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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水落石出,何去何从 ...


  •   正业康这股票,叶铮铮已久未跟踪,本不会注意到公告。奈何它公告发得太早,她还没下班,胡定宇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跟她打听正业康的情况。她在电话里表示,元丰这半年变化大,她又做回了研究员,现在是常阳在跟游总。常阳对胡定宇向来冷淡,她估计胡定宇是自讨了一次没趣才来找的她。胡定宇听罢,也没再多纠缠,只是略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卖方要“全覆盖”,他也很无奈。叶铮铮便说——理解、理解,可惜实在不了解情况,帮不上忙。两人又客套寒暄了几句,待胡定宇以家人身体不好为由为新财富的选票诉了一场苦后,方才结束了通话。一挂断电话,叶铮铮便认真翻看起了正业康最近五年的公告。

      叶铮铮到家时,周自恒正抱着蓝妹妹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是一杯照惯例煮给她的桂圆红枣糖水。分明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她却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十分陌生。

      听到叶铮铮进门的声音,周自恒神情上涌出几分雀跃,站起来打量了她两眼,自嘲又欣慰地笑道:“这次终于没跑。”

      叶铮铮一边朝餐厅走,一边自嘲道:“不是你说的么?我既然算计不过你,还能往哪逃。你先把蓝妹妹送回她房间,再回来谈。”

      周自恒安顿好蓝妹妹,便走到餐厅,在叶铮铮对面坐下。

      叶铮铮自嘲地笑笑,既而讥诮道:“你说吧。你应该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周自恒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是早就准备好了,可是突然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叶铮铮站起来:“那你想好再说。”
      周自恒忙跟着站起来拉住她:“你别走。”

      叶铮铮耸耸肩:“我不走。”抽抽手,看周自恒仍不松开,便好心解释道:“我去书房拿笔记本。这票好久没跟了,我刚才在公司也只是匆匆看了看,很多数据没顾得上重算,我得对着材料听你忽悠。”
      周自恒听她这样说,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他也不觉得意外,这本就是她的“专业”,她要是到现在还想不通这里的关节,他才觉得意外呢。他苦笑了一下,把她按回椅子上:“你不用查了,按今天收盘价,已经全爆了。”

      叶铮铮顺势重新坐下,语气中带了些疑惑,却仍不改讥诮,问道:“它家的大宗,收盘后还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做,周总这是百密一疏,还是刻意为之呀?”
      周自恒继续苦笑,老实答道:“一半一半。这两天的事情闹得太大,人人自危,我们不敢一把拿下。”

      叶铮铮冷笑:“这样就不惹眼了?这不,问询电话都打到我们这小机构投资者这了。而且,现在都在呼吁董监高增持,你们现在搞这么一出,倒成了变相减持了,监管一定会问询的。”
      周自恒摇摇头:“民营企业的股东个人行为罢了,社会影响不大,况且我们接的时候做了增持承诺。真要调查起来,质押协议和欠条都有,不怕。”

      叶铮铮“哦”了一声,点头讪笑道:“是我杞人忧天了。想想也是,周总心思缜密,布局严密,在谋人家产上,那可是专业水平,我这个外行瞎给内行操什么心啊。”
      周自恒叹口气:“哪有无缘无故地谋人家产呢?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叶铮铮摇头,却又无奈道:“我不想,但是你一定早就准备好了故事,我再不想听,你也有办法让我知道。你讲吧,反正你的谎,你自己总是能圆得上。我就当是一次调研了,正好加深一下对资本市场的学习、认识,加强一下反忽悠能力。”
      周自恒正色道:“我以前确实有些事瞒了你,但我从未对你有过恶意的欺骗。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的事情还没了结,我不能说。背着那么多秘密生活,我也不好受。我一直忍到今天,现在虽不算完全的尘埃落定,但结局已经可以预见了。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早就准备好了我的故事,就等着今天这样的时刻,讲给你听。我这次会完完全全地告诉你,你听过以后不管判我什么样的刑,我都认。”

      叶铮铮冷笑自语:“他哪次不是完完全全、哪次不是绝无虚假、绝无隐瞒?”

      周自恒心知此时再解释多少她都不会相信,便干脆自顾自讲起了完整的往事——

      秦家夫妇的养殖场,办于90年代初期,96年扩建,一度红红火火。97年地方招商引入了倪振山的化工厂,他们随意排放、倾倒,污染了水源,秦家的猪病的病、死的死,秦家夫妇只能自己认栽,这才有了秦何‘卖身还债’的事。之后,秦家夫妇并没有背井离乡,他们去了临镇开了家食品加工厂,他们年事已高,哪还有这样的勇气。食品加工厂的生意红火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出了食品安全事故,罚了一大笔钱出去,之后便一直温温吞吞。后来他们才知道,养殖场时的排放是故意的、高利贷背后的钱就是倪振山的,他想趁城镇开发的当口谈下一整块地,改个性质就能大赚一笔,而秦家正好挡了他的财路;食品加工厂的食品安全事故是因为倪家在上游偷偷排放,当地的水质和土壤都出了问题,秦家夫妇就地取材,导致检验超标。

      秦何的妹妹秦娴,自小便有高利贷讨债的阴影记忆,长大后知道了整件事,便一直耿耿于怀。秦娴念书时,一次在网上看到有员工爆料正业康污染内幕,就跟着说了自家养殖场的事。陈曦那时刚工作不久,意气风发、干劲十足,上网找素材时也看到了那条爆料,就加了秦娴为好友。两人一聊之下,十分投缘,发现正好又在同一座城市,就约了见面,一见如故。秦何07年休假回国,在秦娴的介绍下,认识了陈曦,几次见面便确定了关系。

      那时的正业康,已经报了上市材料,正在排队,对负面新闻非常敏感。秦何知道轻重,劝自家妹妹和女友不要去惹这种麻烦,但她们阳奉阴违,还是去了实地调查。陈曦第一次去很顺利,第二次去的时候,秦娴好事,也跟着去了。由于陈曦之前那篇未发的稿件,那个‘爆料员工’已被公司发现并控制,她们第二次是被他骗去的。一到当地,就被倪振山威逼利诱,陈曦不接受他的条件,带着秦娴离开。倪振山当时已经想好了去告她收黑钱,也没加以阻拦。但是倪昊昀当时正好也在,他正是冲动的年纪,便找了几个当地的混混去教训她们。后面的事,脱了轨,那些人“教训”得兴起,居然侵犯了她们,陈曦流产时才知道有了孩子。

      秦父是老来得女,一时气血上头,直接去找倪家理论,争执中,据说是被倪振山的工人失手推下了楼。秦娴将陈曦的流产和父亲的死都归罪到自己身上,也跟着跳楼自杀了。秦妈妈疯了。陈曦失去孩子、失去工作、失去名声,患上了抑郁症,被倪昊昀找人恶意告知秦家的事之后,将一切不幸都归罪到她自己身上,趁季一鸣和家人不注意,割腕了。

      秦家事发时,秦何正在美国处理财产,准备回国认回父母、同陈曦完婚。事发突然,“秦何”又联系不上,倪家的赔偿金给得十分爽快,秦家亲戚便作主将秦父和秦妹火化成灰、入土为安了。等秦何回国后,只剩下秦父、秦妹的骨灰和疯颠痴傻的秦母。秦何安顿好了秦母后,便提议由季一鸣提告倪昊昀,官司打下来,最后获刑的是那些混混们——倪昊昀确实没参与,他只是先过去威胁了一下,就走了。秦何和季一鸣又自不量力地想去阻止正业康上市,结果可想而知。

      从那后,秦、季二人就开始计划报仇,用几年的时间悉心布局,只为了要倪振山看着自己一无所有,家破人亡。正业康把当地搞成了“癌镇”,他们自诩报复倪家父子,是替天行道。在得知倪振山罹患癌症时,他们并不感“苍天有眼”,反觉得“天意弄人”,于是加快了行动。

      周自恒讲完了故事,又最后总结道:“你看,天意毕竟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这几年这场正本清源的行动,让正业康的后台自顾不暇、不敢出头,甚至还牵连了它吃了张警示函,省了我们很多麻烦;还有这场股市起落,也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我们无权无势,钱也有限,布局了将近8年,才走到今天。后面,只等正业康复牌,我们一定能把它的股价继续压在平仓线以下,如你想到的,我会用秦何的公司,把这些股权通过大宗接过来。我的环保公司将重新注入,我们将在当地改善水质土壤,替倪家消业。”

      说完,便看着叶铮铮,不再言语。

      叶铮铮只觉得这震撼实在太大,这“故事”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再次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那些早就想好了的质问、诘责、驳斥、嘲讽,此时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她只有沉默,只能沉默,无奈地沉默,无力地沉默,除了沉默,别无他法。

      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自他的眼中,她只能看到刻骨铭心的沉痛、苦大仇深的愤懑和理所当然的快意,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慌张、心虚、掩饰、算计,也没有成功在即的得意和志得意满的倨傲。

      她缓缓起身,他也跟着起身,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又慢慢收回。她没有错过他眼中那一抹患得患失的仓皇,无论这仓皇是真是假,她的内心都很难再起涟漪。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淡冷静:“你去睡几天客房好么?”

      这言外之意就是她暂时不会走了,周自恒忙不迭地答应下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叶铮铮的一句话堵住了嘴:“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想好了再跟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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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铮铮只是说“不走”,但她完全可以回避同个屋檐下的生活——她可以出差,也可以应酬到深夜。一方面,牛峰这段时间正被传统大票“折磨”得十分痛苦,对研究员们出差看新票的申请批得十分爽快;另一面,轰轰烈烈的新财富拉票战已进入白热化阶段,叶铮铮这样的研究员只要想,每天从早到晚排饭局起码可以排上七、八场。

      周自恒继续扮演着称职的二级狗家属的角色,不论早晚必送机送站,叶铮铮也由着他;至于“接”,她不告诉他出差或应酬的行程、时间,他也没办法,但不管多晚,总归是在客厅等着她的。她出差途中,他也照常在微信上嘘寒问暖、叮嘱安全。她已经删掉了“蒙哥”的备注,每每看到“周自恒/Edmond”跳出来,她便苦笑。她在这段时间里,仔细回忆了相识以来的种种,惊觉他早已留下了太多的线索、引子,只是她再一次地闭目掩耳,做了个眼盲心瞎的傻子。世有万千法、万千相,贪利是贪,贪情亦是贪,她情迷心窍,怪得了谁呢?

      叶铮铮最近很颓丧,虽是极力掩饰,但日常工作、待人接物时仍不□□露出几分消沉。不过,此时正是两轮“地震”后的余震期,多数人损兵折戟,都有几分颓丧消沉。就连日进斗金又有鲜肉男友相伴的陈莹,也是忧思郁结、落落寡欢。陈莹找过叶铮铮几次,俱是帮卖方分析师拉新财富的票——她的老板有许多客户是圈内人,目前产品的净值仅0.8,只能用其他辅助类服务手段补偿客户了。净值低也有低的好处,客户大都没有赎回,虽然超额业绩报酬没有了,管理费仍旧可观,而且圈内人在亏损面前的承受力比普通基民们还是要高出很多,撕破脸闹上门的不多。故而,陈莹的外界压力也不算特别大,她的压力主要来自于内部——她认购了老板对内部员工发行的高杠杆产品,新赚到的钱都用在了补仓上,目前产品净值仍徘徊在爆仓的边缘。

      即使如此,陈莹仍是让元丰的销售们羡慕的存在。元丰基金在不久前,也有专户产品爆了仓,客户们拉着条幅闹上门来。灭火队长边卫东亲自出来接待、道歉,据说在贵宾接待室里,自归家奔丧途中被拉回来的销售总监,甚至放下了他宝贵的双膝。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无缘拜祭的亲人,销售总监哭得情真意切。在解决了公司与客户间的矛盾后,不顾升职加薪的诱惑,递上了辞呈——他说,他要先回家守个一年半载的孝,再谋出路。同样一起引咎辞职的,还有对口的专户投资经理,5000点加仓虽是公司的集体决策,但他被监管授予的职责是“勤勉尽责、独立决策”,他既然当初没有抗令不遵,如今便必须承担起相应的后果。对于销售总监,边卫东极力挽留,仍然未果;对于投资经理,边卫东劝说了几句,在对方签署了竞业协议后,便也大方干脆地准了他解甲归田。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这就是职场,没有一个人是不可或缺的,每个人都是时尚快消品,其价值随“流行趋势”不断变化;“昔时芙蓉花,今日断肠草”,这就是二级市场的买方,不论过程的是非,只看结果的功过。每个人,各司其职,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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