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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国难财发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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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股停牌”的次个交易日,市场上最大的力量,终于出手了。
它有绝对的力量,它是绝对的权威。它势如破竹,它雷霆万钧,它所到之处,对手盘无不虚礼相让、退避三舍。它立于高台,睥睨众生,所有子民顶礼膜拜,臣服天威。它如上帝之手,只虚空一指,便救起万千世界。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各路“英豪”纷纷立下投名状,无畏投身烈焰疆场,安难乐死,殒身不恤。
叶铮铮从业以来,从未见过此番“侠之大者,为国接盘”的景象,一时间心中豪情激荡,竟萌生出几分在英国护圣火时的少年意气。一时冲动,跟妈妈要回了上一年的奖金,跟同事凑份子认购了一份元丰基金临时成立的内部“救市”专户产品。
边卫东确实是个人物,早在国家“救市”伊始就向董事会提出了以公司自有资金救市的提案,并承诺自有资金出多少,他老边就号召高管们攒出多少钱的专户。最后,公司出5000万,高管加员工们攒出了5000万,做成1个亿的产品,全申购了牛峰管理的那只偏股型基金。高管们加员工合计出资2000万,余下3000万由边卫东一人独出。
在听闻边卫东申报资产时,证明这3000万是卖了京城和沪上各一套学区房、并将岳父的房产抵押而凑足时,牛峰在觉悟上“输”得心服口服——这分明是早有准备啊、这分明是拿全副身家换“前途”啊!太狠了!真是太狠了!不仅对下属狠,对亲人也狠,果然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名、利、权势和红颜,他竟是只爱权。
被周自恒调侃了“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后,叶铮铮略加回味,便察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周自恒似乎自新一轮下跌起就有些抑制不住的亢奋。凭她对他“无利不起早”的奸商属性的了解,她直觉他在暗搓搓地做着什么事。
想到他毕竟是个有做空前科的投机分子,她便隐隐有了些怀疑,但再看看“救市”后,他的情绪似乎较前几天没什么大变化,又有些不确定起来。
转念再一想,不对,他可以做空指数,当然也可以做多指数了!看来这一波他是踩对了节奏。难怪他前两天念叨着“国家不会放任不管的”来宽慰她。而且他老早就问过她,作为从业人员的家属,他具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还回他道“外盘和期货类的都能做”。
再想一想,他看线水平确实不弱,都跟汪蔓老板不谋而合了,他项目都清得差不多了,如果不做股指期货的话,没事关心什么指数走势呢?
想到这里,她便愈发觉得自己怀疑的没错了,那么,剩下的就是去证实了。
股市持续涨了两天,就到了周五。
这一周,市场大起大落,个股上窜下跳,叶铮铮的神经一直崩得紧紧的,到家泡上了澡,才真正松懈下来。
大概是她泡的时间有点久,周自恒担心她有什么事情,便进来询问,他问得香艳,她答得更香艳,几问几答下,他便却之不恭地一起洗了起来。浴缸里水洗完,又回到床上干洗。
叶铮铮本来就带着点隐秘的小心思,此时便加了几分曲意逢迎,又是调笑赞叹,又是吟哦求饶,婉转莺啼间俱是他喜欢的调调。
事毕后,趁着周将军得意洋洋之际,便从他最喜欢的地方入手,小心翼翼地挑起了话茬。
“你是不是吃药了?”叶铮铮靠在周自恒胸口划圈圈。
“嗯。”周自恒慵懒得自鼻腔哼了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啊?你不用这么拼,你不吃药我都受不了哒。”叶铮铮掐着嗓子说完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的节操评级又下调了一个等级。
“你就是我的药啊。”周自恒情话技能依旧满点。
叶铮铮没有错过他语气中的得意,故作不屑道:“少忽悠我了。权力和金钱才是男人最好的药。”
周自恒淡定道:“那是对别的男人来说的。”
“是人都一样。男人女人都一样。”
“难怪啊。”
“难怪什么?”
“难怪叶总今天这么配合。”
“我哪天不配合了?而且说药呢,怎么扯到我配不配合上了。”
“今天跟往常可不太一样。看来这两天大涨,叶总推的票又立功了。”
上钩了!上钩了!叶铮铮心中暗喜,刻意控制语调:“是不错,毕竟我们只能单边做多嘛,喜涨不喜跌。周总今天特别威猛!难道周总也有什么意外之财?”
周自恒瞟了她一眼,懒散笑道:“有啊,你推票立功,多发了奖金,可不就是我的意外之财么?”
“周总真会开玩笑,周总家大业大,哪看得上我们这点蝇头小利。”
“我是个商人,本就唯利是图。”
“商人也有很多种。远的不说,光说近的,既有盖了很多逸夫楼的邵先生,也有大发国难财的孔氏家族。”
“嗯。我的铮铮果然博览群书,融贯古今。”
“要多读历史,才不会在当下选错方向。”
周自恒虚心受教:“有道理。我明天就去淘淘旧书,买本《孔祥熙传》读读。看看他发国难财的方法手段里,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
叶铮铮翻身而坐,撑在他胸上,与他四目相对,嗔怪道:“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在跟你严肃地讨论问题呢!”
周自恒目光变得幽深,眼神从她的脸上往下缓缓移动,笑得意味深长:“我很喜欢你认真讨论问题的姿势。”
叶铮铮这才发觉不对,不待翻身下马,就被他牢牢按住,一番挑逗撩拨之下,便缴械投降,任他为所欲为、再逞杀场了。
事后,她犹不甘心,还想再起话题,却被他一句话打得偃旗息鼓,他说:“铮铮啊,你今天的问话方式很有创意,我很喜欢。你以后想要问我什么事呢,都记得要用这种方式。”
叶铮铮方才明白这一晚上白白折腾,竟又是自挖自跳,俱落在了他的算计之中。
周自恒那么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怎会不知叶铮铮此时的想法,话一说完便抱住她,趁她恼羞成怒前,诚恳笑道:“我没空过贵市的品种,我只是最近空了点美元。”
叶铮铮扭得跟蓝妹妹似的,挣不开,仍是恼羞成怒道:“那你干嘛不早说?!”
周自恒先用腿夹住她,把猫妈固定好,才悠悠道:“你也没问啊。”
“可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
“我是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看你挺乐在其中的,以为这是你喜欢的调调。叶总喜欢的,我哪敢不配合啊。”
“你就是故意的!”
“对啊。故意让你喜欢的。你不喜欢么?不乐在其中么?”
“没有!”
“是么?那刚才是谁……”
叶铮铮知道这位是什么话都不惮说出口的,吓得赶忙转身捂住他的嘴。直到他以眼神示意不会说了,才放开手。
两人面对面侧身而卧,周自恒轻轻拢好她的几缕乱发,方才正色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我自然是懂的。贵市的交易机制,已经表明了上面的态度——只能涨不能跌。只要这个机制不改,我永远不会去做空贵市的,但是我也不适应这个游戏规则,那我就去别的地方做嘛,反正别的市场又不是不能赚钱。何况现在这个当口上,这已经是个立场问题了,给我天大的胆子,再多的钱,我也不敢去做空贵市啊,你想想,我这种,万一被盯上,那后果,可不是罚点钱那么简单的了。”
叶铮铮被他的话惊到了,也忘了赌气,赶忙问他的身份问题处理到哪一步了。
周自恒淡定道:“项目谈得挺顺利,这次不做大非了,做小非,快的话,明年过完,这世上就只剩下秦何了。”
叶铮铮松了口气,转而又恶狠狠道:“你还有什么骗过我的,现在一起交代清楚,免得以后后悔。”
周自恒一脸委曲:“真没了啊!叶大人,你可别乱冤枉好人啊!”
叶铮铮不屑道:“你要是好人,这世人就没有坏人了。”
周自恒又准备转移话题了。这可不能再审下去了啊,再审的话,他还得编更多的谎话,秋后算账时量刑又要加重。他手上开始使坏,嘴上也不老实:“我哪儿坏了?你倒是说说,我对你哪里坏了?是这里?还是这里?”
叶铮铮嫌弃地推他:“正问讯呢,别故意打断审讯!”再伸手探探,心下大安,专挑软肋打:“不行别逞能,马上就四张的人了,瞎折腾什么呀。”
周自恒脸皮多厚呀,这话可打击不了他,一本正经道:“我是不行了。但叶总嫌我不好,我当然要使出浑身解数来证明我对叶总不坏了!”
他说着就证明起来,叶铮铮想问的话,也被他熟稔的动作磨得只剩一个问号,至于问号前是什么,却是再也想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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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半个月,大盘走势渐渐和缓。这一波指数上涨并不多,但个股的表现非常凶悍,一字涨停的比比皆是,而且持续几天不歇,毫无逻辑。但市场毕竟还是稳住了,股民们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来。
相对于先知一般的卖方的分析师们,这口气缓过来的着实有些晚,不过也不意外,春江水暖鸭先知,以买方为代表的股民们,总是后知后觉的。
早在第一个“千股涨停”后,各大卖方分析师就纷纷跳了出来,激昂地呼喊着“独家”和“首推”,每日里刷新着推票收益率,为新财富评选而奔走、疾呼。
他们是二级市场上最积极乐观、立场坚定、爱岗敬业、忠诚卫国的一群人。与电视上的“黑嘴”股评家们不一样,他们从不看空,在报告里永远看好一切、做多一切。
他们最大的客户是买方机构投资者,最大的敌人是不坚定的买方机构投资者——不坚定的买方总是拿不住他们推荐的好股票,甚至会因为自身的“拿不住”,在卖出时造成股价过大的波动,进而影响到他们推票的成绩。
毕竟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役,即使卖方有心,买方的领导们也实在是无力了,故而,这一年的新财富较之前几年略为平淡,让元丰的人力姐姐很是失望——无秘上的爆料不够劲爆。不过,有张新高的案例在前,人力姐姐仍是拉着合规部的律师哥哥,借着合规培训的机会,给投研人员们穿插了一些“职务受贿罪”方面的内容。
牛峰对此高度重视,要求研究员们在投票时必须写明原因,详细叙述每一个得票的卖方对元丰基金的贡献。琐碎复杂的整理的工作俱落到了代婷身上,让她倍感烦躁,动不动就抱怨几句“被新财富搞得给卖方打工”之类的话,但是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此次倒是做得分外认真了。
卖方的“新财富评选”是二级市场上每年最大的选秀盛事,甚至比买方的“金牛奖评选”还要牵动人心。只要你能跻身三甲,甚至只是四、五名,不论在多小的券商,税后到手百万都不再是梦想。个别新财富团队刚毕业两年的助理,在年收入上,甚至可以超过在中型买方耕耘十年的基金经理,比如张新高,他所在的团队如果此次新财富可以进入前三名,他的奖金将超过元丰基金的每一个投研人员。
不过,能在新财富评选中脱颖而出的,确实都有其过人之处。尤其是新晋的新财富分析师,他们的双商、人脉、勤奋度甚至是颜值,在行业内都处于不折不扣的第一梯队,是最接近大众心目中光鲜亮丽的“金融精英”的一群人。他们见多识广、博采众长,写得一手好报告、推得一手好股票、拍得一组好照片、做得一圈好路演,拉票信更是写得情真意切、文采斐然,令人叹服。
他们是十几亿人中的几十个,他们中的大多数,每周工作时长超过120小时,能够成功,绝非侥幸。在以“影响力”和“洞察力”为核心竞争力的今天,他们绝对当得起这样的声名和薪酬。
游庆红经常鞭笞元丰基金研究员的一句话就是——你如果觉得自己能力足够,那便应该去做卖方,否则就要虚心向新财富的卖方老师们学习求教。
在游庆红的心目中,高考已经替他筛选出了最优秀的一批简历,而市场化的财富分配体系又自其中筛选出了更优秀的一批。
游庆红是新财富期间最活跃的买方投资总监之一,每年股市中的“新财富行情”是他最喜欢的“稳定收益”行情,让酷爱一鱼多吃、一举多得的他,十分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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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后知后觉的机构投资者代表,趁着“劫后余生”心情好,叶铮铮闺蜜三人也捡了个周末约了个茶聚。正所谓仓位决定态度,这次聚会,三人心境又是各有不同。
叶铮铮没有账户管,参与的内部救市产品不过是拿出了上一年的奖金,即使责任心再强,得失心也不会太重。叶家二老自叶爸爸的事情之后,活得谨小慎微,被叶铮铮拿“法”字一唬,无论周围人怎么撺掇,都没碰过股票。不单股票,连基金都没碰过——叶铮铮怕申报时不好看,要求父母只能买自家公司的基金,但元丰基金的业绩实在拿不出手,叶妈妈日常买菜都要货比三家,怎么可能明知残次品还去入手?叶妈妈以己度人,笃信大家炒股赚到了钱,就会去买房子,于是先下手为强,刚知悉“准女婿”的存在时,便一咬牙,拿出棺材本,全款入手了一套豪华装修的法拍房——家里的房子都租出去了,“女婿”近则国庆远则春节必会登门相看,他们老两口可不想碍眼。反正遗产税一出,房子、现金都逃不掉,房子当嫁妆总比现金划算。
颜明月是做均衡配置的,此轮反弹顺势而为,却收获欠丰——她小票大票二八开,扣除停牌的,只勉强跑平大指数。此时难免有些悻悻,遗憾连连,心有不甘。叶铮铮便拿牛峰举例劝慰她——他26号抄底,配的全是大盘蓝筹,目前连大指数都未跑赢。
汪蔓的老板是看指数的,故而除了自己家的项目股外,并没有过多参与本轮反弹。他不仅没参与,还以“读书少、能力差”为借口,婉拒了联合救市的邀请。汪蔓本轮反弹几无斩获,略有遗憾,但对老板的崇拜信服仍战胜了内心的贪欲,顺便以“不好做不如不做”这样的话安慰了一下颜明月。叶铮铮对汪蔓老板的态度略有担心,汪蔓却不以为意,她说——老板说了,这波要抓也是抓那些发国难财做空的,他又不做空,只是暂时不做多而已,没事的。
叶铮铮回家跟周自恒说起此事,他是跟汪蔓老板打过交道的,闻言忧虑叹息:“所以还是应该让孩子多读读书,起码能有个与财富匹配的格局观。”
叶铮铮对此表示认同,又好奇问他汪蔓老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周自恒傲娇道:“正常人。没我长得帅,也没我身体好。”
叶铮铮嗤笑道:“但人家比你有钱。”
周自恒脸不红心不跳地卖着自家的瓜,顺便拉叶铮铮下水:“但叶总更喜欢我的□□,这可是钱买不到的。”
叶铮铮厚着脸皮怼道:“那是因为我现在没钱,只能将就。等以后有钱了,我就去找小鲜肉!”
这句一怼完,等着叶铮铮的是什么,就可想而知了。
这一晚的周自恒,与以往都不同。
他似奥林匹斯山上走下的神祇,强悍完美,无懈可击。他开天辟地,他覆/雨/翻/云,他降下甘霖,他施下火种,他向她展开璀璨星河、浩瀚汪洋,他携她攀上窒息高原,又拖她沉入化骨熔岩,似无尽的恩典,又似漫长的天惩。他自呢喃中、自嘶吼中、自她的吟哦啼哭中,许下种种美好的誓言,似游吟的史诗,亘古不息。
叶铮铮从未见识过这般模样的周自恒,也从未有过这般体验。她只觉得自己如同酒神的信徒,恣肆癫狂却又渺小脆弱,随他纵情狂欢,对他膜拜臣服。
这次折腾得太凶,事后,周自恒竟现出了几分委顿,窝在床上让叶铮铮端茶倒水“服侍”了一天。
叶铮铮哭笑不得,他还振振有词:“叶总在前线忙着为国接盘,我在后方以身犒军,也算是一种‘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了。”
叶铮铮借故拿捏,他便自枕下取出一纸“条约”,合同制式,排版工整,打印清晰,显然预谋周全。甲方自是他周自恒,乙方空白处赫然印着红彤彤的唇膏手印,内容竟是他不知从哪找来的“三从四德”、“女训”、“女诫”。
叶铮铮想到前夜的荒唐,老羞成怒,愤而撕毁。
他大方笑道:“撕吧撕吧,一次一张,你自己算算保险柜里还有几张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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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叶铮铮终于为周自恒最近的种种“异样”找到了原因——正业康公告,股东倪昊昀拟与某投资机构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协议转让份额19%,该机构承诺,未来6个月内将按新规履行股东增持职责;因发生简式权益变动,公司股票临时停牌。这家投资机构的名字是“九皋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