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云鹤鹤鹤

2、02 月色如水，

　　月色如水，夜已深，一排排整齐的营帐已经暗了。唯有几点星光洒在大地，初春的夜晚微凉，子规声声催人泪下。月下的白衣女子静伫望天，眼中带着一抹复杂的怅惘，仿佛含着一段浓的化不开的心事。月光下的皮肤泛着淡淡莹白，模糊了轮廓。她站在月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月下看他。王桓之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敢带这样一个女子回军中。她什么都知道，有什么都不知道。王桓之从心底里排斥他是敌方卧底这一猜测。她深不可测得似乎随时刮起的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一如他们相遇是那般偶然。恍惚间，王桓之不觉想到一句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终于，见她许久未动，他也懒得躲在远处继续观望，轻轻踱步上前，和着淡淡月光吟诵道：“杨柳残霜子规啼，迎风人独立。执手又相看，沉吟低语，斜阳战事急。”
　　十六挑眉，毫不留情地回道：“你这词七拼八凑，实在不好。”
　　王桓之也不介意，笑道：“十六好雅兴啊，大晚上的还在这里赏月光，吹冷风。在想什么呢？“
　　十六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我也不知道，似乎一觉醒来我就忘记以前的事情。我的过去和我的未来都是一片空白，无思无念，无愿无求，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王桓之心中感到一把酸涩，自从见面以来从未见她笑过，一直冷着一张脸，成天安静的沉思着。他走到十六身边坐下，语气不觉放轻许多：“多笑笑吧，一笑解千愁，不要想太多，该记得的总会记起来的。”
　　但十六此刻的忧愁却被一脸疑惑取代，语气颇为不解：“笑？何谓笑？”
　　王桓之腾的一下站起来，绕道她前面：“你不知道怎么笑？”随即双手戳着她的脸颊轻轻往上提，又惊觉不妥，讷讷的将手收回。思及方才的手感，只觉得光滑如瓷，竟然有想要继续戳下去的冲动。他拍了拍脸颊，勒令自己不许再浮想联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瞧，就像这样。高兴时可以大笑，平静时可以微笑，心情不好时，也可以试着笑一笑。有何难学？”
　　她依旧动了动嘴角，却发现没有一丝力气可以带动嘴角上扬。为何眼前的人在任何时刻都可以笑得一脸灿烂？难道这就是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她睫毛抖了抖，终是一脸颓废的坐下。王桓之叹了一口气，背对十六坐下来：“背给你靠，别想太多了，顺其自然就好，我会等着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一天。“
　　静默许久，抑或不是一眨眼，王桓之听着自己的心跳，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继续安慰她，只听得背后一声闷闷的”谢了“，然后十六卸下一身负担，闭上眼靠在王桓之宽阔的背上。夜晚的凉风扶起十六的长发，绕道王桓之的手背上，乌云飘过，月光渐渐暗淡下来。他轻轻将一束头发散成几缕，不太熟练的编着，脸上带着一抹浅笑。身后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他扭头一看，见她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应该有听进去自己的一席话。无意间碰到她微凉的手背，才惊觉天色已晚，便俯身将熟睡的女子拦腰抱起，送回营帐。

　　翌日，天还未亮，十六便醒了。起身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回想昨天，脸颊不禁有些发烫。她随手拿起立在一旁的长矛向外走去。早春的清晨泛着丝丝寒意，整片山头几乎寸草不生，只有顽强生长的几抹绿色宣告春天早已到来。绿得显眼，绿得明艳动人。竹林中露水未干，弥散着一股潮湿清新的味道。十六手握长矛，飞扬的裙摆带起飕飕风声，竹叶应声而落，在空中旋转飞舞后下落成一个完整的圆。矛尖微抖，十六反手一扬，将它插入土中。
　　“舞的漂亮，只不过长矛不是剑，力道不够，上阵杀敌可是不行的。”十六回头望去，竟是陆凌峥策马而来。他朝十六一笑，从土中拔出长矛，手握终端，手指灵活地来回穿梭。长矛旋转，形成一道屏障。转而又对远处的竹子凌厉一刺，正入中心，竹子裂成两半。陆凌峥又向后一仰，尖端划过一排竹子，留下一行力道均衡，深浅一致的划痕。接着以矛为笔，腾空而起，笔锋张狂，在地上写下一行字。继而平稳落地，将长矛背在身后。十六上前一瞧，字迹潇洒，没有借鉴任何书法名家，自成一体：来之安之，过之乐之。
　　十六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大清早的还想方设法过来安慰他。感动之余，张口喊了一声：”大哥“，却见陆凌峥一脸疑惑，自己也突然反应过来，方才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紧衣劲装的男子手把手教他练剑，受伤时小心翼翼的帮他清洗伤口，罚跪时偷偷给自己送饭。自己张口唤他大哥，而他喊自己小十六。难道这是他以前的亲人？荒芜的心田里涌起一丝暖意。本以为自己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没想到还有对自己那么好的亲人。她低声喃喃道：”我……好像。“
　　陆凌峥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没事没事，慢慢想。既然你我投缘，你都已经喊我大哥了，不如我们结拜为兄妹？“
　　十六见他虽然外表冷傲，但相处起来倒是常常关心自己，也不计较初次见面她质疑自己脑子不好，便也同意了。陆凌峥转身从马鞍边解下两壶酒，一壶递给十六，无需多言，仰头灌下，从此他就是她的大哥了。

　　两人回到帐中，见王桓之早已等候多时了。今日他的装束与往日大相庭径，不再一身粗糙，发丝凌乱。一身锦衣白袍，愈发显得英俊儒雅，掩盖了平日吊儿郎当的脾性，长发一丝不苟的梳起，玉色发冠衬的人温文尔雅。见到十六，他淡淡一笑，“今日檀道济率援军抵达，你可愿意随我去济州城里一趟？”
　　陆凌峥看着自家兄弟盯着自家妹子两眼放光的样子,气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想怪我家妹子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妹子？”王桓之惊得跳起来，儒雅的形象瞬间打破，“十六何时成了你的妹子？”
　　十六和陆凌峥对望一眼，极有默契道：“方才。”
　　见王桓之下巴都要掉地上了，陆凌峥扯过他到帐外，颇为自得，“你本就喊我大哥了，我认十六做妹子有何不妥？再说，这丫头无依无靠，对外说是我们陆家的姑娘岂不更好？”
　　王桓之听得有几分道理，便也同意了。待回过神来，怎么也觉得好像自己吃了大亏一样。那都是等到陆凌峥一副大哥的样子对自己指手画脚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