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云鹤鹤鹤

9、09 陆家

　　陆家不大，每个小院都有不同的风格。十六接过侍女手中的灯笼，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去陆凌峥给他安排的院子就好了。烛光不是很亮，但月色如水，十六还是能看得清路。随风而来是清凉的水气扑面，应和着潺潺的流水声，湖上翻转着一架小水车。有亭翼然临于湖上，四角翘起。木板铺于湖面，绕过曲曲折折的围栏，十六来到一座被爬山虎围绕的小屋，缠绕的藤条在不明亮的光线中泛着深绿色。屋边围绕着一圈奇奇怪怪的花草。泥土湿润，应该有人刚打理过。屋内传来一阵衣袂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沉闷的琴音破空而来，伴随着低沉的韵律，歌声沙哑而忧伤：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漂泊在外的男子无人的夜里暗自思念家乡？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孤独桀骜的男子宁愿不被人认可也要孑然一身？他的忧愁烦闷，似乎比自己还深，还深。
　　歌声渐渐低落，琴音还在断断续续，没有停止。十六回想着刚才不甚熟悉的旋律，轻声开口：
　　堤岸青青，薇亦作止。江南春水，鹭飞于沚。虽远乡且看风光，近乡情怯人间苍茫。淮将西归，怀之好音。
　　堤岸青青，薇亦柔止。塞北夏阳，落日咫尺。虽远乡且看风光，近乡情怯人间苍茫。淮将西归，怀之好音。
　　堤岸青青，薇亦刚止。河西秋风，驼铃不止。虽远乡且看风光，近乡情怯人间苍茫。淮将西归，怀之好音。
　　一曲唱罢，琴声的尾音本该回旋不息，却被他一掌按住琴弦，强行停止。十六想来也许是自己打扰到他了，略带抱歉地开口：“胡乱改编，唱的也不好。见谅。”说完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没想到他居然叫住自己，“你虽然劝我放宽心，可你自己何曾放下？”
　　一语如同匕首，狠狠地插入她的心口。十六止住脚步，闭上眼，静默许久，才缓缓睁开，”没错，我是放不下。你有家乡可以思念，我却连自己的家乡在哪都不知道。“十六静静地盯着地上的影子，没有发现身后的窗户打开了。屋内没有点燃蜡烛，一片漆黑。那人的脸隐于黑暗中，只有黑色衣袖上暗红色的花纹随风而动。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十六突然开口：“你是何处之人？”
　　“建康。”他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建康？”十六声音微微提高，转过身来。那人速度更快，侧身用窗户挡住自己。“此处即是建康，为何如此思乡？”
　　一阵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他似乎在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才缓缓开口：“有亲人的地方才是家乡。亲人不复，故乡何存？”
　　十六怔怔地立在原地。原来他也是流落天涯之人。算了，没有亲人，没有故乡又怎样？想到王桓之和陆凌峥，以及一路走来都相处融洽的弟兄们，不都是家人吗？十六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方才只顾欣赏景色，不料却迷了路。她不太好意思的开口：”请问小酌园怎么走。“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与自己一起感伤经历的女子话题转的如此之快，愣了一会，才语气僵硬地答道：”直走左拐。“
　　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青云鹤纹茶杯盖子，他自言自语道：”建康……还是庐陵？“
　　待到十六走后，那人将窗户掩起，亭子里传来一阵低语：”他就是小陆认的妹子吧。长的挺美，语言得体，张弛有度。妾身还是挺喜欢这个干女儿的。老爷您看怎么样？“
　　说话之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身上倒是没有过多装饰，细碎的皱纹不减当年风韵，嘴边是端庄得体的微笑。唯有腕上的翡翠镯子彰显着当家主母的身份。她与陆老爷子散步至此，虽然知道偷听别人讲话不太好，但还是被十六宛转悠扬的歌声吸引，一时不忍打扰两人的谈话。陆长昇身量笔直，在家如在军营，将手背在身后，神情严肃，眼中带着一丝赞赏：”这丫头在短短时间内就将《诗经》中的句子拆得七零八落，还能用自己的话重新结合起来，虽是粗糙，但韵律只听一遍就能熟记于心，也是难能可贵啊。“
　　”是呀。“陆夫人轻叹一声，”他来我们家时也是沉默寡言，没想到两人身世如此凄惨，也只有这丫头能和他说上两句话。“

　　第二天清晨，十六早早地起身了。随意披了件衣服，闲庭信步于雕花长廊中。昨日回来的晚了，没有留意自己居住的园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她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只觉神清气爽，怡然自乐。
　　这里还能看到爬山虎满墙的屋子，十六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神秘的贵客住在那里。院子前面是一架木质秋千，十六坐在秋千上轻轻晃动，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古色古香的小楼连着回廊，一道简易的梯子搭在旁边，向上看，长廊屋顶两块石头打磨的光滑，旁边或歪或立着几个石头雕成的酒壶。月下小酌，别有趣味。小酌园的名字应该也是因此而来的吧。呵，可真会享受。
　　十六的脑海里自行拼凑这样一幅画面：年幼的王桓之和陆凌峥从家中偷得几坛好酒，瞒着大人在屋顶上豪饮，谈天说地，醉的一塌糊涂，后来被陆老爷子发现，满院子地逮着两只小兔崽子。最终不能幸免的挨上一顿板子。一想到他们大呼小叫的样子，十六不禁“噗嗤”一笑。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淡绿色的掐牙背心，立领窄袖小衫，同种颜色的绿色长裙，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十六停止神游，换上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是一个挺可爱的小丫头，见十六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也冲她粲然一笑，没有刚才那么紧张：”奴婢琥珀，少爷唤奴婢来服侍姑娘。梳洗打扮后去拜见老爷夫人。“
　　十六一拍脑门，居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匆匆进屋，见琥珀让一队手捧托盘，装有铜盆，温水，手巾的侍女进屋，低头跟着自己。十六再次打量着这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笑的时候有连个浅浅的酒窝，就是太拘束了些。十六淡淡开口：”以后放开一点，不必紧张。还有，不要自称奴婢了。“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受宠若惊：”谢谢姑娘。“
　　十六想要自己洗脸，却被琥珀按在床边让她动手。琥珀的手法轻柔，很是舒服，十六也就不再拒绝，闭眼享受。忽觉脸上有刺刺痒痒的感觉，十六一睁眼，才知道琥珀再给自己上妆。她一向不喜欢往脸上抹一些霜啊粉啊的，在济州王桓之带她逛胭脂铺子她都兴意阑珊。想要阻止，琥珀依然不肯停手，”今日是姑娘头一回见老爷夫人，琥珀肯定要将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十六只好作罢。不过听着怎么怪怪的，像是新妇拜见婆婆公公。这个小丫头不会是误会她和陆凌峥的关系吧。再一睁眼，才发现琥珀的心灵手巧。妆容浅淡，胜似无妆。明眸皓齿，黛眉细长。长发拢起，宝蓝色的珠花像真的一般从两鬓绕到后方交汇缠绕成一束。顺着柔顺的长发向下盛开。十六站起身来，湖蓝色的裙子层层叠叠，越往下颜色好似沉淀下来一般，越来越深。臂弯挽着蓝的透明的披帛，轻转一周，裙袂飞扬。十六静静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和那个浅衣素裙，长发随意往后一梳，一条发带轻系，不修边幅的自己有很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