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臣非人》鲜衣不谙

1、庆功宴

　　靛蓝色的苍穹斜斜飘着几竖消失在夕阳旁的云簇，而夕阳就像泡在海中的橘子，把蔚蓝墨黑的海洋浸出一层淡金色表面，雪白的浪花把它们切碎成金片，然后裹挟着扑撞在岩壁上，如同烈酒倒入碗中，溅起素白的泡沫。

　　我真是喝多了。

　　咸凉的海风都不能让我发烫的脸颊降温，我叹了口气，把手贴在脸上，闭上眼觉得头晕晕的。这不是个好反应，因为我正坐在绝崖的边缘，如果掉下去就死掉了。

　　是啊，死掉了。

　　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在喊我的名字：“谢燃！”

　　我睁开眼回头，刚好卫猎风已经跑到我身边，他伸头看了眼绝崖之下，然后迅速收回前倾的上半身，低头看我问道：“你在这干什么？新烤了一头鹿，快回去，晚了的话那帮人连骨头都不给你留。”

　　还不等我张开嘴，卫猎风凑近看着我，近乎嘲笑地问道：“不是吧！你喝醉了？”

　　“没——”

　　“难怪以前你滴酒不沾，原来不是为了给我们收拾烂摊子，而是你根本不能喝啊！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卫猎风压根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大声地笑了起来。

　　虽然有些不爽，但是他说的没错，我酒量的确不行，开宴时大家举杯祝大功成，我就硬喝了一杯。结果胃里火辣辣的吃不下几口肉，晕得意识缓慢，这才溜出来找个清静。

　　卫猎风也笑完了，他拽起我催道：“我出来时陛下喝醉了发着酒疯，没你真拦不住。”

　　我跟着他急匆匆顺着小路进入绝崖北坡，这是一片广阔茂密的森林，也是前朝的皇家狩猎场。山半腰有座“行栖宫”，修建在温泉边，庆功宴也就挑在了这。

　　明日就是邵辽那家伙的登基大典了，他却说“天下得来不易，庆功宴必须要办”，非要和这帮兄弟一起喝酒吃肉，我再三阻止无效，只好安排亲兵将这片狩猎场守住了，由着他们疯。

　　邵辽这人有野心，志在天下，却也极好享乐，每次得胜都要酒肉玩乐一番。即便夺了这天下，我心中也抱有质疑，他真的能治好这天下吗？

　　一步踏入后院空地，浓郁的肉香与酒香扑面而来，篝火散发出逼人的温度，上方旋转烧烤的鹿只剩半只了。地上有喝光的酒坛子，也有酒坛在潺潺淌着酒水，而围着篝火坐的四个男人脱得差不多了，仅穿着一件单衣。邵辽正揪着上将军詹赫，其他两人拉着他两，气氛不妙。

　　“詹赫你有种再说一遍！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邵辽吼起来那嗓门震得人耳膜疼，我是受不了。

　　“陛下，詹赫没那意思。”“是啊，玩笑话可别当真啊！”左右二将军极力劝架，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因为詹赫的脾气跟邵辽贼像。

　　“没听清啊？那我再说一遍！这天下有谢燃一半！凭你那脑子，鬼岭一战我们全得死！还有如今这天下？！”

　　詹赫这话一出，等同火上浇油。两人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刀削似的脸颊因为咬牙而鼓来鼓去，拳头攥得手背青筋暴起，左右将军拉都拉不住，眼见就要打了的时候，卫猎风一把就将我推了过去。

　　我心中暗叹一口气，上前说道：“邵辽，你又喝多了。”

　　左右将军听到我的声音，露出感谢老天爷的表情，齐齐放开邵辽，退到一旁看着我，脸上写着“你来吧，我们不管了”。

　　邵辽也扭头看我，气呼呼地把詹赫的衣领一丢，怒冲冲问道：“你哪去了！”

　　“吹风去了。”我弯腰把碰翻的酒坛扶起来，随口说道，“才走了一会，你就发酒疯。”

　　“我这才喝多少！”

　　“喝得够多了，鹿肉也热，脾气易爆，你们都需要冷静。”我把冷落的梨子拿了两个，一人塞一个。

　　詹赫拿了梨子，还是很不服气，向我说道：“谢燃，你还护这种人干什么！”

　　“詹赫你他妈！”邵辽猛地就站了起来，被我一手按在胸口。

　　“坐下，让我听完。”我注视着邵辽，这人抬了好几次手，终于忍住了火，坐下来咔擦咬梨子，这咀嚼的模样，我觉得他是把梨子当詹赫吃。

　　“明个咱们都得封个将军，军师你肯定是宰相啊！但你知道邵辽说啥吗？他说要让你当龙案参，搁宫里帮他批奏折！”詹赫说到这就指着邵辽骂，“你他妈那脑子估计也批不来奏折，我看啊这皇帝给谢燃做得了！”

　　“够了。”我按住詹赫的手臂，“皇帝只能是邵辽，我自始至终和你们一样，都是辅佐之臣。至于宰相，我也不想做，管理百官实在太累，不如龙案参轻松，这事我之前和邵辽提过的。你别再说这种话了，明日一过，他就是皇帝了，哪怕心里顾及兄弟，但为了维护龙威，大义灭亲也是不得不为的。”

　　詹赫没说话，他啃了两口梨子，看着别处的树林。

　　我转而去拉邵辽：“后面有温泉，你跟我去看看吧？”

　　邵辽把啃完的梨子核狠狠往地上一砸，瞪了詹赫一眼，然后跟我走了。我们一走开，就听到卫猎风他们和詹赫说话的声音。

　　走在林间，邵辽看了我好几眼，最后问道：“你不恼？”

　　刚刚什么“之前提过”的话都是我编的，其实我也是才知道这事。说实话，宰相与龙案参在别人看来肯定是前者好，可是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各有好坏。

　　“做什么都好，看你的意思。”我平静回道。

　　“你想做什么？朕满足你！”

　　我沉默了一会，回道：“我也不知道。”

　　“那就龙案参吧。”

　　“龙案参挺好的。”

　　很快我们找到了温泉，它被修过，玉石块砌得很宽敞平整，水面飘着落叶。邵辽蹲在岸边试过水温后直接脱了衣服跳进去。

　　我盘腿坐在岸边，从袖子里拿出之前塞的橘子，慢吞吞剥皮。我很讨厌剥橘子第一下，因为黏糊糊的汁水和白色的筋会卡进我的指甲缝里。

　　邵辽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然后浮到岸边，问我：“你怎么不下来？”

　　“吃橘子。”我说着给了他一半橘子肉。

　　邵辽就着我的手就把橘子肉全部咬进嘴里，嚼两下吞了。我则是喜欢一点点咬，让橘子汁含在口中，品茶般的细致。我觉得邵辽那种吃法太囫囵吞枣，或者换个难听的说法，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在我慢慢咬橘子时，邵辽锤了岸边的石板两下，皱眉问道：“谢燃，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个问题很有难度，我想了很久，邵辽没耐心等，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你总有对未来的想法吧？”

　　我吃完了橘子，说道：“你总是有很多对以后的想法，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我跟你正好相反，我不知道，也许帮你治理国家就好了。”

　　“谢燃你真是这么想的？”邵辽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点点头，开始剥第二个橘子。

　　“我就挺奇怪的，你总是这样，明明一身才华，却比谁都平淡。”邵辽直直地盯着我，“人都有私心，你也是人，你怎么会没有呢？你的欲望，你的追求，你不可能没有，还是说你不肯告诉我？”

　　“我有。”

　　“什么？”邵辽明显离我更近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渴望听见我的答案。

　　“我剥橘子的速度很慢，因为你迟迟不走，我如果剥好了，就要再分你一半。这是最后一个橘子，我想独吞。”我用指甲划着橘子皮连接橘子肉的地方，慢慢地划，坦诚说道。

　　邵辽的表情很复杂，他盯着我，似乎我的话很难理解。而我则是继续用指甲划。

　　“好吧，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邵辽突然抢走我的橘子，把皮儿两下剥了，将整个橘子肉放在我手心，“给你，独吞吧。”

　　我看了看邵辽，又看了看橘子，然后叹了口气，撕下半边递给邵辽：“私心这种东西挑明了反倒不能理所应当地去做了。”

　　邵辽接过橘子，吃了，耸肩说道：“如果是我，挑明了反倒要更不择手段地去实现。”

　　“所以我们不一样。”

　　这段谈话不知道给邵辽留下什么影响了，后来他总是喜欢给我塞橘子，这让我觉得像看见鸟雀就撒芝麻米粒一样，挺奇怪的，不过我还是吃了那些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