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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尘埃落定,各得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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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恒到家时,叶铮铮正窝在沙发上刷公告、写点评,蓝妹妹懒懒趴在沙发背上,好奇地盯着电脑屏幕,小爪子一伸一缩地,在拨拉与不拨拉之间做着心理拉锯。一人一猫,相映成趣,竟让他觉得十分安心。
听到周自恒进门声,叶铮铮偏身坐正,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抱起蓝妹妹,淡淡问道:“搞完了?”
周自恒“嗯”了一声,先将蓝妹妹请回它的小卧室,又回到叶铮铮身边坐下,靠到她的颈项间,半晌不语。
大仇得报不是应该很快意么?这位怎么还委曲上了?莫非是太激动了?叶铮铮心存疑虑,但也不多问,只是一下下地抚着他的头,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此时应该需要些抚慰吧?
周自恒靠了一会儿,便起身坐正,对着叶铮铮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刚跟他自报身份时,他竟然回忆了好久才想起来。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难怪觉得我面善,原来竟是他当初拿着报纸让儿子学习的榜样。”
叶铮铮微微叹气,搂着他手臂,靠在他肩窝,将他攥成拳的手慢慢掰开,再十指相扣。两人就这样灯下携手,安静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叶铮铮提出尽早领证,周自恒有些讶异,随即便明白了她的心意。他摇摇头,拒绝了。
叶铮铮有些焦虑:“我不知道等着你的会是什么,罚钱、坐牢、甚至是对你来说最坏的结果——举牌无效的判定。但是在你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好歹让我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去询问进展、奔走处理。”
周自恒淡定回应:“举牌无效不会的,那只是家风雨飘摇的小民企,我们程序合法,资金来源透明,又承诺了只进不出。罚钱难免的,这副身家本就是为了讨债做起来的,债讨好了随便罚,为国做贡献应该的。坐牢不好说,最后怎么判,多想无用,全交给国家决定了。我身份证是国家发的,护照是他国政府发的,流程合法。反正,总不至于丢命。”
说完后,打量了一下叶铮铮突变的脸色,心下便有了确定,正色道:“你如果是担心我被倪程两方报复,有性命之忧,打着给我留个后的主意,那还是算了吧。你为我想,难道我就不为你想么?秦何的一切我早安排好了,由你、老季和慈善基金分。”
叶铮铮哭了。她坚决不同意。但不同意又能怎样?周自恒能为了一个目标坚持这么多年、做出这么多事来,能因为盯着叶铮铮盯出感情来便不肯撒手,他的性格本就有极其偏执的一面,他打定主意的事,纵使叶铮铮再哭再闹再磨再劝,也是无法逆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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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业康复牌的日期,正是叶铮铮一年前调研这家公司的日期。一年的光景,曾经的姹紫嫣红,都付与了断井颓垣。
接质押的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投资公司,穿透后股东显示为一家离岸公司。它接下大份的那笔后便公告举牌,同时公告与先前的九皋资产为一致行动人,未来共同履行股东增持承诺;九皋资产及其一致行动人持股合计26%强,由于超过了20%,上市公司刚复牌便再次停牌。
这公司的名字很大路,让叶铮铮略为诧异,她本以为会出现些什么“曦”啊、“娴”啊、“秦”啊之类的。周自恒笑称他是取名无能星人,而且当初取名时刻意避开这几个字还来不及,怎么会往枪口上撞呢?
叶铮铮又好奇,反正“操纵市场”已是跑不掉了,为什么不等把小份的接完,拿到实际控制权了再去结成一致行动人关系呢?——她这时已是破罐子破摔了,让她去举报周自恒“操纵市场”,她做不到,周自恒又更不可能停下“报仇”的脚步,她也只能装聋作哑等着东窗事发,等他刑满释放了。她内心里甚至还有些暗暗的期盼,他要是能早一点东窗事发,她也能早一点放下心来,反正她是等定了他的,但这无时无刻不在的担忧,实在是一种比获刑更为残酷的折磨。
周自恒只是笑说,在叶铮铮精神的感召下,也想做做为国增持的事,反正耗资都差不多,不如在二级市场买成实际控制人,也算是还点钱给那些遭受池鱼之殃的散户了。其实他原本的打算确实如叶铮铮所想。但是,在叶铮铮这个积极宿命论者的影响下,他最近回顾往昔,也时常有天命难违之感,又知叶铮铮素来对散户们情感复杂——气他们贪婪,又怜他们可怜,便临时改了计划,就当让利消灾了。况且,倪昊昀还有欠他们的利息没还呢,他就算拿到了那点遗产股权,也要还利息还回来的。
叶铮铮便不再多说,只提出要替周自恒庆祝。她打的什么主意,周自恒怎会不知,一边享受一边提防,自是有千百种的方法不让她遂心。叶铮铮中了两次计,才回过味来,这段时间暗攒的忧虑合着心思落空的羞怒一齐发作,干脆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太猛,一口气没上来,竟晕了过去。
周自恒见她这段时间压抑得太狠,本就想让她哭出积郁,才故意有了这次设计,见她居然哭昏了,也是大惊失色,即使她不多时便醒转,仍是带着她又跑了趟医院。
一通检查下来,没什么大毛病,也没有叶铮铮暗暗期盼的惊喜。周自恒看着叶铮铮的失落、颓丧,心中叹气——本不想牵扯到她,本是想让她半生无忧,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原来他当年说服自己的那些,竟都是他执念太深的自我催眠。走到如今这般地步,竟是越贪恋越难保她平安了。这样想着,他便暗暗下了决心。
这一晚的事情过后,叶铮铮倒像是突然想开了,同周自恒之间,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结婚和孩子的事都不再提,每日里没心没肺地傻乐着过活,大有几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
周自恒颇有几分不解,叶铮铮便释然笑道:“你当初说什么‘随我成佛,陪我入魔’,我又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呢?反正结局再坏,能有多坏?跟那些真正作奸犯科的比起来,你的事也算不了多大,法律面前总归不至于送命嘛。你怕遭来报复,牵连到我,我也怕,因为我不想你万一进去了,出来以后看到我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再受一次苦。所以,你这样的安排,我仔细一想,也觉得不能更好了。你既然接下了正业康,就是接下了倪家欠下的债,以后我们一起给他们还债好了,你少进去一天,我们就多还一天的债。”
周自恒闻言,鼻子一酸,抱紧了叶铮铮,她果然是他的镜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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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业康此番停牌期间,个股表现不一。倪昊昀为了翻盘,跟了几个知名私募的庄,不料正业康停牌不久,私募界便掀起一波惊涛骇浪,各个知名私募股纷纷以连续跌停收场。屋漏又逢连夜雨,倪振山一去世,季一鸣便再次带人登门讨债,借钱给他赎回了倪振山早一批质押的股份,转手又办了协议转让。这对倪昊昀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倪振山留下的房产和现金资产并不算多,他和两个妹妹平均分割后,可用的现金更少了,他总归不想卖房子的。
再不久,正业康公告了实际控制人易主后,便复牌了。这可是天大的利好啊!几个无量涨停后,趁着交易活跃,季一鸣将外面的散筹陆续抛给了周自恒的举牌公司,兑现了股东增持的承诺。“新股东”及其一致行动人此番财大气粗之举,令“原股东”们弹冠相庆,正业康的股价又上了个新台阶。“新股东”又在这时表示,未来将择机引入优质资产,增强上市公司的盈利能力和抗风险能力,此番表态令正业康股价再创新高。季一鸣终于全身而退,及时还上了前一年的低息借款。
正业康此番股价表现,令游庆红一边庆幸自己行事果断,在唯一复牌的那天及时上车;一边又得意于净值屡创新高,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唯一让他心塞不已的是老倪那个穷疯了的败家儿子,竟然上门威胁,要他退钱!他再是肉疼,也还是退了,毕竟现在是人家光脚他穿鞋。这当口,都抓到私募的层面上了,他还是得小心点。正好正业康这一票所赚颇丰,借此机会止盈出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在这样的庆幸、得意与惋惜、心疼中,他迎来了拘捕令。
游庆红的事,在元丰基金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公司内部紧急开会,边下封口令、边打点媒体、边上报股东,一时间气氛万分紧张。牛峰此时又旧事重提,以“内部风控调查”将游庆红与公司完美切割,不但在股东处立下大功,便是赢得了投研部门的衷心臣服和风控合规等部门的一致感激。不多时,董事会的任命便发了下来,牛峰顶替了游庆红的位置,身兼双部之主,成了名正言顺的“投研总监”。
最近的大事一桩接一桩,搅得叶铮铮心神不宁。
周自恒因正业康股权的后续事宜已在外奔忙了大半个月,他俩自相识起,便从未在一切留痕工具上具体交流过公事、工作,此时她即使再心急如焚,也只能坐困愁城、焦躁等待。她之所以焦躁,是因为原本按时报平安的周自恒,已经超过12个小时未与她联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人间蒸发一般。一夜失眠之后,第二天,顶着熊猫眼上班的叶铮铮,还不到开盘时间,就被警/察叔叔带走了。
周自恒早与叶铮铮有过约定,如果有一天他被调查,叶铮铮一定不要心存侥幸,务必对警/察叔叔积极配合,事无巨细如实相告。他收正业康的流程本就是合法“商战”,叶铮铮不算对违法事项知情不报,何况叶铮铮都是事后知情的,“商业秘密”嘛,枕边人才是大敌,他自然要防;至于他的身份,他的身份证早加上了指纹,护照也是合法获得,叶铮铮跟他婚都未结,只能算民事问题。
叶铮铮知他精于谋划,此时便只是依诺行事。可问询到一半,她越发觉得问题有些偏离了路数,一探之下,才惊异发现,对面的竟然是刑侦不是经侦。她心念一起,便大哭起来,边哭边可怜兮兮地问——她男朋友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她作为秦何的遗产受益人是有权力知道的,无论有什么事,打官司时也得是她出面啊。这话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刑侦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便劝慰她说——具体的事情现在还在调查,不久后会通知她的,他们也只是例行公事问询社会关系罢了。
叶铮铮被问了一个上午就又被放了。刑侦先带她回周自恒的住所,收拾东西、取猫、贴封条,再把她送回了她的住所,并嘱咐她接到通知前不要再去周自恒家。
叶铮铮把蓝妹妹安顿好后,便又回了公司。
她先去牛峰那里汇报,说是因为她做过游庆红的基助,又跟他一起调研过多家公司,警察叔叔找她问了不少工作上的事。牛峰见她早早回来颇为意外,意外之下又觉心安,便问——那你是怎么说的呀?叶铮铮老实回答——积极配合,如实相告。这回答非常符合证券从业人员在危急时刻的行事方略,牛峰不觉意外,便嘱咐她不要跟同事多讲,以免乱了军心。
紧接着,她又被风控合规和边卫东叫去问话,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两遍。在此之前,常阳和另外两个基金经理都被叫去问过话了,常阳现在还没回来,研究部也被叫去过一个研究员,就连离职的张新高据说都被叫去过了。一看叶铮铮被叫去的晚,回来的又早,领导们连细节都没问,就让她走了。
晚上回家后,叶铮铮想着,反正事已败露,便干脆给季一鸣打了通电话,想试试运气,却只听到意料之内的关机提示音。
蓝妹妹对新环境并不适应,自她回家便粘在她怀里不肯离去。此时,她也只能抱着蓝妹妹,一边抚摸着它柔顺的皮毛,一边低声安慰:“等爸爸回来咱们就回家、等爸爸回来咱们就回家。”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蓝妹妹睡着了,她还在说着,就这样说了一夜、坐了一夜。
三天后,叶铮铮没有等来周自恒,而是等来了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