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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开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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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信仰的时期。”
这是贫瘠的时代,这是造富的时代。
这是个大时代。这大时代汹涌奔腾,掀起波澜无数。
这个故事,自潮起处的一朵浪花中而生,又自潮落处的一滩泡沫中而灭。潮起潮落,缘生缘灭,不过一年。
这一年,在大众的目光之外,IPO悄然重启,定向降准翩然而至,新国九条横刀立马,战熊檄文粉墨登场。这一年,让许多人的一生改变。
“这是失望之冬,这是希望之春。”
这个故事开始于2014年。也许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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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申城,初下了场雨,寒意尚未贴上身,倒是满城甜腻的桂花香气,弥散在薄凉的空气里,在呼吸之间传递着秋意。
叶铮铮包裹着细羊毛披肩围巾,双手捧着失了暖意的咖啡杯,身子微微后倾,虚靠在椅背上,听着对面男人高谈阔论。她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间或嗯哼几声以示倾听,拇指在杯身隔热套上轻轻磨挫着,无聊地按着指甲印,脸上的微笑和手中的纸杯挡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这是她工作的第五年,也是她在这座城市生活的第四年。她有个自己的小窝,算是扎了根,卖了老家三套房子拼凑上了首付,月供自己来,虽谈不上多励志,但起码自给自足,安适坦然。
不过,“安适坦然”仅仅是她自己的感受。她的感情生活至今仍没有着落,免不了让家人心急火
燎、寝食难安。叶家二老成日里忙着拜托亲朋好友,叶妈妈甚至亲自披挂上阵,到各种婚恋网站上注册叶铮铮的信息,处理信件、安排相亲。
这次的男人是叶妈妈同事的姐姐介绍的,32岁,据说是个IT企业的部门经理,这种介绍,信息里大抵都有点水份,叶铮铮不置可否,不想深究。
男人的故事乏味冗长,平淡腻味得就像她健身后吃的那块不加盐的白煮鸡肉。然而她也知道,这是这个男人三十多年的人生所构筑的全部,他呈现给她的,也许加入了很多的修饰和美化,但这就是他立于这世间的骄傲凭证。
她不能在这个男人的生活中品出迷人的味道,这原本就是她的问题。
她拿出一分心绪听着男人眉飞色舞的讲叙,另外九分心绪早已回到了上午在办公室加班时构思了一半的路演材料上。
“铮铮”,这是他刚开始聊天时就坚持要这样称呼她的,“所以你看,我是有大志向的人,我现在给人打工也只是为了学习做企业的经验,最迟明年,我一定是要出去单干的。现在国家支持创业,总理在今年的达沃斯刚提了‘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就是政策导向啊!”
打量了一下叶铮铮的神色,男人搓了搓咖啡隔热套,继续说:“对了,姜阿姨说你是做投资行业的,你有什么投资人可以介绍我认识么?我想多听听他们的想法,确定一个创业的方向。创业啊,没有人脉是不行的。”
“嗯……”,叶铮铮被男人的问话从“一带一路”的投资逻辑中拉了回来,借拉长尾音故作思考状来掩盖自己的走神,迅速回想了一下男人刚才说的话,又看了一眼他雀跃而期待的神情,压下心头的不快,赧然笑道:“你说的那些是高大上的VC和PE圈了,我只是基金公司的一个普通小助理,不做直接投资,这些人脉太高端了,我可够不着。”
“唉……”,男人刚失望得叹了口气,转而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你在哪家基金公司来着?我一直以为是投资公司,刚才没听清。哎,我对基金业也是有了解的,我前同事就娶了个基金经理。我前两年还买过几万块钱的基金呢,被银行的人忽悠了!说那个基金公司多有实力,那个基金经理拿了很多奖、多牛多牛的,结果买了就被套,唉,还不如自己炒股呢!”
“元丰基金。前两年市场不好,大家都不好过。”叶铮铮倒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从业人员信息都是要公示的,有心人拿着她名字到网站上一查,她所有从业经历就都一目了然。
“没听过哎。还有这家公司?”男人随口问道。
“小公司。”叶铮铮也随口答道。市场上持牌公募不下百家,元丰虽然不是家年轻的公司,但规模仅在第二梯队,叶铮铮告诉男人时,就没指望他能知道。
男人反而更兴奋了,哇哇叫道:“小公司好哇!小公司灵活!基金公司的都有很多消息,炒股票很灵的!我前同事跟着老婆炒得十分快活,根本不用靠工资生活的。他就很小气啦,自己炒股赚钱,也不带着我们玩。你一看就不是那样的人,你给我推荐几个股票呗?我每周赚了钱都请你吃饭!”
叶铮铮觉得有点头大,她后悔选了这个地方见面。这是金融中心区,这家咖啡店又是同行喜欢坐一坐、聊一聊事情的地方,而从业者,是没有周末的。
她故作随意得撩了几缕头发下来,挡住半边脸,略低了头,才正色说道:“我是基金从业人员,我和我的家人都不能炒股,也不能给人荐股,这些都是违法的事情。利用内幕消息谋利更是违法中的违法,一旦被查到,参与者无论是不是从业人员都一样被判,何况内幕消息也太高杆,我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你不在这个行业做不知道,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叶铮铮并不是第一次在相亲时遇到这种情况,话虽说得义正言辞,内心里却为自己略感悲哀。
其实从业人员及其直系亲属炒股的限制早就放开了,只是需要走一个繁琐的申报流程,但是她不想给人留有心理预期,因而干脆一句话说死。她有自己的职业定位和操守,她也很清楚人的贪欲禁不起测试,她希望打一开始就把这一点说清楚,得到伴侣及其家人的配合。
她认为,这是个三观问题。
这套说辞显然不能说服男人,他只愣了一下,便换上一副“你当我读书少,故意骗我”的表情道:“你这太夸张了!我前同事跟他老婆炒到现在都没出事。现在这世道,赚钱都在工作外。想靠工资发达,那是做梦。不捞外块的那都是位置不够的,但凡有点小职务,谁不是借着工作的平台搞点自己的事情。”
男人说完,又做作地打量了一下叶铮铮,补道:“我就不信你这一身全是靠死工资赚到的。”
叶铮铮也懒得给他分析和解释各种善意而合理的可能,她只想快一点结束这个话题,于是正色回道:“别人的情况我不清楚,反正我确实没做过。如果你对前老板看不过,可以去证监会投诉举报,由法律给你个说法。”
叶铮铮坐了一个多小时,第一次摆出这样一副公事化的面孔,男人一下倒踟蹰起来,侧着头从眼尾看向她,似是在咀嚼和验证她方才的言语,又似是在刻意增加自己的气势。
叶铮铮心中不屑,脸上不显,对上他的视线,毫不躲闪。叶铮铮有一双极亮的眼睛,直直盯着人看的时候,会给人以挑衅感,加上刚才谈到了工作,她身上的气场便不自觉地渗了出来。
这样的对视,男人很快就败下阵来,但犹自不甘心地说道:“我们毕竟是有亲戚熟人介绍的相亲,大家都应该坦诚一点,你的防心太重,说话太硬,你得改改啊。忠言逆耳,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跟你提过,我也是为你好才跟你说的啊,你可不能记恨我。”
末了,像是想起什么,他又笑嘻嘻补了句:“你看看,你工作这么些年了还是个助理,攒不下人脉,也接触不到核心业务,这还不是人际交往能力不行造成的么?希望我能点醒你,你不改的话以后肯定吃大亏。”
男人这番理所当然的话,打消了叶铮铮最后那一点对介绍人的顾及,她实在无力继续与他虚与委蛇,起身说道:“你的忠言我会好好思考。我要赶一个婚宴,先走了。”
“哎,你别不耐烦啊。你看,我就说忠言逆耳吧。你就比我小三岁,怎么心理年龄像是小了好几岁,还像个小姑娘似的不禁说呢?”
男人边说边站起来按住了叶铮铮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赔笑着脸道:“唉,其实咱俩挺像的,我这人也是太实在,说话直,年轻时走了不少弯路,现在自己做了管理了,才明白过来。我也是从自己的人生阅历里得了教训,才想提醒一下你嘛。大家时间都很宝贵的,我如果不是对你印象好,看到你就觉得投缘,也不会跟你讲这么多,你说是不是?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单纯正直,没有坏心眼,我只是希望你更好一点嘛。哎,时间也不早了,我请你吃晚饭吧,就当赔罪。你在这工作,你熟,挑个地方吧。”
周围都是人,男人一动手,叶铮铮就不得不顺势坐下,但这男人的不知进退让她感到厌烦。她复又起身,冷颜道:“我没必要搪塞你,我确实有婚宴要去。有空再聊。”
回头拉黑吧,实在没空。
“好吧。在哪呀?我送你过去吧。”男人明显还是不信,挡在路前。
婚宴就在附近的酒店,走过去不过10分钟,但叶铮铮不想说。
“我约了朋友一起过去。”她委婉拒绝。
“那我正好见见,我最喜欢交朋友了。”他兴致勃勃。
“这恐怕不太方便。”她斩钉截铁。
“怎么不方便了?”他锲而不舍。
无赖之人的长处,大抵在于神经强悍,骨子里多了那么几分不屈不挠。叶铮铮头更大了,她阅历不算单薄,但圈子窄小单一,“社会经验”并不十分丰富。如何应付如此纠缠不休的人,她一时竟想不出办法来。
“因为我不想和你交朋友。”一个声音突兀得插了进来。
叶铮铮看向来人,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哦,原来我已听不出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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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铮铮被程聿虚揽着肩膀走出咖啡店。她看到他的那一刻起,便没有说过话。
出门转角就是扶梯,她快走两步站上去,想避开程聿的手,心里一慌就忘了留心脚下,脚掌迈上电梯,细细的鞋根却卡在了夹缝里。她用力抬了抬脚,一个没站稳,就要向后倒,才晃了一下,就被程聿揽在了怀里。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还是穿不好高跟鞋么?”他在她耳边低笑。
叶铮铮扭身避开他的手,专心低头看路,将扶梯当楼梯,快步朝前走。
程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跟上来。
叶铮铮走得极快,如果不是裙摆太紧、鞋跟太高,她恨不得用跑的。
刚分手的那几个月,她不是没想过跟程聿的重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但是慢慢的,工作中的压力和乐趣淡化了感情的伤痛,如今仔细回忆,竟想不起当时幻想过的种种重逢场景了。
但她敢肯定的是,没有一个场景像今天这样。
唉……让前男友看到这么尴尬的相亲,那感觉,还真是……都怪自己前阵子去普陀山烧香不认真,狗血浇上了烂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