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太阳》二撒

2、你的车开得不好，下次换我来

　　如今她突然回来，借住在西蒙家，毕竟刚才撒了谎，两人简单喝了清粥就匆匆往家里赶。
　　她有心同许诺多聊几句，不料神经一放松，看着窗外的霓虹初上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了。
　　梦里的光线总是不好，她站在座位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可能因为是梦，明明没有人说话，她却觉得却很嘈杂，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梦境果然又跳到了另一处，是一棵中国樱花树，枝头绽满花朵，颜色白而淡，像是一朵乌云。
　　他们刚下了体育课，大家手里拿着各色饮料，不可避免，她还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画面渐渐变得明亮，她以为只是短促的一眼，不知为何却是一个很长的镜头，他的面容是记忆中最深刻隽永的样子，十五六岁的少年，阳光洒在他的侧脸，看得见细小的绒毛，身旁的人笑着与他说了什么，他有些动容地怔了怔，她不敢再看下去，梦境果然又转开了，接下来的场景却都如同碎片一般，一片片扎得人直掉眼泪。
　　苏嘉傲骤然清醒过来，仍然保持着侧身睡着的姿势，庆幸自己深恶擦脂抹粉，不然脸上怕是沟壑纵横，在朋友面前颜面无存了。
　　驾驶座上的人一直专心开车，车里流淌着缱绻的爵士调，一切温情地不可思议，她终归还是回来了，那以后的日子不得不更振作一些。
　　“美姨，晚上好！”
　　“阿川？瞧瞧，也是这么大的孩子了！”苏嘉傲记得许诺一路开车过来十分熟稔，西蒙妈妈的样子竟是数年未见他了。
　　“伯母。”苏嘉傲这才软软地开口，卢美月立即给了她一个嗔怪的眼神：“你倒机灵！西蒙与我通过电话了，让宋嫂给你煮了荷包蛋。”
　　苏嘉傲和许诺陪着卢美月闲话。
　　“你妈妈可好些？”
　　“劳美姨挂心。”
　　“多少年没有梦见她了。你妈妈脾气倔……”说到这儿已是难以为继，只得一声长叹转了话题：“你出落得一表人才，她必定安心了。阿川如今在哪里谋事？”
　　“汉川电力。”
　　“倒是叫人意外。阿川，你知道我同你妈妈是最好的，上一辈人便是有什么嫌隙，万不可由你们这些小辈去担着，你父亲心里没有不疼你的道理……”
　　许诺未置可否，甚至卢家太太看向他的时候唇角还弯了弯，然而苏嘉傲在都看出他没有打断那番话多是出于礼貌，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兴趣。
　　“罢了罢了，年轻人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也好。”
　　“太太，小姐和唐少爷回来了。”唐隶凡和西蒙已然迈进了门。
　　“美姨。”卢美君年轻的时候是舞蹈演员，有个十分好的姐妹也就是许诺的妈妈，两个人好得义结金兰，才有了“姨”这样一个身份。然而这位是正经八百世交之子。
　　“苏小姐身体可好多了？”唐隶凡忙不迭地发问，语气冷得要冻死人。
　　“承蒙关心，好多了。”
　　“怎么嘉傲和阿凡也认识？”伯母张罗着几人入座，桌子上摆了时令水果和精致的糕点，看来准备细聊。
　　“我与唐先生是中学同学。”
　　“既然都是旧识，你们两个丫头上楼收拾一下，不要怠慢。”苏嘉傲和西蒙自然乐得脱身。
　　“你怎么回事？”西蒙咬牙切齿，“你没听到唐隶凡那语气跟冰似的，眼神也跟冰渣子似的。”
　　“我先问你，”苏嘉傲打断她的碎碎念，“你是否倾心隶凡？”
　　苏嘉傲全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道：“我看他不错，他也念着同学的情谊，我可以厚着脸皮去帮你说道说道。”
　　“你！你……好个坏心眼啊！”西蒙憋了半天又不敢太大声咋呼，便扑过来挠她，嘉傲得了好处也不敢逼得太急，任她掐了几把，两人便你推着我我推着你钻回房间换衣服了。
　　楼下许诺和唐隶凡被卢家伯母拉着，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边。
　　一个是故人之子一个是世交后辈，论起亲疏，许诺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与西蒙玩在一块，半个儿子也不外如是了，积年累月的感情那是实实在在的，可惜后来他母亲因故去世，连着孩子也一起疏远了。这位唐少爷一门与卢家几代世交，里面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唐家高门，幸得唐隶凡为人谦和。
　　嘉傲和西蒙下来的时候，卢家伯母正说着许诺。
　　“阿川现在真是教人无法不侧目。几年前还是学生，如今稳重多了。”
　　“不如阿凡。”许诺微笑。
　　“凡哥哥同我们怎么一样，他可是长辈。”西蒙自然在唐隶凡身旁坐下，光说不够，眼神儿也去挤兑他。
　　“你看我这个不争气的西蒙，从来小孩子气性，娇生惯养，哪有嘉傲这样的温柔持重。”卢伯母朝她招手，许诺便挪到一旁让她坐下，嘉傲还没坐下手就被卢美月握住： “手脚别凉着。”
　　按说她因着西蒙的关系在长辈面前有些情分，却也不至于时时这么热络，嘉傲倒有些受宠若惊，只是长辈跟前能顺着便顺着。
　　“苏小姐，这是太太吩咐的。”宋嫂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端到她面前，这是治女孩子的毛病的，宋嫂的声音只是告知她一人，并不影响旁人的谈话，她咽完这碗甜得发腻的东西之后，卢家伯母的话题已经转移到西蒙身上。
　　“你啊！当时惯着你学什么茶学，如今一味钻进树叶子里，也不知道体谅二老，将来指望你父亲早点退休陪陪我怕是不能了。”
　　西蒙早已习惯了妈妈这副架势，也不接话，只顾着同嘉傲挤眉弄眼……
　　让你装亲戚上门，糖水好喝吗？西蒙幸灾乐祸。
　　好喝得很！我谢谢你帮我通知伯母啊！嘉傲咬牙切齿。
　　送佛送到西，装病装到底！我这是可是用心良苦！西蒙一本正经。
　　“阿凡同嘉傲既是中学同学？怎么你却没跟我提过？”
　　“我同他俩又不是校友，凡哥哥出国了我才认识嘉傲的，今儿我们四个头一遭见。”
　　“那要算起来阿凡同嘉傲认识得比我们还早呢？”
　　“十三四岁的事情了，如今十年也有。”
　　唐隶凡这么一说旁人都觉得他俩关系必然匪浅，然而正如她告诉西蒙的，那个时候他们甚至不是同班，只是两班一套老师，都是学习委员，在老师办公室里来来往往的确印象更深些。她记得有一次从他们班门前路过，被男生们起哄，一个劲儿地把他往外推，都是一股脑扎进书堆里的好学生，闹起来连吹口哨都不会，只轻飘飘的一句：“隶凡！怎么不跟人苏嘉傲打招呼啊！”
　　想起这些苏嘉傲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自己没察觉却入了旁边不知道谁的眼睛。
　　“诶！唐隶凡……”西蒙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嘴上一快，话没说完又被唐隶凡瞪了回去。
　　“是是是，哥！哥！我问你，你认不认识顾明君？”
　　苏嘉傲心里咯噔一声，西蒙威逼利诱问她初恋的时候，她只透露了这个名字，哪里想到她有个同自己是中学同学的哥哥。
　　“不熟。”换了旁人唐隶凡这种语气，即便是说熟也不好再问下去了，偏偏西蒙对此事有无限的求知欲：“那总归是认识咯？”
　　“卢西蒙你难道没听说过顾家二少？不如改日我带你登门拜访？”
　　苏嘉傲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对话就生生被唐隶凡给掐断了。明明……中学的时候她追顾明君追得人尽皆知。旁人都以为那些疯疯癫癫的过往是轻狂是年少不知事，甚至传为风流佳话，可对于她来说却是切肤之痛，远不能如同故事那么轻松写意。他却一个字也没提。
　　“知道你就跟我家骄傲熟，是不是啊骄傲？”
　　“是啊，一起分过周老师桌上的面包。”嘉傲笑，以德报德。
　　“你们又把我搞糊涂了，都是同学，西蒙怎么说头一遭见啊？怎么？阿川同嘉傲才认识的吗？”
　　“不是。”
　　苏嘉傲瞅了眼许诺，许诺也看着她，两个人表情都有点绷不住了，说谎总能说得这么默契。
　　“哦？”
　　西蒙也纳闷儿，这两个人是才认识的啊，不过人自己都否认了，她只能顺着圆过去：“以前没一起聚过呗，看来我要买太太口服液来孝敬妈妈了。”
　　“嗬！你这个幺儿越来越会气我了，你妈妈就到那个年纪了吗？”
　　四个人围着卢家伯母说到深夜才罢。
　　苏嘉傲早发现自己的围巾落在许诺车上，便出去送送他，顺道拿回自己的东西。
　　此时已近凌晨，院子外的路空荡荡的，许诺这辆车她很喜欢，深沉的颜色，流畅的线条，此时幽暗的光线正好折射出它完美的轮廓，像黑暗中蛰伏的猎豹，浑身都绷起充满力量的肌肉。
　　“许诺。”
　　另一侧，他抬头看她。
　　她朝他抬了抬下巴：“你的车开得不好，下次换我来”
　　她靠在他的车上，她的黑发打着卷垂在他的车顶，她的眼睛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一息。
　　他说：“明天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