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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基民是公募的血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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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看宝宝之行后,叶、周两人聊起文静婚礼上的相遇,俱是有些感慨,甚至还一起回忆了一遍交往过程。后面的几天,周自恒仿佛着了魔,动辄就念叨着“要女儿”、“要女儿”,目光之炙热吓得叶铮铮干脆躲进了客房睡觉。
周一的会议加强了她“山雨欲来”的预感,市场表现越好,她就越不安,她这几天到家就钻进书房,细细整理这几年来做过的工作,尤其是与游庆红相关的。她隐约察觉到了牛峰的意图,她对游庆红还做不到釜底抽薪,所以更要查找漏洞,未雨绸缪,以防受到牵连。
不知不觉便已过凌晨两点,叶铮铮伸伸懒腰,又去了客房——周自恒已经睡下了,她担心去主卧会影响他休息。睡到一半,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一看,周自恒竟跑了过来,正往床上爬,见她醒来,忙不迭地边赔着不是,边不老实地哄着她“继续睡”。
叶铮铮本来就睡得不太踏实,怪梦连连,此时又被他这么一吓,曲解了他的意思,迷迷糊糊地先是拒绝,又哼哼唧唧地埋怨了他几句。也不知道他这天是怎么了,竟然也回呛了她几句,呛完转身就走。
他这一走,叶铮铮便再也睡不着了,想着她一番好意顾忌着他的休息,他却一点也不体谅她的辛苦,她又不是铁打的人,不过就是埋怨了两句,让他忍上一晚,他就这样给她脸色看,他到底拿她当什么啊!忍不住小心眼发作,自怜自惜,泛起了委屈。
周自恒此刻也是辗转反侧、焦躁难安。他中途起夜,本想看看叶铮铮睡得好不好,结果蹑手蹑脚地摸进客房,却听到她一声声叫着“程聿”。他故意把她吵醒,没想到她居然嘟嘟囔囔地说什么“程聿别闹”、“不要了,我要睡觉”。
他知道,她心里一直有程聿的阴影在,她当年对程聿爱得多深、程聿对她感情上的影响有多大,他都看在眼里。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点点抹掉程聿在她心中的影像,没想到,程聿都这样对她了,她居然还不能忘情,在梦中还唤着这人渣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成熟的人可以忽略彼此的过去、互留空间,这时才惊觉,情之所至竟让他也生出了求全和独占之心来。他再想到,自从他上次的“自揭伤疤”后,叶铮铮似乎对他的过往也没有过什么打探,商人的左性犯了起来,便又开始计较起了二人在用情上的轻重之别。
周自恒此刻的心情,竟有如初识情字的少年一般,酸涩难当。当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由得怔住了,继而苦笑了起来,看来真是被她牢牢套住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爬起来,偷偷溜回客房,做贼似的,挨着她侧身躺下,轻轻伸手环住了她。
他刚贴近她,便觉察到她身体的僵硬,想到她此刻竟也不好过,顿觉平衡慰藉,转念一想,心中又不由失笑——为两人今夜的幼稚。
他忍着笑去撩她,他已是太熟悉她的身体,果然没几下就听到她按捺不住的一声低吟,重重的一巴掌接踵而至。他也没躲,火辣辣受下来以后,抱紧了她,边给她揉手,边笑问她“手疼不疼”。
叶铮铮素不喜计较,给台阶就下,见他已先让步,便也只是借势抱怨了两句最大路货的“不知道你又在犯什么病”、“有话不能好好说么”,也当是给他留个台阶。没想到,人家周总语出惊人,生生把她吓出一身冷汗。
他说——“我不是犯病,是醋坛子打翻了,你做梦都在喊着‘程聿’,醒了还说什么‘程聿别闹’、‘不要了,我要睡觉’,你倒是说说,你这是梦到了什么啊?”
叶铮铮此时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她晚餐跟卖方约了个小规模的餐聚路演,没订到包间,不过也没什么所谓,反正去的也是同行扎堆的地方,满大厅坐着的全是谈股票的。正聊着呢,就看到程聿、边卫东、游庆红等一行人自外面走进来。
他们去包房的路上正好要路过她这桌,她想装看不见,但游庆红先看到了她,打起了招呼,她只好起身跟边总点头哈腰、跟游总虚与委蛇、跟程总粉饰太平。
她本打算再坐上半小时就撤的,结果还没过半小时,游庆红就从包间出来了,拉她去给边总敬酒。凭着对边卫东的了解,她使了个眼色给牵头的卖方,暗示可以一起过去。这马上又要季度派点、又要新财富了,能跟边卫东喝酒,那卖方当然求之不得啦,就算叶铮铮不暗示,也准备厚着脸皮跟过去呢,这还不马上打蛇随棍上啊?
例行公事的几杯酒下肚,叶铮铮回到大厅,草草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先行。在餐厅门口居然又看到程聿,被他挡着路、拉到一边,又是道歉又是表白的,只说什么他当时也是误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因情生妒。
她本就不耐烦听他说话,这地方又人来人往的全是同行,勉强忍着腻烦听他说完,马上鸡同鸭讲应付道——“好的好的,这事游总也很重视的,我回去马上想想看怎么跟领导汇报。那您也快回去吧,边总他们还等着呢。回见、回见。”说完,便扬长而去。
这事只是个无关痛痒的插曲,她回家便忙着工作,顾不上并且也觉得没必要跟周自恒说。
没想到今天正好整理到“正业康”的部分,晚上便又梦到了KTV的那一幕。梦中的她冲出了KTV,没有遇到周自恒,她甚至不知道周自恒是谁,这段时间与她交往的人,都变成了程聿,她在程聿的“欺骗——伤害——和好——欺骗”中,过得十分潦倒伤情,郁郁而终时念着程聿的名字,俱是悔恨。
看到周自恒此时的样子,叶铮铮只好把晚餐的事情和她的梦和盘托出。
明知他又在算计,但毕竟是自己理亏,在他将信将疑又哀怨凄婉的眼神中,打起精神,化身英猛的叶总,好好“疼爱”了一番“周绿绿”,甚至还咬牙应下了他早就想做的新尝试。
折腾到天亮,才惊觉忘了做防护,周自恒这时候才暴露他的“狼子野心”,撒娇卖萌装可怜,磨得她只得答应下来听天由命,还由着他又快意了一回。一觉醒来,再看看周自恒那态度,简直已经当上了爹似的,她又想一头撞死了——安全期你不知道么大哥!
就像许多都市白领一样,叶铮铮生理期素来不太规律,她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的体质并不容易中枪。当年程聿偷偷换药的事她没多久便心知肚明了,她那时实在是太爱他了,也不点破,只想着一切交给上天来做主吧,到后来还有些期待地偷偷做了很多配合。结果折腾了小半年,也只是闹了个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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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周自恒最讨厌的“亲戚”果然登门拜访,让沉浸在“晚了两天”的兴奋中、早早备好了试纸、并想因此放弃南法之行的“周准爸”,十分落寞,连煲出的鸡汤都较以往咸了许多,自称是边煲边哭所至。叶铮铮此时的心绪完全在最近几天的下跌上,虽知他是玩笑,但仍是被带出了情绪,喝了两口就落了泪。
周自恒显然没预料到叶铮铮会是这般表现,一时间也慌了手脚,边连声赔着不是,边把她拉离餐桌。
在沙发上坐定后,叶铮铮喝了两口小周子跪呈上来的桂圆红枣糖水,稍微稳定了一下心绪,才略为羞愧地说道:“其实也不是因为你的玩笑,只是最近跌得我压力有点大。”
周自恒点点头,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道:“我懂。”
叶铮铮想到周自恒讲过的那些“辉煌”败绩,决定向他取经,便怯怯问道:“你当年赔很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周自恒自嘲笑道:“赌徒还能怎么想?当然是想赚回来啊。不但要回本,还要赚更多啊。”
叶铮铮叹了口气:“那时主要是你自己的钱,其实也还好。不像我们,都是别人的钱。”转而也自嘲地笑笑:“我是不是很蠢或者很装?明明别人的钱才应该更没压力的。”
周自恒摇摇头,坚定道:“这是个纯信用行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来就是这一行的基本要义。只是这几年风气日下,很多人利益至上,专注于负面博弈,而背离了这个要义。”
叶铮铮继续叹气道:“我们公司最近被基民们骂得很惨,因为净值下得太快了。这我们也认了,确实是一时的决策跟市场有背离。可是,前阵子市场涨得好,他们嫌我们赚得比人家少,也不高兴,每个产品的贴吧里都有人在骂基金经理。其实我们也被骂习惯了,不是不能忍受。但是,还有人甚至咒骂基金经理全家。我很难受,你说说,我们分明是给客户赚到钱的,虽然比他们预期的少,但是我们不至于因此而让全家受辱、全家遭难吧?”
周自恒皱眉:“散户本来就是乌合之众,这是中国特有的群体,不必太在意他们的看法。老季常说割韭菜、割韭菜的,说要是散户们素质高了,才真该担心了,那就是镰刀对镰刀了,没韭菜好割了。”
叶铮铮反驳道:“基民不算散户了。公募基金主要还是靠他们支撑的,这才是公募真正的血肉。”
周自恒耸耸肩:“对我来说,投资理念不成熟的,都是散户。我自己在海外也是散户。”
叶铮铮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说多了伤感情,为了素不相识的咒骂他们全家的人,这太不值得了。
她又回到自己的纠结忧伤上:“我们公司有个干了两年不到的基金经理辞职了,说是这牛市做得憋屈,自己不能炒、家人不能炒,给人赚了钱,还要挨骂。就为了这么点工资和奖金,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孩子还小,自己先落一身病,对家人不负责,都不如回家做个大散户,或者去私募,自己放个杠杆随便炒炒呢。我就在想,要是我当初顺从了老游的安排,现在也挂上产品了,这几个月下来,我是不是已经被市场和基民折磨得抑郁了呢?我的投资理念,也做不来这个市场,一眼望去,全是泡沫,下不去手。”
周自恒认真道:“你的理念没问题。现在的情况,就好像美国灾难片里,大家都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技术人员在拼命抢修,有一部分人坐上救生艇先走了,但是留在甲板上的人仍在饱食狂欢。没有人知道这船会不会沉,遥望大船,救生艇上的人无疑是饥/渴孤独的,但是如果回去加入他们的狂欢,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跟他们一起沉没。这时候最好的抉择就是,狂欢的继续狂欢的,孤独的独守孤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牢牢坐好,等着上天揭示结果。”
叶铮铮叹气道:“但是市场是属于甲板上的人的,如果不加入他们,就会被市场淘汰。”
周自恒不以为意道:“这是市场的问题。如果这个市场一直这样,被它淘汰也没什么的,起码先让自己活下去,以后再战就是了。美国互联网泡沫破灭前,疯狂程度不亚于贵市,现在还有谁能说得出那个时代里名噪一时的投资者?都是昙花一现罢了。做投资还是要长久一点,才是对自己和投资者负责。”
叶铮铮先把碍事的蓝妹妹请开,自己蜷作一团,缩进周自恒怀里,略带撒娇地问:“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做这行啊?心理太脆弱?”
周自恒把她挪到自己腿上,摩挲着她的头发,颔首笑道:“确实不太适合在中国做,太把客户当回事了,脸皮也不够厚,不如我把你推荐给我‘老板’,跟我一起给他打工吧?”
叶铮铮知道他在安慰她,于是故意在他腿上乱蹭,边蹭边调侃道:“你就不怕我勾搭上你‘老板’啊?”
周自恒目光闪烁:“那敢情好啊!你搞定了‘他’,咱俩就可以打工仔变老板啦!”
叶铮铮突然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敏感,撇撇嘴,捶了他一拳,又拐回之前的话题。
“我们这行啊,看似光鲜,一开口都是几亿、十几亿的,其实自己真能赚到多少呢?一年几十万到手,都是用每天16小时工作制,失去健康和生活换来的。但是外界不这么看,总以为我们动辄年薪几乎百万,豪车豪宅、山珍海味,过得多么纸醉金迷、穷奢极欲。那些年薪几百万的买方,能有几个?甚至几千万的私募大佬,交易日里,三餐都是路边不上档次的外卖解决。几乎年年都有累到猝死的、年纪轻轻癌症的、压力太大自杀的。你拿了这几十万,你就要把自己的命和全家的生活搭上来做业绩,做得好就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该去死的,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把你骂成孙子,你还不能还口,骂客户可是违反职业操守的。想一想,性价比这样低,那些铤而走险的也并非全然不可理解。”
“自杀”无疑触了周自恒的逆鳞,他神情严肃道:“国人一向有金牌崇拜的传统,是不是运动员尽了全力而拿不到金牌就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就该死呢?显然不是。国人又向来结果导向,医生治不好绝症病人,是不是就该以死谢罪?显然也不是。这就跟你现在遇到的这个结一样,说到底,都是在拿别人的愚昧无知来惩罚自己。何况,你们这些投研人员也并不是谁培养的,能力水平境界等等,都是靠自己‘修行’得来的。对你来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跟你们那些基民们一样,都是份职业而已。那些基民在自己的岗位上,都未必能做到在其位谋其事,而你和你们已经达到了你们的岗位要求,却被他们要求付出更多,本来就是无理取闹。你工作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找到自己在这社会中的定位,对不对?你已经遵循了职业操守,其他的便不该是你去承担的,如果外界硬要让你承担更多,德位不匹让你迷失方向,那么,这份工作咱们不做也罢。”
叶铮铮苦笑摇头:“不做这份工作,能做什么呢?我早和你说过了,这行做了几年之后,想转行都难。唉,我也只是被这组合拳似的下跌打晕了头,又赶上犯周期性情绪病的日子,才吐槽几句发发牢骚罢了。”说完,自己也觉得这邪火发得有些没来由,便轻轻咬了周自恒的手一下,复又调皮笑道:“何况,除了媒体、公关和其他专门类服务业,还有什么职业能像这份工作一样,接触到这么多‘优秀企业家’呢?齐乐康都说了,我只要坚持做下去,总有一天会感动到哪个富一代,以他之姓,冠我之名,做富二代的小妈的!这可是一步到位呢!”
周自恒大笑着,跟着自□□:“那敢情好!你快去吧。到时候我好好帮你谋划一下,你替富二代接班去吧。这方面,我可是专业的呢!”
叶铮铮轻轻打了他一个耳光,又轻轻吻上刚打过的地方,开始在他腿上磨蹭撒娇道:“我饿了。”
周自恒叹了口气,把她挪开,认命地去热饭,边走边悻悻道:“也只能喂你饭了。”
叶铮铮抱着抱枕,笑嘻嘻得寸进尺:“鸡汤太咸了,拿去下面吧,正好把凉了的青菜也放进去。市场跌成这样,最适合关灯吃面了。”
周自恒边按自家领导的嘱咐拾掇,边哀叹:“二级狗的家属好难做啊!你被市场欺负了、被基民欺负了,都要来欺负我撒气!”
“那你想退货么?”
“不想。”
“不想就别那么多废话。记得明天去提粽子,咱们得提前过端午呢。”
“好的。我保证叶总回家会看到剥得干干净净的粽子!红枣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