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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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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过后,元旦就不远了。证券从业人员最爱这种调休放在周末的假期——他们非交易日不用上班。周叶二人元旦的度假行程是在12月初定的,以放松身心为主旨,选了新加坡。有了圣诞节的事,两间房显然是多余的,改成一间房足够了,其他一切照旧。
元旦小假期一结束,周自恒便匆匆飞回了项目地。他一口气联系了几波买家,在元旦后陆续去看项目,这次需要待上起码半个月才能回沪。叶铮铮暗暗道了声“谢天谢地”,周总之威武远胜叶总之英猛,叶总并非铁骨!叶总需要休息!
周自恒的项目谈得不顺利,归期不断延后。叶铮铮借着年初卖方集体休假、买方调仓相对少的过渡期,在临近月底的周末,跟着汪蔓和颜明月去了趟普陀山。同周自恒之间的事她隐约给二人透露了些,只说是有这么个人,还在接触了解中。毕竟两人相识才两个来月,说已经“在一起”了,似乎快了点,还是再等两个月,找个合适的契机再说吧。好在周自恒对结识她的朋友圈这件事,并不十分热络,而她也对周自恒的朋友圈兴趣不大,他们都能理解彼此的顾虑,便很有默契地主动避开“朋友聚会”这个话题,在二人世界里自得其乐。
周自恒的那句“我佛慈悲,怎么忍心看他受苦”,给叶铮铮留下了点芥蒂,她现在心里有了记挂,多少有些患得患失,仍是只烧了三柱清香,聊表了一下对这世间大智慧的敬意,不再拜求其他。倒是颜明月,从叶铮铮身上看到了普陀山的“灵验”,见庙烧香,连子也干脆一块儿求了——结果最重要,顺序不重要。
汪蔓新年刚过也交上了新男友——一个英俊帅气的卖方销售,对她来说,走出一段情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感情,这与她的炒股思路一样。新感情还在“建仓期”,她预期不高,便难免有几分松懈,拜得不像颜明月那么虔诚,等得不耐烦时便会催促,催得不耐烦了,索性一人独回酒店看股票去了。
等颜明月时,叶铮铮接到了齐乐康的电话。
齐乐康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直接问她跟周自恒到哪一步了,她有点囧,但是听齐乐康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便含混道:“就跟你每次的发展速度差不多吧。”
齐乐康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忧虑而郑重道:“我跟你说个事啊,我刚刚听说,他得了胃癌,看样子应该是真的。我问过我妈了,这病活3个月到十几年的都有。你旁敲侧击一下,看看是几期,要是三期四期,陪他一程也行,要是一期二期这样的,尽早分手,省得以后感情深了更痛苦。”
叶铮铮松了口气,不以为然道:“假的。”
“啊?!圈子里都传开了好伐!”
“怎么传的?”
“就一个圈内自媒体先爆出来的,说什么惊闻某而立之年的PE合伙人胃癌晚期。然后被转发到各个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拼凑出来是他了。”
“呵,他这么出名么?”
“一般吧,但总归做过退出的项目,有几个人认识。我们只是见过两三次面,交情没那么深,这事我也算是道听途说了,不太方便直接向他求证。”
叶铮铮思考了一下,语带不悦道:“这事儿我知道,他没事儿,好着呢!我估计可能是程聿他们散出去的,有家公司特别想收他那个项目,但是价格压得很低。”
“那他怎么不澄清一下呢?”
“我都没想到那帮人还能这么干!他倒可能想到了,因为他说过,在利益面前,人们只愿意去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这言外之意不就是,即使拿出证据来澄清也没用嘛,反正大家就只要死咬着证据是假的、他有病,就可以组团趁火打劫啦。”
齐乐康语气明显轻松了很多:“呵呵,他倒是看得很透彻。那他打算怎么办呀?”
“他说实在不行,就凑点钱把到期的产品接过来呗,缓过了这阵子,以后自己上。不过他看起来倒也不是特别焦虑的样子,估计有后手吧。”
“嗯,也对,没准儿明后年的,注册制就出来了呢,到时候就不用等排队了,反而因祸得福了。”
“是啊。而且,我是做过最坏的打算的,最后无非是肉全烂自己锅里了,那就当是转行了,做做环保没什么不好的。或者是钱都贴进去烧干净了,反正他还年轻,大不了从头做起嘛。”
“你倒是真想得开。关键是他也要想得开啊。”
“他想得挺开的啊。哎,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们呀!”
“是我劝你跟他在一起的哎,要真万一你进了火坑,我得多内疚!”
“哈哈!你不也说过,要及时行乐么?”
“那也要分情况的。真要那么想得开,我就成佛啦。哎,不对啊,你怎么这么笃定他没事?刚才你也说了,证据可能造假的,他要是拿份假的体检报告出来,跟你说他没病,也不是不可能的。现在什么买不到啊!”
叶铮铮不高兴了,一个耐烦就脱口而出:“真没事儿!他身体好得不得了!”说完,一拍脑门儿,完了,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果然,电话那头,齐乐康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看来你真是及时行乐了!”
这个小插曲就这样过去了。对于齐乐康的关心,叶铮铮是极感激的,并未觉得他有什么“凉薄”之处。就像齐妈妈,对别人是“看淡生死”,对齐乐康那可是稍有些感冒着凉都要大惊小怪一番的。如果她不是被齐乐康当成了“自己人”,他是不会说出这一番“劝分”的话来的,也不会那般小肚鸡肠、小人之心,空担了个“恶人”的名声。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叶铮铮这几年也不是全无感受,她谈不上多么愤怒,只是略有些觉得悲凉。程聿的举动虽在她的意料之外,但那只是因为她低估了人性的丑恶。惊错过后,再想想这是程聿做出来的事,便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了,一个因为三观扭曲而让自己失望过的人,本就不能指望他醍醐灌顶,圣人般的觉醒。不过,她倒是因此对周自恒有些隐约的愧疚,毕竟是自己的人渣前男友坑了自己的现男友。
周自恒确实被程聿坑得不轻。在一家低比一家的“团购价”的逼迫下,只得含恨草草应下了正业康。但他毕竟也是个有气性的人,午饭时在餐桌上撂下筷子,出了餐厅就已经订好了下午回沪的机票。他对叶铮铮说,事已至此,只能骑驴找马了,事缓则圆,急则生乱,不若先回到叶总的温柔乡里,收拾好心情等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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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晨会一结束,叶铮铮便被游庆红叫进办公室,借题发挥,一通臭骂。
游庆红非常生气!正业康停牌了,叶铮铮连要收的项目类型都还搞不清楚,她日常的那些所谓的跟踪,难道他听不出都是在敷衍么?他找常阳一起盯着,本意是想鞭笞一下她,结果她可倒好,马上跟没事儿人似的放羊去了。他不是看不出来,她对他的投资决策阳奉阴违,但她才入行几年,她懂个什么投资?而且,她有什么小心思,他也不是不清楚的。可他是领导啊,他需要的是关键时刻能够冲锋陷阵的兵,叶铮铮这种一味躲在堡垒里等着接收胜利果实的,实在无能又无用!她的个人生活确实是她自己的事,但是现在牵扯上了程聿、牵扯上了他的业绩,那便是公事!又不是逼她去献身,只是让她多多联系、逢场作戏应酬一下,何况她自己也不是没那个心,公私两不耽误的事,她装什么清高!成天推三阻四的,倒显得他成了个恶人。以为他不知道么?前投总“吓走”了多少女员工,她叶铮铮还能安稳地在这待着,总归不会是什么都没做吧?他曾经那么看重她,力排众议,把她提到这个位置上,不知被人说了多少闲话。现在他不过就是业绩一时出了点问题,她就对他懈怠起来了。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跟那个陈莹搞到了一起,谁知道背后说了他多少小话呢?真是自私势利,让人失望透顶!想一想,真是为自己不值,一片苦心喂了狗啊!
叶铮铮并不知道游庆红此番心理,但她多少也明白,他是在借正业康的事迁怒。一个正业康算什么,估计程聿才是他眼中的大鱼。但是,即使程聿不是这样一种“故人”,她也不可能去做这种“走捷径”的事。凭她对游庆红的了解,她只要敷衍一段时间,等他这三分钟热度过去了,自然也就把这事翻篇了。故而,此时便作出一副低眉顺目状,唯唯诺诺,垂首领骂。
叶铮铮出了游庆红办公室便径直回到座位,刷刷微信,看看周自恒的留言,想想晚上的二人世界。她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以至于完全忽视了众人眼中的探究和同情,直到代婷在午餐时旁敲侧击地安慰她,才觉察出了异样。
“你有话就直说嘛,这么吞吞吐吐的,就好像家属在安慰个绝症病人似的,反倒让我更担心了。”
“呸呸呸!铮铮姐,你就算受了刺激,也别自己咒自己好吧!”
“问题是,我真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刺激啊。你是常阳附体了么?被领导说几句真没什么呀。”
“常阳啊!产品啊!”
“哦,你是说这事啊!”
“不然还能有什么事?游总要把产品全挂上了他,那以后还有你什么事儿啊!你看他晨会上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嗨,我是真不在乎啊。打一份工而已,领导让干什么,只要不违背自己原则的,就尽心尽力地干。其他的事情,想那么多没用。”
“明年不是有管理费提成了么?”
“有就有呗”,叶铮铮想了想,勾勾手指,示意代婷向前,压低了声音道:“你看看那帮人,现在因为这事儿勾心斗角的,多闹腾啊,前中后台心都乱了,都没少折腾。咱这种小虾米,这时候凑啥热闹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猪壮于群,人必宰之’,风口浪尖躲远点,少说多看,静观其变吧。”
代婷本就是个机灵的,略加思索便明白过来了:“铮铮姐你说得对!咱们投研这边,最近这些拉帮结派的就不说了。就连信评、风控和产品部的那几个总,没事儿也老请我们几个助理吃饭,东套话西套话的,还当我们不知道他们那点小心思似的。”
叶铮铮语重心长道:“这里只是你工作的第一站而已,你肯定不会在这干一辈子,没必要舍本逐末,在打基础、学东西的时候掺和到这些事里头。咱这行最好的一点就是,全凭本事吃饭,没有退休一说,只要你自己能力上来了,总归有你一碗饭吃。咱们这行的饭,跟社会其他行业比起来,算是相当不错的了,规规矩矩做事,把它吃得久一点。”
代婷点头如捣蒜。然而,下午在研究部内部的深度报告答辩时,她还是没克制住,因为张新高对她报告的吹毛求疵、冷嘲热讽,跟他争辩了起来,争着争着,就变成了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争吵。
作为“躺枪”的当事人之一,叶铮铮也不客气,披挂上阵手撕张新高。她毕竟是老研究员做出来的,卖方转买方,虽然在卖方堆里是战五渣的撕扯水准,但放在买方堆里,起码永远不会被人骂到羞惭退场。她自然知道大家想看到什么,那她就给大家呈现什么,大家都是凡夫俗子、饮食男女,在利益面前真清高反会被讥笑,她又何必装圣人?反正,在这丛林里,恃强凌弱最不丢人。反倒是张新高,毕竟是个男人,研究功底又弱,叶铮铮真跟他这样的小孩子因为“研究”和“工作”的事较起真来,他只有被吊打的份儿。
一众同事在一旁不言不语、不帮不衬,安静“吃瓜”看戏。他们都认为叶铮铮是在借题发挥,不但没有大惊小怪,反而表示十分理解,并且在内心里暗暗叫好——张新高的“师傅”现在是出头鸟,他们也想打一下,但毕竟都没有叶铮铮打起来这么“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至于另一个“躺枪”的当事人常阳,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便觉得小弟让叶铮铮撒撒气也没什么。不然,叶铮铮真在这个当口上跟他撕起来了,那不是更难看么?那才真是遂了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们的愿呢!更何况,这是张新高自己招惹了代婷,这小姑娘娇滴滴的受不了委屈,要是一个冲动,闹到边总那里,还不知道是谁吃不了兜着走呢。
“战局”最终被一个资历较深的基金经理打断,他劝了叶铮铮几句,又教育了张新高和代婷几句,算是做出了一种表态吧。会后不久,叶铮铮就被游庆红叫过去,又是一顿大骂,无非是研究员带不好、同事关系处不好、研究理念落后还妄图影响别人之类的,最后让她好好检讨一下自己,不要动不动就对领导的话不服气,这么大把年纪了还玩什么“迁怒”。叶铮铮又阳奉阴违地应下了。
出了游庆红办公室,叶铮铮又被之前“拉架”的基金经理拦着劝慰、提点了几句,她由衷地表示了一下感激,顺祝他业绩长红。这位老哥是上任投资总监的学弟,当年没有追随学长奔私,如今在游庆红手下,日子也过得小心翼翼。好在元丰基金整体业绩不好,羊群里拔骆驼,这位的业绩居然在内部稳居第一,目前是边卫东的“第一爱宠”,游庆红再是与他相看两相厌,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叶铮铮回到工位,代婷犹在为常阳的“恶人先告状”和游总的“不公平对待”而愤愤不平。叶铮铮有些腻歪,便冷脸让她少说两句。代婷吐吐舌头,又开始赞美起了叶铮铮手撕张新高的英猛,叶铮铮心下叹息,暗道果然是夏虫不可语冰。不多时,常阳又代替张新高来向代婷赔礼道歉,代婷别扭着应下了,等常阳一走,就不依不饶地对叶铮铮表示——谁不知道常阳这样做是因为什么啊,她受了这么大的气,才不会轻易原谅他们呢。这态度让叶铮铮吃了一小惊,继而自嘲,果然还是又犯了以己度人的老毛病,转念一想,仍是在征得了周自恒的同意后,晚餐带上了代婷这个小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