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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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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铮铮没想到一句“我爱你”的效力居然有这么大。周自恒看她一副虚虚软软的样子,也难得地把老脸红了一红,愧疚地打着商量:“要不,你今天别去上班了,找医院给你开个病假单。”
叶铮铮边穿衣服边没好气道:“现在医院管得多严呐!难开得很。上次齐乐康妈妈费了多大劲,才让她带过的学生帮忙搞了一次带状疱疹的,也只是为了逃避出差和酒局,班可一天没落下。现在,哪还好意思再去找人家?哎,帮我拉下裙子拉链。”
周自恒一边小心地拉着拉链,一边殷勤献计:“我去过的那家能开啊。有个股东是我们好朋友。”
叶铮铮不以为然道:“你那是私立医院,我们要三甲医院的证明才行好吧。而且新领导刚来,下午又要开他搞的那个主题投资的会,我哪敢这时候请假啊,有病都不敢请,更别说没病了。”
牛峰的“改革”落实到方方面面,与“过去”割袍断义得极为干脆。他取消了每周一下午的研究助理培训会,改成了周工作例会。张新高刚辞职,这时候大家都分外敏感,周例会上突然少了个人,各种猜测、议论恐怕少不了,叶铮铮不想惹“麻烦”,毕竟是三人成虎啊。
会开到一半,前台敲门进来,说有访客找叶铮铮。叶铮铮看看手机,果然有前台的未接来电,她太全神贯注了,没注意。期期艾艾看了牛峰一眼,见牛峰给了她一个“没问题,快去吧”的眼色,便歉意地点点头,赶忙出去了。边走边想,没有预约就急匆匆过来,估计又是哪家券商争取一季度的派点来了。结果,到门口一看,访客居然是程聿。
程聿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要跟叶总谈项目。站在公司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叶总还能怎样?只得把程总请进了小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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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聿的来意让叶铮铮极为震撼,直到回家,都如坠五里雾中。这个事情实在太荒诞不经、太匪夷所思了!他竟然以为她想借给周自恒生个孩子,来夺家产!他竟然,恬不知耻地提出要跟她合作!他居然说——“看周自恒那样子,要个孩子可不容易。就算有了,这孩子都未必能稳稳生下来。到那时候,你还有什么?管你用什么方法,你还能再有几次机会?即使生得下来,你打得起那些官司么?耗得起那些光阴么?你看了那么多的公司,还不明白家族争产的那点猫腻么?他家那些人可不是善茬,你想吃独食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听听,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在被她嗤笑着拒绝了以后,他居然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圈又一圈,问她是不是已经怀上了!她当年的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啊,居然看上了这么个人!还是说,他这几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啊,竟然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不过,这些还都是次要的。他为了增加说服力,让她明白“合作”的紧迫性,给出了很多的证据,来证明周自恒的“病”比她了解的、想象的还要严重。这倒让她联系起周自恒的种种反常,想着想着,竟突然生出了几分恶意的猜测来。
这么大的事,她自然是要跟周自恒说道说道了。周自恒听后,并没有如她预期般的大笑嘲讽,而是沉默着,郑重严肃地沉思了起来,这让叶铮铮心里升起了不祥的预感。果然,他思考良久后,换上了惯常的懒散笑容,眼中却满是算计地说道:“我倒觉得,你可以考虑跟他合作一下。”
叶铮铮故作轻松问道:“你开玩笑呢吧?还是又想给我挖什么坑?”
周自恒挺直坐正,把叶铮铮的手攥进手心里,一手紧紧握着,一手轻轻摩挲,缓缓开口,语气严肃:“我是认真的。既然他愿意给,我为什么不要?”
叶铮铮皱眉:“可是,你没病!”
周自恒挑眉:“但程聿不相信,对不对?”
叶铮铮摇摇头:“嗯,他不信。”
“他就是聪明过了头,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那也是他的事情,让他自己脑补到死吧。”
“可是他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现在更是逼到了家门口。我为什么不能反击回去?刀又是他自己递上的。”
“问题是,你没病!我们也没孩子。而且,他怎么能这样想人?”
“以己度人,每个人都免不了。他眼中有利无义,他相信我有病,认为我们为了项目都在瞒着他、你就是为了钱跟我在一起的,都是被利益这一叶遮了目。我明白,被他这样揣度,让你感到荒谬、感到愤怒,你觉得受到了侮辱,因为你也在以己度他嘛。”
叶铮铮不住点头:“对的对的!就是这样的。他真让人恶心!”
周自恒摇摇头:“这样的人太多了,你总不能见一个躲一个,何况,人家都欺负到你门前了,你又能躲得到哪去呢?我觉得见招拆招,将计就计,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他将叶铮铮的手提到胸前,不再看她,只是摆弄着她的手指,缓缓道:“铮铮,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试探我什么呢?”
叶铮铮慢慢抽出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站立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周自恒,缓缓开口:“我现在只是不明白一点,我陪你去那家医院做过体检,你没病,但程聿所有的证据也来自那家医院,显示的却是你有病。那医院的股东是你们朋友,你搞出这些事情来,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呢?”她没有问出口的是——“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这一步步,以所谓的绝症引导他上钩,再因爱之名诱导我配合?”她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此刻,他就在她面前,她竟是不敢问出口,他若是连这些都算计到了,那他的心机也未免太过深沉、太过可怕。
周自恒看向叶铮铮,她的表情中隐约透着要做出某种决定的征兆,他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前夜的迷乱癫狂,她刚说过“她要他”、“她爱他”,还不到24小时,她就要放手了么?他知道自己的答案至关重要,心下一沉,直直看向她的眼睛,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开口——
“我说过,他们执意说我有病,我就算开出真的证明来,他们也会说是假的。做戏做全套,他们自然可以买通医院,开出一套完整齐备的假病历,股东是老季的朋友,但医生不是、护士不是。他们为了拿到我的项目,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呢?就算没有这个‘病’,也会有其他别的什么。我一直不想让你知道,这里有多复杂。我是被他们盯上了啊!程聿立的价格,就是默认的市场指导价。他嚷嚷着我有病,只是在划线,大家于是就心照不宣地不去碰他给出的上限,不仅仅是因为这市场的势利凉薄,还有程聿背后站的人。职位如何、在不在位,都不重要,他们代表着一种规则、一种规矩,没人敢去越界。
你我都知道,我的项目可以值到30亿,却被他们生生压到了10亿,这次这番折腾下来,又给加到了16亿,他们在强取豪夺,我却只能坐以待毙。他们算计了我倾注所有的心血、一砖一瓦搭建的一切,却还理所当然地说,哎,我们也没坑你啊,你不是没赔钱么?我没处去说理,因为我确实没赔钱,不是么?这就是规矩,我要是想多赚,那就是不守规矩,错的是我。我必须要笑着接受这一切,对他们感恩戴德。难道我就真的毫无所感、毫不在意么?
你试探我,我也不怪你。可是,你既然这样问我了,那么我可以告诉你,24亿收80%,其中8亿换股,本来就是我最初设想的方案,而只要你的一个配合,一切又都重回了正轨。我的项目可以卖出它该有的价值,老倪的公司可以多拿到配套融资,原主业也能继续运转下去,我的员工和他的员工都可以在一份工作上继续干下去。出钱的是老倪和资本市场,这些钱投到正经的实业上,真正推动经济发展、环境变好,为社会做些实事,不也正是你的投资理念么?那么你,又会做何选择呢?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只要你答应他,同他签订一份永远也不会生效的捆绑协议,这两套方案变换后,换股的权益我可以放弃一半,将它们转给基金会,做慈善用。你不是一直想有个自己名字的基金会么?你看,正业康这种高污企业,在当地搞出了多少病,他不想负这个责,那我们替他做,用这个钱,给他消业,给自己积德,怎么样?你会同意配合么,铮铮?义分大义、小义,你愿意为了大义放下你的小义么?”
叶铮铮被周自恒这番话彻底说懵了,她没料到他居然将球踢回了给她。他晓以情动以理,语气平和,言之凿凿,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伊甸园中的夏娃,而周自恒就是化身为蛇的堕落天使,他将苹果捧到她面前,对她说:“吃下去吧,吃下去你就有了分辨善恶的智慧!”
叶铮铮陷入了沉思。她自小的教育,非黑即白,而她置身的这个世间,却只有灰,四处皆是灰,无尽的灰,她早已分不清黑白,只能吃力地分辨着灰色的深浅,小心行走于这个陷阱重重的丛林。周自恒所说的一切,她又何尝不懂,何尝不是感同身受?程聿当年对她的欺骗伤害、如今通过游庆红对她施加的那些压力、甚至包括此番欺上门来,与他对周自恒的紧逼、打压和掠夺,别无二致。她也愤慨过,也替周自恒不甘过,但她又是懦弱的,在无处不在的规则和规矩面前,她无计可施,只能低头屈服。抗争有什么用呢?根本争不过的,只能碰个头破血流,甚至连安身立命的资格都失去。正是因为手里攥了东西、不想失去,才更得做小伏低、处处低头。可周自恒那天说得也没错,她的今天确实不是靠消极避世而得,她做人的准则早已模糊不清,哪还有那么多的清高矜持?否则她又如何能在这一片丛林中孑然而立、独自谋生?她现在守着的这些原则守则,无非是给她的懦弱找个合理的借口罢了。原来,她才是那个早已被深渊同化,不辨是非黑白的人啊!明明是程聿他们在欺骗、在掠夺,他们一躲再躲,他却步步紧逼、攻城掠地、欺上门前,如今,周自恒想要将计就计反击,她竟认为这是错误的了。他只是,在捍卫自己的权益啊!程聿可以肆无忌惮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正是她叶铮铮这些个沉默退让的人,助涨了他的嚣张么?诸如她这般“老实良善畏惧权势”的“好人”,才是他的帮凶啊!是她在助纣为虐,辱人自辱啊!想不到,她终是,变成了她曾经最讨厌的人。
“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的。你就不怕程聿他们知道了真相,会下狠手,让项目彻底废掉、甚至会影响到你的安全么?”她听到自己这样问他。这个问题,已经表明了她的答复。
周自恒笑了:“不怕。孩子能有,自然能没。他要的,不过是你的一个态度。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后悔也晚了,他甚至都不敢让他的主子知道,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可是,铮铮,我分析了这么多,并不是想让你答应配合的。”说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时候转移矛盾果然是最佳应对之策。
叶铮铮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去,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被窥探到了阴暗面的窘迫、尴尬、愤怒、委曲,继而又生出几分了悟的惭愧,她终于明白,原来他也在试探她。可是,谁让她先去怀疑、先去试探呢?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叶铮铮红着脸尴尬僵立,看着周自恒,呐呐道:“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试探你。”
周自恒半起身,把她捞回身边坐下,正色道:“我试探你,并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你有疑虑,来向我试探求证,这让我觉得安心,起码比藏在心里最后变成我们之间的隔阂要好得多。但你也要明白,不可能事事尽如你意,有时候,求证的结果未必如你预期的一样,那时候你又要如何处理呢?你跟我在一起,总是太小心了,你给自己定了一个太高的准绳,甚至可能,也给我做了理想化的加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或者你的高标准让你撑不下去了,你又会做何选择呢?放弃我么?比如今天这件事,你做了,我不会觉得你心机深沉,你不做,我也不会觉得你虚伪怯懦。但是,如果你做了,事成之后,等着我的就很可能是分手了吧?”
叶铮铮慌张看向他,想说“不是”,却又开不了口。他总是这样,一语中的,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隐秘心思。
周自恒安慰似地抚着她的手,继续道:“刚才的问题,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只想告诉你我的答案——我不希望你把对自己的标准定得那么高,我不希望你因为世人强加的‘是非错对’观念而纠结,我不希望你因任何事而自厌自弃,我可以接受你所做的任何事,和你共同承担结果。我需要的,只是你在我身边,像现在这样,让我牵着手,不要抽出来。”
这段话,所指太过明显,叶铮铮如何听不出。她不知道他的那段往事在他心底里留下了怎样的阴影,他不说她就不问,正如他对她一样。但她仍能自他平淡的话语中听出他的无助和紧张,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看着他的眼睛,轻柔而坚定地说:“不会的。”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周自恒对程聿的提议确是动了心的,他也有把握说服叶铮铮合作,他甚至并不怕暂时“失去”叶铮铮的“感情”,他怕的是往事重演,造成不可挽回的天人永隔。
叶铮铮也确是为周自恒试探的说辞所打动,她并不是什么圣母、傻白甜,辅助他并不会给她带来多少良心上的负累,她只是不想再在二人的关系中掺杂一丝一点的“程聿”。
他们此时并不知道,万事有定数,他们的这一念因对方而生的“善意”,在后来,为他们免去了多少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