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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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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哟,儿子,这些年不见,越长越帅了啊!”
一只魔爪直奔我脸,我赶忙拦住。
“李阿姨,您这样似乎不大好吧?”我瞥了眼一旁沙发上同步埋头喝茶的父女俩,朝紧贴我坐的李苗苗眼神示意。
但这女人果然从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倒在我身上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叫什么李阿姨,多见外的咯!你当年还没出生,我跟你妈妈就约定好了,这干妈为娘努(老娘我)帮侬当定哩!都是干妈啦,就覅(不要)客客气气哩!”
已五十出头的李苗苗,除了更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依旧画着令人咋舌的浓妆,挂着灿烂而肆意的笑容。
我五岁那年过年,李苗苗一回家果然被父母压着相了亲,却没想到竟然邂逅了真爱,于是义无反顾自己挖坑跳入了“婚姻的坟墓”。
紧接着第二年因为她先生的工作需要,离开了生活近三十年的故土,开始四处安家,二十多年间连过年都很少回上海。
这导致我和她最近一次见面要追溯到九年前,那时我还在读书,春节回家过年,碰巧她们一家三口也从深圳去阳市拜年。
那时,坐在对面的女孩差不过十二三岁吧。
真的是岁月如梭啊。
我内心不由感叹:我竟然也到了感慨时间过得快的年纪了?
“儿子,盯着我家糖糖看干吗?是不是觉得糖糖跟干妈我一样长得美丽动人?有没有觉得心动啊?”李苗苗拱了拱我,朝我一阵挤眉弄眼。
这女人真的是颠婆本质死性不改。
对面女孩在灯光下脸色通红,尴尬低头恨不得立马找条缝钻进去。
我一把将李苗苗推开,朝她笑了笑。“别理你妈妈胡言乱语。我是想到我家年年了,小女孩长大得真快。我去年过年回去见到年年,见她窜高了好多,都到我胸口了。”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腼腆笑了下,道:“那年年长得好高了啊。啊,无非哥哥,年年今年六月是不是该中考了?”
我点点头。“是啊,听我妈说因为这,这一年莘莘都乖了不少,没在学校总惹事了。我妈和王伯伯上个学期一个人也就分别去了学校三四次。”
“哈哈哈……”
不再看笑得合不拢嘴的母女俩,我转身和刘叔叔寒暄道:“叔叔这次调回来,以后就安稳下来了吧?”
对面沙发上心宽体胖的刘叔叔捧着茶杯,乐呵呵道:“是啊,到了我这年纪,再过几年可以走公司程序提前退休了,不想折腾了!还是早点回来养老好,免得你阿姨和糖糖跟着我到处颠簸。这些年也是辛苦她们娘俩了,跟着我背井离乡,四处辗转。”
我点头附和。“那是挺好。”
是啊,落叶归根、家庭美满,是国人永远的情怀。
刚二十岁时,我满心只有学业和工作,尚且还不懂;而一眨眼,随着父母日渐老去,远在异乡的我竟然也能懂得了。
李苗苗已经五十,和她同岁的乔安心又何尝不是?
自从来到上海,隔几天和乔安心视频通话已经成了我的生活日常,想起两年前第一次不经意间发现她发丝里埋藏了几缕银色——那一瞬间的惊魂动魄至今还留在心底——曾经年幼时我深爱把脸埋藏进去的香香软软的长发,竟然也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还有外公,虽然每年体检身体都康健,还能跑能跳,但是今年也要七十五了。以现如今医疗的发达程度来看,八九十的老人不在少数,然而作为急诊科的医生,人生的世事无常就是我的日常。
我真的害怕在我不在的某一天发生什么意外,让我永远无法弥补这十几年来远离家乡和亲人的遗憾。
从十四岁到现在,已经是又一个十四年了啊……
“无非你呢?毕业后你一直在上海,现在的工作也难得稳定,再熬几年资历,可以升副高了吧?这么年轻的副高,真的是比金子还珍贵,你们医院肯定相当看重你。那你今后是准备干脆定居下来,还是过几年还是要回阳市?”
我拉回飘忽的思绪,沉吟片刻道:“我还在考虑。”
刘叔叔点头叹息:“你也是难办。留在这里对你发展肯定更好,但是,你爸妈现在年纪慢慢大了,两个妹妹又还小,要是有个什么急事,你做儿子的离这么远也难顾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淡淡笑了笑。
让我犹豫不决的天平另一头,从来不是自己的发展。在学业和事业上我一向自负,无论在哪,我这块金子一定会是人群的焦点。
“哎,儿子,你今天真不留下来吃饭?”旁边,李苗苗突然插话。
“嗯,李阿姨,我等下还有事,就不一起吃饭了,改天有空再来劳烦你们吧。今天主要来给你们拜个年。”我也不想继续聊下去,聊来聊去话题都不是我想听的,于是顺势起身道,“我现在就走吧,免得等下时间紧张。”
“行吧行吧,你们年轻人有事,我们也不拦着你。”李苗苗跟着起身道,“那老刘,我去送送非非啊。”
我连忙想拦她。“李阿姨,不用了,我自己……”
“哎呀,难得见一面,让干妈送送你怎么啦!走走走,干儿子,干妈跟你亲近亲近。”李苗苗大手一挥将我右边胳膊死死箍住。
我:“……”
这女人蛮不讲理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
僵笑着脸和李苗苗一起站在电梯里,朝外面的父女俩挥手告别。
“啪”地一下,电梯门合上,锃亮的金属门如镜子般照着我和李苗苗。
电梯里安静下来,我正想着怎么打发这时不时发癫的女人——实在是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对这女人有了心理阴影。
却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她先发制人开口道:“儿子,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对这类话题我没有丝毫意外,淡定摇头。“没有。”
“那就是交男朋友了?”
对这女人的胡搅蛮缠我依旧没有丝毫意外,继续淡定摇头。“也没有。”
却没想,金属门映照着女人朝我笑得意味深长。“其实交了好几年了吧?”
我心头微跳。
这女人虽然癫,但并不傻,再加上她是本地人,虽然这些年回来的少……不会真无意间让她发现了什么吧?
“哎——哟,紧张啥啦,伐要忒认真哦!干妈只是瞎猜猜嘛!就你小时候黏糊家里人的劲,一毕业不回去才奇怪啦,是不是被人勾住啦,舍不得回去啦?跟干妈讲讲嘛,干妈很好奇的啦!”
“叮”的一声电梯声响,门从两边打开,露出敞亮的一楼大厅。
我跨出电梯,不想搭理身后人。“李阿姨,你就送到这里吧,我赶时间先走了。”
身后的女人却不死心,继续满不在乎道:“哎哟,慌什么啊,儿子,多聊两句嘛!还不是你妈妈在阳市急你现在都没交女朋友,拜托我这个干妈给你掌掌眼,介绍几个女孩子。你要是真谈了,我不就可以直接告诉你妈妈让她不用着急了,无论男的、女的,儿媳妇算是有着落了……”
我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猛地转身,一把将跟出电梯的人推到旁边墙上,一字一字道:“李苗苗,你好好过你自己的安生日子,不要多事打扰别人家的清净行不行?”
“你……”
“我妈现在很幸福,你要是真把她当朋友,就管好自己的嘴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
她似乎被吓了一跳,脸上僵着笑。“有……有那么严重吗?安心一向疼你……”
我轻吁口气,强压住心底暴起的烦躁,松开压住李苗苗的手,退后一步淡淡道:“李阿姨,你很幸运,第一次就遇上了对的人。所以你根本不懂,当一个人第一次品尝到爱情的美好,却遇到错误的人,她会痛苦到三观破裂,怀疑整个世界。而我妈妈更不幸的是,她经过五年的修养,终于伤口愈合了,鼓起勇气第二次想相信一个人,却再一次被人欺骗。”
李苗苗猛地抓住我的手。“什……什么再一次?”
我简单几句跟她讲了那个“姓罗的”的事情。
李苗苗面色陡然一变,之前漫不经心的笑容不翼而飞:“我……我都不知道这事。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安心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为什么?
大概因为乔安心永远是这么会为别人着想,只把伤心和痛苦留给自己的人。
我回道:“你那时应该刚怀了糖糖吧。我记得你那段时间基本天天都要跟我妈打电话说你不舒服,吃不下睡不着,还每天吐。我妈怎么可能告诉你。”
“我……”李苗苗表情微愣,接着苍白着面色点头道,“是啊,是啊——,安心怎么可能告诉我。”
我看着抓住我手臂微微颤抖的手。“所以李阿姨,你能明白了吗?我妈能有现在的幸福很不容易,我不希望有什么人去再次打破这些。”
冬季的雨总下得这么不期然,天空阴沉沉一整天没下雨,在我刚踏出楼栋,云层突然像漏水的天花板,淅淅沥沥漏下来一些水滴。
沐着雨滴往小区外走,还没走到大门口,我就看到了那个举着伞站在大门外的人。
“你车里带了伞?”从岗亭旁的匝道出去,走到伞下,我顺手揽住罗十七,又接过伞,被挡住的视野总算正常。
这把伞有点小,两人紧拥着才能遮住大半,至于衣摆会不会被打湿就管不了了。
“我刚在车里看到下雨了,想起上次幺儿好像掉了把伞在我车上,找了找还真在后面找到了。本来想进去接你,但是那警卫死活不答应。哎,刚才忘了问是哪个物业来着,以后咱俩要是买房子,要不要买他家的?这物业真不错。”
雨有渐大的趋势,我将他又往怀里紧了紧,心不在焉回道:“你难道准备在这里买房?想的真远。”
“这怎么想得远了?你难道想我俩就这样租房租一辈子?”
罗翀车就停对面路边,没两步到了。
“哐哐”两声,我俩上车,车缓缓向前驶去,然后逐渐开始加速。
雨打在车顶的声音变大,衬着车内一阵安静。
我倚着车窗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空荡荡的街道。
今天是大年初二,大城市一到过年期间虽然游客会增加,但是务工人员返乡还是会让整个城市空旷不少,再加上又是个阴雨天,街上没一点过年的热闹气氛。
“你那阿姨说什么了,你脸色这么冷?”
我恍然偏头对上罗翀一闪而过瞟来的目光。“没什么。”
“没什么你会是这脸色?”
我揉了揉额角,感觉可能是因为昨天守夜班守的,现在头有点隐隐作痛。“昨天一晚没睡,还做了个急诊手术,累的。我先眯一下,等下到虎子那里,你再叫我吧。”
罗虎定的酒店离李苗苗家不算远,开车大概二十来分钟。
我没眯一会儿,就被罗翀拍醒了。
我揉着眼刚坐正,就被他塞了个东西在手里。
“有什么我现在不跟你扯,我们晚上回家慢慢说。”他在我耳边道,然后率先拉开车门下了车,迎面就是罗虎傻不愣登的笑脸。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轻叹口气:这家伙嗅觉也太灵敏了,晚上回去难得善了。
刚下车,一阵冷风吹来,也带来了罗虎扑面而来的傻笑。
“哎哟哎哟,瞧瞧是谁来了!是我们大忙人乔大医生来了啊!红包呢,红包呢?给我看看,你给我儿子准备了多大的红包!”
我直接将手里东西拍他怀里。“红包没有,俩风火轮要不要?”
他打开荷包一看,惊诧看我。“还真俩风火轮啊!乔医生这么大手笔?你们医院一个月给你多少工资啊?当医生这么赚钱的吗?”
我斜他一眼。“你要不要,不要我收回了。你哥都没查我工资,轮得到你?”
罗虎瞬间笑得眼睛眯成缝。
这家伙自从两年前结了婚,和乔鹏程一样都开始发福了,以前虽然长得像熊,但是是满身腱子肉的熊,现在就是头满身横肉的狗熊了。
他直接将俩金灿灿、沉甸甸的手镯从荷包里掏出来,套上身后女人抱来的大胖小子手腕上。
我已经让罗翀尽量买大号点的,但是这肉乎乎的胳膊还是把手镯塞得满满当当。
抱着小孩的女人明显有些吃力,罗虎乐呵将儿子接了过去,女人才喘了口气,朝我笑道:“乔医生,多谢你来参加峰峰的周岁礼咯!听十七哥说你昨天还守了夜班,害你连觉都没睡,真的是不好意思!”
女人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口音,但是笑容敞亮。
我虽然只见了她两三面,但是不得不承认罗虎妈很了解自己儿子,给他找的这个老家女孩,确实是适合和他过日子的性格。
我微微笑了笑。“没事,虎子不比其他人,你们的事情,我肯定是要来。我们快进去吧,免得让孩子在外面吹冷风不好。”
“哎对对对,咋站大门口说话,快进去快进去!”
大年初二,正撞年里办各种喜事的也不少,酒店大堂里人声鼎沸。
刚左转进了罗虎包的大厅,又一个人影大老远迎了过来。
“乔医生!”
快步走来的年轻人拔高了身形,整个人俊挺拔秀而又朝气满满,不再有五年前的胆小瑟缩,而是一个未来光明、前途大好的青年。
罗虎夫妻忙着招呼满厅客人,匆匆跟我说了两声便离开了。
我拍了拍罗敏——也就是罗小幺的肩膀。这小子这几年长高了不少,刚来搬家里时才到我肩膀,现在都快能跟我平视了。“实习感觉怎么样?”
罗敏穿了身灰白斜纹的西服,挠着脑袋的动作还有点傻愣愣。“还挺好,我听您的这几年课余一直找机会去一些事务所兼职,我老板一看我履历,就夸赞了我好几句。这段时间大案、小案都愿意让我跟。就……就是有些人眼红,背后说话不好听。”
我跟着他慢慢朝大厅内走,嘴里安抚道:“又没当你面说,怕什么?不遭人妒是庸才。你今年要毕业了,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你别以为以后进了你十七叔的公司就没这事了,就算你们是老乡,该嫉妒的照样嫉妒。也许正因为你们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他们更会想凭什么他要累死累活搬货、熬夜开车,而你却能轻轻松松读大学呢。”
到底一个屋檐下住了将近两年,对这养了两年的小孩,我还是愿意多说两句,更何况这小孩一向听教,对于聪明人,我一向也多点耐心。
罗敏点点头。“乔医生,我明白了。噢,对了,刚才十七叔去里面麻牌了,您,您呢?”
他小心看我两眼。“您是刚早上下了夜班吧?”
我揉了揉额角,吵吵嚷嚷的大厅的确让我本就作痛的脑袋更是涨得难受。“嗯,还得一会儿开席吧?你找个安静地方让我休息一下吧。”
大城市居不易,这几年胜子、大龙陆陆续续都回老家了,很多琐事都变成了罗敏来操办。罗虎儿子酒席也是罗敏安排的,对这场地,他比罗虎还熟,找了个旁边空着没被人包的小厅里的一间包房,让我歪在沙发上休息,他转身又去忙了。
关了灯的包房,在纱质窗帘透入的灰色下,使得整个房间一片昏沉沉。
我也在这种氛围下,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室内依旧一片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枕着的腿,轻柔按压在额角的手指,还有萦绕在鼻息间的熟悉清冽气息,都让我不禁想再次沉沦,闭眼睡去。
“不生气了?”我开口道,才发现自己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按在额角的手挪到头顶继续按压。
我一手挡住。“哎——,不要破坏我发型,等下还要出去吃酒。”
“屁的发型!今天是虎子儿子的周岁酒,你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嫌我一个不够,想再勾引几个?”
我:“……你胡说八道什么,有你一个就够我头疼了。”
“所以你这是准备换个让你不头疼的?”
我:“……罗十七,你是大姨妈来了?”这阴晴不定的跟更年期大妈有得比了。
两只手狠狠在我脑袋上一按,然后抱起丢沙发上,昏暗室内人影起身准备走。“老子就不该来管你。”
我心中陡然一慌,连忙起身,一把拉住他,但还没等我开口,人影又猛然间转身向我袭来。
没开灯的混沌室内,窗户上隐约还有噼里啪啦的雨声,衬着室内沉闷的喘息声更加清晰。
一阵唇舌的深入纠缠,犹如身旁人和我灵魂上的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罗翀拥着我,在我耳旁沉沉道:“乔无非,你就仗着老子爱你,离不得你。今天你那个姨到底说了什么?你是不是又动摇了?”
我环抱着他,沉默了片刻。“我没有动摇,十七,我从来没有。我们回去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