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商之时雨》练笔账号

1、竹有时雨

　　天刚放晴，寒霜未撤。
　　她端茶奉水，听着婆婆说话。

　　“过几日，你就去北平吧。”

　　窗外风有点大，吹着树叶飒飒，她有点晃神，放下手里的茶盏，倾身关了窗，蹲下身替婆婆捶腿。

　　“你也该陪在少安的身边，别真让他被外面的狐媚子迷了眼。”，祝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叹气，“你今年也18了，要为自己打算，整天守在我这老婆子身边，有什么用？”
　　时雨将头埋在她的膝头，“阿娘，我想跟你在一块。”
　　祝老太太好气又好笑，拧拧她的鼻梁，“有什么好怕的？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佳媳，少安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怕外面那些个戏子不成！”
　　“阿娘，我不愿去。”她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凝视祝老夫人，“我就想伺候着你。”

　　这话要是别人说，祝老夫人肯定不信，这些年，她两儿两女各有所成，尤其是大儿，今年二十有五，接手祝家军两年，征战沙场，从未有败仗，手里的权利一天比一天大，她便也跟着享起了福，被众人吹捧，好话听的多了，难免厌烦。但这话是时雨说的。
　　时雨这孩子，从来只是默默的坐在她身边，不声不响，替你打理好所有的事，却从来不邀功，不表心。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这种“露骨”的话。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时雨摇头，目光绕过祝老夫人的脸，看向左边的时钟，下午三点了。若是记得没错，再过一刻，就会有仆从来报，郭家的老夫人去了，再然后，她们就会去奔丧，遇见古青。
　　上辈子，她和古青，就是在郭家相识，他举着一把老式的油纸伞问她：“夫人，可是无伞？”
　　声如珠玉，颜无瑕疵，在冰天雪地里走来，温声细语为她编织了一个谎言。

　　“阿雨。”祝老夫人轻轻摇摇她，“回神。”，她用帕子擦擦时雨的冷汗，“告诉阿娘，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前几日北平传来消息，说少安颇为宠爱一位戏子，还怀了孕。
　　嫡子未出，哪有庶子先出的道理，现在虽然是新社会了，但祝老夫人却依旧不赞同让个戏子怀孕，生下她祝家的长孙。
　　“你别怕，有阿娘在，他们进不了我祝家的门。”

　　时雨眼睛微闪，眸里眼间，已经有了泪花。上辈子，她倾尽所有，背叛所有，以为自己也新潮了一把，谈了场惊天动地的自由恋爱，没想到临了临了，落得个被抛弃的下场。
　　那时候，只有阿娘，向她伸出手：“你这孩子，就是太倔。快，随我回家吧。”
　　她怎还有脸回去，隔天，投缳于古宅。

　　祝老夫人摸摸她的头发，看她神色悲伤，只当自己猜中了，到底还小，禁不起事，又恨她性子软，听见丈夫外面有了小星，添了庶子，只会逃避。
　　她想了想，觉着这孩子难得将自己的情绪外露，恐是真的怕，便顿了顿，犹豫道：“要不，我让少竹随你去？”
　　时雨猛的抬头，少竹？
　　少竹这时不是死了吗？
　　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一阵笑声：“阿娘，你让我陪大嫂去哪儿？”

　　模糊间，阳光刺眼，时雨看见有人往屋中走来，看着她笑：“哟，我们家小鱼儿哭鼻子了？”

　　时有公子，如切如琢。
　　墨染竹袖，自在清闲。

　　他应是世间鬼。
　　死于十年前。

　　时雨呆住，忘了回话，再看向时钟，已过三时一刻。
　　变了。报信的仆人仍未来。

　　“阿娘，你是不知我今日多凶险。”祝少竹舒坦的躺下，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拿过几瓣柑橘，往空中一抛，再用嘴接住，嚼几下咽下，用手帕擦擦嘴，清清嗓子道：“郭家老夫人有心悸病，你们知道吧，今天上午，郭老头带了个戏子回家，气的她心脏病突发，要不是我在那，这会，怕是没了。”
　　他的语气很得意，又带着几分惊吓，“但我以后是不敢再这么莽撞救人了，这是救了回来，要是没救回来，郭家还不得赖上我。那一家子，啧啧。”
　　他什么话都说尽，祝老夫人便不好再骂人，只让他谨慎些，别招揽了事端上身。再提起先前事：“你也大了，这回阿雨去北平，你跟着去，别整天在家里窝着，不知道天下大势，看着烦心。”
　　祝少竹大呼心灵受到创伤，“阿娘，你这就伤我心了。我才从英国留学回来不过一月，你就嫌弃我，那好，等你老了，可别怪我嫌弃你整天扒拉着我不放！”
　　祝老夫人骂他：“尽学些什么胡话！你本二月就要去北平上学，只是提前一月罢了，说什么嫌弃不嫌弃。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又叮嘱他：“可要照顾好阿雨，别让人欺负了。”

　　“知道啦。”祝少竹正色，看向时雨，“阿娘，小鱼儿这怂样，你就放心她去跟外面的女人斗？不怕明年今日替她收尸啊。”
　　时雨脑袋里一片浆糊，愣愣不知缘故，上辈子，祝少竹，在八岁时就死了，每年清明，她都为他焚过香。

　　祝老夫人见罢，也担忧起来，让时雨回去歇息，“万事有阿娘呢。”

　　她懵懵懂懂的站起，随着丫头回屋，听见祝少竹嘟囔，“阿娘，小鱼儿今天不对劲啊。”
　　“都是你大哥造的孽。”

　　声音越来越远，时雨头轻脑重，一回屋便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泛着不可思议的光，窝在被子里颤栗。
　　祝少竹没死，郭家老夫人也没死，她，回来了。

　　这是上辈子那个世界，又不是那个世界。

　　不过真好，万事在变，朝好的方向变，就表明她不必担心还是上辈子的命。

　　我要活着，她闭上眼，好好的活着。

　　一觉睡到了晚间，丫头掌了灯，阿娘不愿房子里通电，一切都照着旧时的规矩来，时雨净手，挑了件浅紫色上衫，白色底裙穿着，身后跟着一群仆人往仓山斋走去。
　　苍山斋是祝老夫人的院子。
　　她过去的时候，祝少竹已经在那儿了，又或者，他没离开过，这母子俩说了一下午的话。
　　“时小鱼，你可来了，快，吃饭。”祝少竹冲她道：“阿娘说待会让我们陪她打叶子牌。”
　　时雨颔首，坐下来静静吃饭，又打了会叶子牌，听着老夫人交代事项，这回是赶了祝少竹出去单独对她说，“少安孝顺，不敢违背我的话，你去那，他不敢亏待你，你要记得，你是他的妻，拿出你的气势来。你十三岁嫁他，因着年纪小，尚未圆房，他这五年又征战在外，没回过家，难免有些见不得人的妾氏，你，哎，还不如当初将你嫁给少竹。”
　　时雨顺势将脸贴住她的手，阿娘对她，掏心掏肺。

　　她本是时家幼女，住在祝家隔壁，从小丧母，是祝老夫人亲自看着长大的，十三岁那年，祝少安病危，和尚算了他的八字，与她的相合，婆婆与她阿爹商量，让她冲了喜。

　　后来阿爹死了，婆婆让她改口，唤她阿娘，“你犹如我亲女。”
　　但后来长大了，遇见古青，她开始对冲喜耿耿于怀，认为是阿娘害了她，不顾一切的冲出祝家。诚然，她并不后悔当年所谓的为爱冲动，她只是，用了错误的方式，伤害了阿娘，还眼瞎，一番真心，错付了人。
　　她现在还记得当年阿娘劝她：“你要离婚，我同意，是我祝家对不住你，为了少安让你冲了喜。但是那个古青，只是个戏子，惯会演戏，表面上真心，实则打着你嫁妆的主意，你不要被骗了。”
　　那时候，她是怎么答的。
　　“你们不也一样，霸着我家财产么。”

　　祝老夫人轻轻拍着时雨的背，拿出一张纸给她看，时雨接过，刚看看第一行字，就骤然瞪大眼睛，脸色震惊。
　　“阿娘，这是.....”
　　“这是从你袖子里掉出来的北平大学的通知书。阿娘知道，你想去读书。”她叹口气，“以前阿娘拘着你，不让你去新式上学，是听着外面那些读书的姑娘，都想着什么自由恋爱，打着自由的幌子给人做妾的，被人骗的，数不胜数。但现在你大了，社会风气也变好了，是时候去交些同龄的朋友了。”
　　她抚着时雨的背，“别哭，是阿娘不好，要不是少竹今天捡着了，告诉我,阿娘可能就耽误你一辈子了。”
　　时雨惊住，“少竹？”
　　祝老夫人笑：“是啊，你啊，别什么话都憋着，想上学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这回要不是少竹碰巧捡着了你的通知书，你还打算瞒多久？”

　　时雨惊恐，不对，不对，她从没报考过大学。
　　拿着通知书，她步履蹒跚的往回走，有一股对未来的恐慌，她发现，这辈子的她，还有好多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不觉，她进了屋，手里紧紧握着通知书。

　　“你回来了。”窗外声音响起。
　　“谁！”时雨猛的一个机灵，站起身，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