的给她无限恩宠。

      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宫人抬着坐撵略微沉重的脚步声。一路上两人的坐撵一前一后,借着灯笼的微光,朝竹轩阁走去。

      到了竹轩阁前,明以言搭着芷心的手落地时,看到孟启铭已经站在地上了。他深看了眼明以言,便转头径直走进了殿内。明以言望着他颀长的身影,落寞而高傲,她心里一阵难受,隔了许久,才入殿。

      明以言洗澡更衣后走进内殿时,看到孟启铭已经平躺在榻上,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是熟睡了许久的样子。明以言静静地看了很久,昏黄的烛光也格外的平稳,将这里圈成一个世界。她的心是平静的,也是欢喜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当年在东宫一般的心境。

      因为怕惊扰了他,所以明以言轻轻的走到窗台旁,吹灭了一盏烛火。身后突然响起他的声音,“小言,过来。”

      明以言被惊了一瞬,才转身走到床前。孟启铭已经起身,她替捋了捋被子,不曾去看他:“陛下怎么醒了?”

      “你生气了么?”孟启铭不答反问,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明以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气什么?今日在大殿上,陛下对皇后,可真不是一般的疼爱。”

      孟启铭明知道她在绕开话题,答非所问,却也没有丝毫的不悦,他顺势去握她的手,轻轻的笑了一声:“你吃醋了?”

      他今夜饮了不少酒,浓郁的酒味随着他的鼻息阵阵扑过来,挠得人心窝痒痒的。明以言笑了笑,看着他说:“陛下看不出来么?”

      她清澈的眼底是一览无余的情愫,孟启铭突然觉得有些累,他的笑意渐渐垮下来,声音黯然却愠怒的说:“大概除了你还有时间吃醋,其他的人勾心斗角都斗到朕面前来了。”

      明以言知道他是在说阿新的事情,她心里有些困惑,却也知道若非有人背后操作,连皇子都不是的阿新怎么可能进得了大殿。

      “还不是为了博得你的一点恩宠,这后宫所有的女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自己,和你。”

      孟启铭凝视着明以言,良久才说,“今日朕擅自给墨云赐婚,你可生气了?”

      他到底还是要问个究竟,明以言眨眼的时间变得有些长,然后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我不敢,也没有理由。只是惊讶,他也成婚了。”

      孟启铭体内升腾出一股不可言说的滋味,听着她的每一个字,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

      明以言似乎能看透他内心所想,只觉得心底觉着有丝丝薄凉缠绕着她。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表现出来。“许久未见,到底是不知他的事了。”

      “那朕特许你明日与他叙叙旧,也替朕传达一下他于危难中救你一命的感激。”

      明以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多少有些激动,“真的?”

      孟启铭缓缓点了点头,终于动情的开口:“朕想过了,纵使不信他,也会信你。小言,是你一次次让朕心安的,朕也决不会负你。”

      明以言急急的想开口,可孟启铭的吻已经落了下来,她在意乱情迷中渐渐失去了理智,只记得帷幔缓缓的落下,不远处的一盏红烛轻轻摇曳,变得模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宴请(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