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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尘埃将落,日暮途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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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恒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副志得意满的丑态,恶心得季一鸣实在忍不下去了,趁着大事将了、十一不开盘,买了张机票,跑回了美国。周自恒带着叶铮铮去送的机。
叶铮铮面对季一鸣时多少还是有些尴尬,倒是季一鸣大度道:“铮妹子,哥是拿你当亲妹妹看的,要是老周,哦,老秦,以后敢欺负你,你就来找哥!哥打不死他也能压死他。”
叶铮铮顺势叫了声“哥”,就红了眼眶。
季一鸣赶忙哄道:“别哭别哭,哥最见不得女人哭了。等哥把事情都办结了以后,哥带你去美国,你侄女笑得那叫一个美啊!咱一家人在一起,天天笑!”叶铮铮哭着应下了。
周自恒不耐烦他们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一脚把季一鸣踢进了安检,甩下一句“回来再聚”,便拖着叶铮铮扬长而去了。
他们此时并不知道,至此一别,三人再齐齐重聚,已是很久之后了。
自机场回家的路上,周自恒突然感慨道:“我现在对程聿的感情很微妙。”
叶铮铮做惊悚状道:“想不到,你折腾这么一大圈,竟是因为对他由爱生恨。”
周自恒失笑,转而又傲娇道:“不待见他。不懂你们这些女人的审美。”
叶铮铮知道这话是不能接的,不但不能接,还得赶快对组织表忠心,于是狗腿道:“别加上‘们’嘛,我也不待见他那一款的。”
周自恒狐疑道:“是么?那你当年是看上他什么了?”
叶铮铮跳坑经验丰富,早已久病成医,立刻深情道:“我看上他的那些,你都有,而且比他多得多,我看上你的那些,他都没有。”
周自恒十分受用,颔首道:“那倒是。铮铮啊,跟我在一起以后,你的审美变好了很多,我很欣慰。”
叶铮铮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一边狂点头表示认同,一边心说,是躲坑能力强了很多。
周自恒又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我虽然对他十分厌烦、不屑,但又不得不感谢他对你的不娶之恩。”
叶铮铮失笑:“反了反了,这话该我说。”
周自恒趁等红灯时揉揉她的头,“嗯”了一声。
他是真的对程聿“感情微妙”,如果不是程聿给的阴影太大,也许,叶铮铮现在早就不知在哪在相夫教子,根本就不会等到他的出现。他不知道程聿当年究竟对叶铮铮做了怎样的驯化洗脑,让她在很多事情上的想法、做法都十分……嗯……适合男人,这一点,只有跟她在一起后,他才能够体会到。他不是不介意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执着于在方方面面对程聿印记的清洗。但是,偏偏又是因为程聿,调低了叶铮铮对人、事和自我的认知底线,这才让他有机可乘,意外顺利地度过一次又一次“危急”时刻。可以说,是程聿替他教出了一个适合他的叶铮铮,当初即使没有那些事情,他都不敢保证陈曦能接受这样身世复杂的“秦何”。然而,还是恨大过一切啊!恨他对陈曦的设计、打压,恨他对叶铮铮的欺骗伤害、狼子野心。近来,他又得知了程聿的一桩喜事,他禁不住嗤之以鼻,这个他曾经高看一眼、视为劲敌的男人,竟然只是个遇事便躲在女人背后的阴私小人,叶铮铮当年看走了眼,他又何尝不是呢?
叶铮铮并不知周自恒此时所想,她想到了另一件事,紧张兮兮道:“程聿之后,我妈对家庭不健全的挺不待见的,我说你家人全是那场天灾没的,她才掬了一把同情泪,还让我好好待你。你见到我爸妈,日常说话时可别穿帮了。唉,其实我最担心的是自己穿帮,要不,你就直接自我介绍说叫埃德蒙吧,反正我也叫你蒙哥,这样最安全。”
周自恒笑了笑,只淡定道:“放心。”转而又感慨道:“还真是应了你那句享多少福、吃多少苦都有数的话了,跟你在一起,每次闹出点风浪来,我都能因祸得福啊。本来以为春节才能见到爸爸、妈妈的。”
叶铮铮听出了弦外之音,斜睨着他,似笑非笑:“也就是说,按你的原计划,你要到春节前才能搞定我?”
周自恒欲哭无泪,他终于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搬石砸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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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叶铮铮家前,他们先去了“秦何”的家乡。
这个机场是叶铮铮第二次到了,第一次是去调研正业康。想到彼时,再看此时,尚不足一年的时间,居然发生了这许多的事情,竟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秦家人葬回了乡间祖坟。此时秋收刚至,虽是十一假日,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返乡的并不多,多是留守老人在家里等着收割机上门,田间地头倒不如叶铮铮预期的那般繁忙。倒是近年来,地方政府大力发展绿色经济、旅游经济,因地制宜、靠山吃山,圈出几座山头搞采摘、围上几亩闲田搞农场、盖上几间小院搞民宿、翻修几处旧房搞古镇、修出条栈道搞徒步,引来自驾的游客熙熙攘攘,带出一派繁荣气象。
叶铮铮陪着“秦何”磕了头、烧了纸,叫了爸爸、妈妈和妹妹,找了间精品民宿住了一晚,便又匆匆起程,奔赴叶家。
周、叶二人在叶铮铮家只待了两天,她毕竟还是心虚。不过,两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巧舌如簧的周自恒把叶家二老哄得心花怒放了。
先去看叶铮铮的奶奶,叶奶奶缠绵病榻多年,人都认不清了,看到周自恒高高大大的,只是不住地说“好”。
随后跟叶妈妈去看新房子,周自恒一路上感动不已,直道叶妈妈辛苦了;一进门又夸叶妈妈有眼光、会投资,顺带感慨叶铮铮工作专业竟是有了叶妈妈的遗传。叶妈妈一开心,晚上多加了两个菜,周自恒盘盘扫光,吃红了眼眶,感慨曾经的一家人其乐融融,叶妈妈连带跟着红了眼眶。
叶爸爸地命海心,十分关注南/海。“菲律宾公民”周自恒天花乱坠地给他讲了一通,老爷子听得尽兴,晚上多喝了两盅酒。酒后又问他怎么想到了往那鬼地方移民,周自恒先看了看叶妈妈,便说是被限购了,移民为了买房子,叶妈妈马上夸这孩子机灵、务实;再看了看叶爸爸,又说其实当初有很多选择,但是他十分想投亲华政党一票,尽点微薄之力,叶爸爸马上夸这孩子心正、爱国。
叶铮铮看着自家不争气的父母,再想想更不争气的自己,顿生出狼狈为奸、引狼入室的悔恨。
临走前,叶妈妈偷偷把叶铮铮拉到一边,细细交待——
她看秦何这孩子挺好,一表人材、踏实上进,对叶铮铮也是百依百顺、呵护有加,虽然年纪略微大了一点,但是大一点也好,成熟稳重、知冷知暖嘛。他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叶爸叶妈不好单方面做主,不如就叶铮铮和他两个人商量着把婚期给订了。婚礼方面呢,毕竟秦何家里是这种情况,不如也看二人的意思吧,要是秦何不太想大办,叶铮铮也要理解一下,不要在这个事情上耍小性子。
叶铮铮忙不迭地应下了。
叶妈妈又问二人有没有做防护,叶铮铮囧了囧,红着脸摇摇头。叶妈妈便又嘱咐道,看这孩子的样子是真想有个家啊,回去查一查,要是都没啥问题,就好好过;要是双方不管哪一方有问题,都要坦诚地谈一谈,确定彼此都不介意了,才能结婚。
叶铮铮有些惊异,问——你不是一直催婚催生么?
叶妈妈有些感伤——我是怕我和你爸走了以后,你一个人没了家。
叶铮铮在飞机上跟周自恒说起此事,他倒是真红了眼眶,握紧她的手,深情而坚定道:“我不会让爸爸、妈妈失望的。”转而又补了一句:“回去就把检查做了,省得你成天疑神疑鬼的,反正你能不能我都要了。”
叶铮铮指指窗外的云层,笑道:“你这许诺的技能又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啊!”转而也不甘示弱道:“你怎么不问问,你不能的话我要不要你呢?”
周自恒耸耸肩:“我不会不能的。早冻好了。”
叶铮铮讶异道:“你这又是闹哪出呀?”
周自恒表情有些隐忍:“担心秦家绝后。有段时间,我有点杯弓蛇影,怕程聿不知道又攀附上什么势力,也怕事成之后倪家闹得个鱼死网破。”
叶铮铮从没想到过这一层,一惊之下,跳坑的话脱口而出:“我们回去以后马上结婚。”说完,就在周自恒得逞的坏笑中,捂脸长叹。
周自恒得意笑着,在她耳边低声道:“叶总的许诺技能也达到了新的高度呢。”
叶铮铮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回去以后趁着假期还有两天结束,雷厉风行地去“秦何”的医院把检查一做,当场确定了没事,便要拉着周自恒去登记结婚。
周自恒苦笑:“秦何是外籍啊,我材料还没开呢。”
叶铮铮诧异:“我以为你算无遗漏,早开好了呢。”
周自恒感慨:“你就是我最大的漏算。”
叶铮铮不信,周自恒认真解释道:“与你相识至今,不管是对你的感情,还是我们之间发生的风波,都不在我的算计之内。我说过的,老天设计安排如此,我也只是因势利导,将计就计。”转而又叹息道:“其实我哪有看起来这么镇定沉着啊?哪一次不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我以为我已经很了解你了,但你在关键时刻总能出人意表。”
“包括这次这么容易就接受你么?”
“是啊。之前苦惯了、算惯了,得到得太容易,反而觉得不踏实,总觉得会用什么还回去。”
“你少乌鸦嘴!你就当这是苦尽甘来吧。你都说了,我是上天拿来设计你的嘛。你坑了我爸一把,害了好人,所以上天就设计安排,由我来坑你一辈子。”
“有道理。我欠叶总一家太多,用一辈子恐怕都偿不完,得多偿几辈子。”
“你要怎么偿?”
“肉偿。”
叶铮铮捶了他一拳:“你这不是偿债,是讨债吧?”
周自恒先是故作满足地喟叹:“哎,再往上点,再重一点,叶总服务有进步啊。”继而在她愠怒前握住她的小拳头,转移话题:“对了,说到你一家,有一点,我觉得有些奇怪。除了长相,你在其他方面似乎跟爸爸、妈妈都不是很像。”
叶铮铮得意道:“这就是你调查不到位啦!我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周自恒遗憾道:“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叶铮铮也有些忧伤、缅怀:“是啊,他们去得太早了。说起来,我留学的钱还是靠的他们的遗产呢。我妈说了,教育是最好的投资,外公也希望我去外面走走看看。”
周自恒揉揉她的头:“以后多带你出去走走看看。”转而又自□□:“原来,我们都是靠的遗产啊。”
说到遗产的话题,叶铮铮才想到久未有消息的周家人,忙问周自恒怎么处理。
周自恒不以为意道:“我就告诉他们,等我死后他们自己安排吧。”
叶铮铮立刻就懂了:“看来,他们现在是打得无暇旁顾了。唉,他们以后得多失落啊。”
周自恒欣赏笑道:“跟我在一起,你果然变得越来越聪明了。”
叶铮铮不服气:“我本来就不笨。只是社会经验少,才会被你们这些豺狼虎豹一骗再骗。”
周自恒笑得暧昧:“跟我在一起,你长得可不只社会经验吧?”
叶铮铮脸红了红,内心里偷偷比了比二人的经验值,有点小尴尬,暗暗怪起了程聿,甚至萌生出了几分对周自恒的愧疚。又想到从“真相大白”那天起,两人似乎都没有好好在一起交流过经验了,便做出一副乖学生样,虚心求教:“周老师要不要帮我加点经验值?”话音一落,就被化身豺狼的周老师扑倒,三下五除二拆吃入腹。此前存了些内疚心思的兔子铮,也化身无知少女,大惊小怪、好求甚解、活学活用、赞叹不绝。周老师传道授业解惑,十分耐心。周豺狼一兔多吃,十分快意。
窗外桂香醉人,窗内麝香浓郁,畅游情海的二人,早忘了暴风雨前的海面总是格外美好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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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最后定了“秦何”生日那天去领证。这是周自恒的意思。他说想讨个“平安”的彩头,顺带纪念他被叶总扑倒的“开端”。叶铮铮自是了解他的另外一层含义,对于他此次的“小心眼”十分感动,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十一过后,工作、生活继续沿上天设计的轨道运行。
此时,股权协议转让层出不穷、各路资金举牌大行其道,正业康的事,只是滔滔股海翻起的一朵小小浪花。如周自恒预想的,过了个十一,市场又有了无数的新浪花,除了“原股东”,正业康这朵旧浪便没于沙滩、乏人问津了。
这“原股东”里面就包括游庆红。他将那笔协议转让解读为“利好”,换了个“懂”资本市场又愿意增持护盘的股东,有什么不好?至于九皋的那个胖子,是在争股权还是在替倪家接减持,都与他老游无关,反正他个人的早就割肉跑完了。不过,要是争股权的话,那敢情好,这股价又得涨一大波,甚至他们还得“拉拢”他老游站队呢。看这牛峰轰轰烈烈搞了一把“调查”之后,也没了下文不是?他就说嘛,股东也要脸,这时候牛峰敢去举报他,股东打在牛峰身上的板子也轻不了,反正只要是内部调查,那就是一点问题也查不出来。那么,他要不要等正业康复牌以后再重新买回来?这票上亏了这么多,终究是不甘心。
另一方“原股东”程聿家和倪家,自然更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程聿此时除了专心照顾孕妻外,什么都不敢做、不能做,这当口做什么错什么,躲事还来不及呢。他只恨减晚了,早知道老季打着这种主意,他们年初时全协议转给他啊。现在,变相的减持禁令都出了,想减也不敢减了。
而倪振山则更为“凄凉”。在倪昊昀先斩后奏后,他的病情恶化了。此时,被倪昊昀“隔离”在病房中,与外界失了联系,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倪昊昀现在天天在这守着,一副孝子样。他也明白儿子的意图,就是等着他死,他遗嘱和董事会授权委托早就签好了,倪昊昀自是有恃无恐了。他的两个外室分别带着女儿来探视过,被倪昊昀雇的人拦在病房外。双方闹起来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口,一边是原配留下的孝子,一边是外室和女儿,年岁不相上下,孰是孰非“一目了然”,医院最后也只得报警赶人。
倪振山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早已不复当初的干练精明。孤望残阳,回顾此生,昨是今非已混乱。他竟觉得,这一生好似一场闹剧,自荒诞错乱中而生,又自荒诞错乱中而终,来去都成空。
他的意识已有些混沌,自混沌中又见两个身影立于床前,他凝神看去,竟是“熟人”。到此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讪笑,想不到这一生经营,凶悍厮杀,潦倒而终,竟是给这二人做了嫁衣裳。
他犹自不甘地问——正业康何时改姓?是姓季还是姓周?
周自恒快意笑答——明日复牌后开始无姓,未来大概姓秦吧。
他不可置信,难道竟还有黄雀或黑手?
他们便耐心地为他讲解起了来龙去脉,有如猎人,对陷阱中濒死的猎物,做着最后的嘲弄羞耻。
倪振山自惊怒中晕厥,醒来时已是月残星疏。他看着黑洞洞的窗口,始知这一生,竟已是日暮途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