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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情敌相见,各怀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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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很快到了,叶铮铮六点多就兴奋地起了个大早,但在未来的猫爸对春天的呼唤中,赶了个晚集,直到十点多才出门。周自恒便提议,不如先去吃饭吧。这本来就是他的“庆功饭”,叶铮铮自然不能做那个扫兴的人,便应下了。
周自恒选的餐厅,在一家高端酒店的顶层,景观极好。不过,他青睐的环境,免不了别人也会青睐有加。叶铮铮再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程聿一家四口。让她心惊的是,程聿的两个女儿,笑起来时竟与她有两分神似。叶铮铮已经不比当年了,自然没有错过程太太和煦笑容中的恶意,只能强作笑颜,错后半步乖巧地站在周自恒身侧,虚倚着他的手臂半遮脸,不言不语。还好此时那四人刚到没多久,而她二人早已吃完,等程、周二人虚与委蛇够了,忙拉着周自恒离开了。
程聿目送他们离去,目光晦涩阴沉,不加掩示。程太太安娜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看这娇滴滴的样子,这感情不错啊!”
程聿收回目光,换上张温柔的脸,耐心地哄着两个孩子吃饭,没有理会她。
午餐后,回到酒店房间,安娜犹在喋喋不休,程聿也不睬她,径自哄着两个小朋友午休。待女儿睡着了,他才轻轻掩上门,泡了杯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
安娜见状,走到程聿对面,蹭坐在办公桌上,意犹未尽道:“哎呀,这趟真是没白回来,想不到还看了这出好戏!这小姑娘还真有点本事。”
见程聿不搭腔,她也不觉得无趣,反而笑意愈浓:“你看,这一对还真是俊男靓女呢,也不知道以后有了孩子,生下来像谁多一点。要是像你的铮铮多一点,这可把平平、安安给比下去喽。”
程聿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猛然站起,盯着安娜,压低声音却不压低怒意:“你有病吧?有你这样当妈的么?拿自己的女儿说这样的话!还要不要点体面了?”
安娜也不生气,故作惊讶状反问道:“我是有病啊,你不知道么?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体面么?”
程聿冷笑道:“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这不是体面是什么?其他的体面,那是自己给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有病就去治病,别在这丢人现眼。”
安娜恨恨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最清楚!我哪里得到了?这些年,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怎么?现在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照在别人床头了,你就拿我撒气了?”
“这只是你自以为是罢了。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她,你骗谁呢?!你不是心心念念着她,我们能过成这样?”
“我们过成这样,那是因为你没有给予幸福的能力。你不知道检讨自己,一味迁怒他人,有意义么?你知不知道,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女人翻旧账!”
安娜被踩中了痛脚,跳下办公桌,挺直脊背反驳道:“没有给予别人幸福能力的人是你!你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哼,我要是迁怒的话,她早就在这行混不下去了!”
“你那是不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是投鼠忌器,怕人家家里闹个鱼死网破!”
“那也是你在误导我们!呵,还好意思说,也不知道是谁当年一心算计,把人家追到了手,才发现原来是个假的白富美、屁大点的官二代,那叫一个悔不当初啊!”
“我如果不那么说,你们早就动人家了吧?我和她在一起前,怎么可能摸不清她家里的情况?她家背景再不行,我也还是喜欢她。这种感情,你这种人,这一辈子也不会懂。”
安娜瞬间炸了:“我怎么不懂了?!程聿你摸着良心说话,我对你怎么样、她对你怎么样、你对我们又怎么样?我给你的,她能给你么?当年,要不是我,你那狗屁项目早黄了,更别说现在拿着的这些股权了!更何况,你对她都不如我对你,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是真爱,还好意思说你懂什么真爱!”
程聿自嘲感慨:“是啊,跟我对你比起来,我对她可不够好。可是,看看,我这样对你,都得到了什么?我就是个给你全家当牛做马打工的!快别提那点股权了,那可不是给我的。”
安娜轻蔑冷笑:“打工可是你自己巴巴地求上来的。你打这几年工,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你现在嫌不够,那是因为你心大了;你嫌弃我,那是因为你是想过河拆桥、另起炉灶了。”
程聿也轻蔑地笑了起来,一脸深意地看着面前的程太太,半晌,才在她的恍悟中慢条斯理道:“所以,你就带着女儿回来了。每天走哪跟哪。还说什么,是不放心我。”
安娜很快收拾起仓皇,冷笑道:“我是不放心你啊,你以为我不放心你什么?我就是不放心你过河拆桥啊。难道你没这个想法么?”
程聿也没打算掩示,理所当然道:“难不成,我还能一辈子给你那两个便宜弟弟打工?你家那点东西,爸能给你留多少?收起你那点情情爱爱的无聊心思吧!你既然回来了,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帮我在老爷子那打掩护吧,这次的事情不小心牵扯了不该牵扯的人,他很生气,让我收敛一点,我估计对我是开始疑心上了。夫妻本一体,我们现在可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他这时候疑心我,你也没好果子吃。”
安娜不屑道:“谁跟你一荣皆荣、一损皆损了?”
程聿走到落地窗前,边喝茶边悠悠道:“女儿是姓程,但你也有份。你最好拎清楚一点,当年我分到的那点代持公司的股份,可都是给你女儿的,白纸黑字立的协议,我还能反悔不成?我现在只不过,想给女儿多留一点嫁妆罢了,毕竟,她们自己手里面攥着的越多,以后不管做什么,底气都越足。你妈没用,教出来的你,也是这么一副扶不起的样儿,你该烧香感谢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让你遇到了我。起码,为了女儿,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给你争取更多的利益。我可不想我的女儿,也变成她们的妈,这个没用样。”
这话说得势利、恶毒,但安娜却意外地安静下来。是啊,那是她拼死生下的女儿们啊!虽然女儿们出生后,她并没有像期望的那样,得到程聿的爱,甚至还因此加深了抑郁症,一度饱受折磨,但那也是她的血脉、是她生命的延续啊。她自幼父不慈、母不爱,两任丈夫,一个暴力相向,一个势利冷漠,女儿是她在这世间仅存的亲人了。都说为母则强,看看她那个小妈,比她还要年轻,都在为了自己的孩子尽力谋划,她又有什么资格借病缺席、临阵逃脱?父亲的身体愈发的不好了,这几年风头又紧,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厦就塌了。她虽然未雨绸缪申请了移民,但父亲多年的积累,其实并没有转给她多少。她如果此时再不争取,以后再想要,也是不能了。何况,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父亲提拔过的那些人,这两年也是越来越跟他离心了,以后真有什么事,也是指望不得。
安娜看看程聿,他安静地站在窗前喝茶看风景,仪表堂堂,气质谦谦。她又忆起了当年初见,他踏着春光含笑行来,淡雅如风,温润如玉。她以为相由心生,却不想,如此这般费尽心机,竟只得到了一具画皮。原来,比拳脚相向更可怕的,是同床异梦、冷漠疏离。但是,起码他还在她身边,起码她还能在他轻蔑冰冷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而且,他还是爱孩子的,那么爱、那么爱,爱到她都在卑微得乞求,孩子们能分一点点他的爱给她。算了,哪能事事尽如人意?只要孩子们还在,他们就是利益的共同体,哪怕终此一生,消耗折磨,他也离不开她。她痛苦,他也跟着一起痛苦,倒也不失为一体的夫妻。想到这里,她竟觉得出了口郁气,也不再理会程聿,转身回房吃药去了。
程聿听到安娜离去的脚步声,回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蔑地笑了。安娜是什么样的人,他实在不能更清楚,希望她这次可以拎得清轻重缓急,不要再闲极生事,坏了他的事。这些年,她的病时好时坏,他常常觉得,他都有了被她带出抑郁症的迹象,可她父亲还没死,他就不能离婚,而且她又是移民的主申请人,他再不情愿也只能跟她一起生活。当年如果不是被她算计,意外有了孩子,他何至于被她这个疯子绑住?也许早就跟叶铮铮结了婚,现在也是子女双全了吧?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安娜激怒他的话。叶铮铮和周自恒的孩子,真是可笑,也不想想,就周自恒这个身体,他们生得出来么?叶铮铮的孩子啊,呵,当年,他担心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未雨绸缪下,把避孕药换成维生素,想着以后就算分手,也会有些纽带联系着他们。结果,他累了小半年,只吃过一次诈胡,落得一场空欢喜。那时的他,还是太过被动,太过感情用事,居然愚蠢到想把一切交给老天来安排,唉,想一想,也是那时太绝望了吧。今非昔比,他早已不是吴下阿蒙,财他要,人他也要!
倒是这个叶铮铮,这些年来没有一点长进,行业流言都传成了这样,她不可能一无所知;再看这周自恒,削瘦委顿,她也不可能对他的身体状况一无所觉。她跟他在一起,到底是图个什么啊?要说图财吧,他就不信,她会不明白,周自恒的遗产是不会给她留下多少的。何况,千八百万的,她也犯不着啊。图人吧,他又不是没跟周自恒打过交道,这人也并不像是她会中意的类型。更别跟他说什么“真爱”,哪有那么多的“真爱”?他俩当年爱得那么深,一旦他满足不了她的条件,她还不是说走就走!哪有无条件的“爱”呢?即使是父母对子女,也要讲个“光耀门楣”、“养老送终”吧。
父母对子女!想到这里,程聿忽然灵光一现,顿时醍醐灌顶。哈哈!他竟是教出个好学生来,她这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居然连他都骗了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她那么热心牵线搭桥,连那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老板,都敢给周自恒介绍。她是做公司研究的,不会不明白周自恒这项目的价值,竟是一早就打起了这个主意。
周自恒那边,他程聿早就摸到了老底,人家在美国早立好了家族信托,指明了法定子女受益!他周自恒尚无亲生骨肉,周父也不是个能当事的,这一生经营,眼看着就要给周家叔姑做了嫁衣裳,他怎么可能甘心?他那家财,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给孩子找个能守住家财的妈,也是高不成低不就。排除了她,想一想,一时还真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而她,总归会有个孩子的,跟谁生不是生?要是这孩子,出生便带着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身家,她便可自守疆土、自由飞翔。毕竟,别人给的,都是虚的假的,只有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是实的真的,这道理,她现在应该比谁都懂。游庆红和常阳早给他讲了叶铮铮的种种,但他被过去迷住了眼,执着于记忆里的那个她,原来他程聿才是那个固步不前的傻子啊!
哈哈!想一想,她叶铮铮竟是,在用他程聿的方式,对抗着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啊!真是让人兴奋让人感动啊!他是不是该喜极而泣?他们分别多年,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又联系在了一起。真是想不到,他养在温室里的娇花,跑到丛林里,居然变成了一株毒藤。而他,竟会觉得,这毒藤比当年的娇花更魅惑。很好,既然如此,他不妨去找她谈谈,不谈风月,只讲利益。若她愿意合作,他倒是可以做个顺水人情送她一份大礼!她当年重情,他便以情动之;她如今重利,他便以利诱之。重利的人,远比重情的人容易打动,他们可永远不会嫌利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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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聿在自行脑补的同时,叶铮铮也在脑补着。
即使周自恒是知道这段往事的,她还是没办法以“平常心”来应对。而且随着对周自恒感情的加深,她难免又生出了几分“求全之毁,不虞之隙”。一场话剧直到散场,都犹在枯坐发呆。
周自恒既不探究,也无劝慰,开车回家的路上,二人俱是沉默。回到叶铮铮家里后,她正要梦游般地往厨房走,却被周自恒拉到沙发前坐下,给她讲起了他的前任们。
“我在美国时,有过一个女朋友,一样是小留学生过去的,家里有些关系背景,我们也有过一段疯狂的时光。后来我父亲的生意出了问题,正好她父亲也遇到了一些麻烦,她便匆匆找了个当地人嫁掉了,那时她才刚够那边的法定结婚年龄。没过多久,我父亲得了外公的遗产,我继续回美国念书,她想同我和好,我拒绝见她,没过多久,她跳楼了,死前给我发了条留言,算遗言吧。多年后,我又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她像太阳一样明亮耀眼,我那时犯了小心眼,没有告诉她我家的真实情况,编了个假身份同她交往。”
周自恒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表情空落,目光隐忍。叶铮铮也不知道他是在卖关子,还是在控制情绪,等了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她意外流产,工作又不顺,得了抑郁症,自杀了。”
“啊?!”叶铮铮呆了。
周自恒看着叶铮铮,目光中透着哀伤和乞求:“所以,你看,跟我在一起的女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很长时间没有再找女朋友,直到遇到了你。我本来没想过跟你开始的,我本想就这样,默默看着你,没想到看着看着,就生出了几分奢望。我知道你很好,在一起后,却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想,老天终究待我不薄,不想我在渊底蹲太久,给我送来了一道光。铮铮,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过在深渊下面苦等救赎的时候,你如果没有那段过去,我就没有这道光。而现在,你知道了我的过去,你,还会要我么?”
叶铮铮怔怔盯着周自恒,他的眼神中,有着太多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她竟是完全看不分明,但那漆黑的瞳孔,又如同深渊,似要将她整个灵魂都吞没殆尽。
半晌,她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怎么会流产的呢?”
周自恒一愣,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转而又在内心里苦笑,看似最不在重点的问题,却恰恰击中了他最大的痛点。他缓慢却丝毫不掩示惋惜道:“那时我们都不懂,还不到一个月,谁也没察觉到,发现时已经没了。”
叶铮铮怔忡地点了点头,忽然想到周自恒在一些事情上的过度体贴和敏感,内心里禁不住泛起一阵苦涩。不过他说得也没错,每个人都有过去,他现在的一切,都是过去的经历造就的,就如她的一样。她明白周自恒对她说这些话的用意,但他这番话信息量实在太大,她咀嚼了半天,只觉得这毛线卷越拆越乱,让她完全理不清头绪,她唯一能抓住的一个问题,也只是源于女人的天性罢了。
晚饭是周自恒做的,两人沉默着吃完,各自洗漱,又沉默就寝。
周自恒借着微弱的月光,自黑暗中看着叶铮铮的肩背,她的长发披散在枕上,一缕一缕,明明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了千里万里。他慢慢伸手,又慢慢收回,叹息一声,正要翻身躺平,却突然被她一个转身抱住。
在一片静寂中,他听到她说——“我要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