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主》灵球一一

8、计成

　　何箐一问惨败，再不敢莽撞二问。
　　瞧着一众仆从背着赵生，面上对她的不敬敛也懒得敛了后，忙把心思挪至如何让自己性情大变地让人看不出蹊跷一事上去了。
　　后来萧肃问起可是此一项为她记恨他父亲的又一大因，何箐愣了很久，没答。到让萧肃想差了，在日后嫉恨他父亲的时日里连他娘亲的也一并嫉恨上了。
　　何箐发愣，只是觉者当年着实是她想多了。
　　不日，万夫城大开城门迎敌。赵生将她母子藏至苍离山一处的崖洞后，不知打哪找了个模样与她一般无二的人来，立在城头上将北蛮大将大骂了一番。那将领阵前搭弓放空箭，非但不恼，还哈哈大笑地夸了她颇有昀太子的几分风骨。
　　笑罢，扔了弯弓，提刀便率军攻城。
　　许是城门破开的太容易了些，蛮子轻敌之心更重。竟歪打正着地与赵生料想的八九不离十，将攻来的万夫城转手便丢开，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往霖城方向快攻而去，一路竟举着刀斧轮番在雁哭崖十里远的苍离山下敲打了起来。他们故意留下的一众迷惑敌人的八百来残兵竟是给绑在一处连问也没被顾上问下。
　　何箐听得来人报的信儿，眼皮子跳的更凶了。
　　蛮子不蛮，知道声东击西，想来所谋甚大。
　　蛮子谋的什么，她想破脑袋也无用。安抚好了一众妇孺幼儿，只得漫天神佛的求，求让赵生的伏敌大计大成。如此，她与她的胖娃才有些许可能再活下去。
　　一日两日，大伙还熬的过。时日一长，不说诸如胖娃这般的小娃儿便是她们这些妇人都有些熬不住了。也不知蛮子们在这苍离山上寻摸什么，一波巡着走了，又一波来了。好些回，听得蛮子叽里咕噜的咒骂仿佛就在她们一众藏身处几丈开外似的，吓的她的心差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何箐心神几近耗尽，日日听得霹雳吧啦的凿敲石头的声儿恨不得也效仿了那日城墙头上辱骂敌军大将的女子，尽情将人骂了，好好洒脱上一回。之后，倒也不必那蛮子挽弓来射她，她骂够了再从那城墙上跳下去，死也死的痛快。
　　她心中想的痛快，行事却痛快不了。
　　她不能在两处设伏处未得手之前，将事抖漏了去。
　　又一日，蛮子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个劲儿大的霹雳炮，崩的山上的石头轰隆轰隆地往下滚。被惊着了的胖娃任何箐百般花样的哄，依然哇哇的闹个不休。耳听着外边震天的声歇，胖娃的哭声要引来蛮子了，何箐狠心拿手捂着了胖娃的小嘴，热泪自她近乎黏在一起的眼皮缝儿流了出来。低头抵着她孩儿的小脑袋，她低喃，”娘亲的乖孩儿，莫要再哭了，你且再忍忍罢…… “
　　她稍稍抬头冲着一并躲至此的七十余位妇人，“众位嫂嫂，且让清河再往洞里挪上一挪，清河在此谢过众位嫂嫂了。”
　　萧肃年幼，小小的身子在她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捂着他的小嫩嘴的手不禁抖了起来，不忍看孩儿憋的通红的小脸，她低声伏地哀求。
　　妇人们搂着自己的孩儿，拿着麻木的眼看着她，动却是未动下。有那心中愤恨的，面露狰狞地嘟囔，“大夫人家的孩儿就是孩儿了，就矜贵了，谁家的孩儿不是孩儿，奴家的夫君跟着大将军打仗还不知有命回来不，还要奴家把奴家的孩儿的命也交出去不成？”
　　“可不是，俺家的大小子还被拉去了神雪峰……”
　　“锤子也去了，俺听说神雪峰……“
　　“牛家大嫂子，少说两句……“
　　“萧府里住着的那位表小姐……听俺家那当家的说还亲上了战场了呐……“
　　“都少说两句……“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何箐忍着嗓子里的磨人的痒意，沙哑着道，“清河立誓与万夫城共存亡，断不是嘴上说说便罢了。若伏敌之计不成，清河第一个在众位嫂嫂面前打这苍离山上跳下去，砸死一个蛮子是一个。萧肃身为将军府的幼子，虽不过十来个月，到该他上战场时，清河也绝不拦着。咳咳咳……”她说的急了，轻咳了起来，“老，老忠叔说要给萧家的儿郎们留个后，若是被蛮子找这洞来了，清河必回让萧肃挡在诸位嫂嫂的孩儿的前面，能挡一时半刻儿……咳咳咳…… “是一时半刻……
　　“大夫人，莫说了……”
　　“大夫人，你且抱小公子到俺这来，俺这儿靠洞里些。”
　　何箐灌下口冰的嘴疼的苦药，莫名的想笑。
　　妇人里，她的身子数得上的弱；孩儿里，她的孩儿数得上的小。上个城墙还让赵生找人扮她，如今那人还生死不知，她却搂着她的胖娃躲在这雁哭崖的洞中当缩头乌龟，她还有何不知足。
　　何箐朝叫她过里面去些的大嫂笑了笑，颤着手摸了腰间老忠叔给的药粉出来。诸位妇人一看那药粉，唰的闭了嘴。胆小些的妇人目露惊骇的瞧着她，慌的伸手捂了自己孩儿的口，生怕一个慌神儿那药粉飞进自己孩儿的口中似的。
　　药粉名为山茄子粉，军中军医为那断手断脚的兵卒缓解要命的疼痛所用。灌下去少些，能叫人昏睡半日，灌下去多些，却能在睡梦中将人的命要了去。老忠叔瞪着眼让各个妇人抓了把，防的便是孩儿的哭声将蛮子引了来，坏了大事。只这药，还有个用处，却鲜少有人知晓。不计药量，只粘得一点，那人日后便是想去……也去不掉了。
　　何箐噙着泪给半天喘不上来气的胖娃喂了药，她的唇抖，手也抖，大半药粉洒在了胖娃的脸颊边。
　　热泪自她的颊边滚落，滴在了她孩儿的面上。她喉口哽的仿佛吞了块石头疙瘩，一下子将她堵死了似的。半晌，何箐抱了她的孩儿躺在她疼的断了肠似的小腹上，握着拳狠狠地往胸口砸了砸，待吐出口带着黑丝的血，才喘过气来。
　　妇人们惊呼，纷纷地拿手堵了口，往离她远些的地儿退了。瞧她的目光何箐觉着跟瞧个恶鬼差不了多少，她懒得抬眼去看，隔着水光看她的孩儿看的一眼也不错。
　　孩儿静静地躺着，如同往日睡着了般模样。何箐脑袋里乱哄哄地，山茄子粉，毒罂粟……接连炸开在她的脑袋里，那画面上一会是她带着她的胖娃跳入了开满罂粟花的花海，一会儿是她站在万夫城的城头上看着不足三千人的萧家军振臂高呼拼死守住万夫城……
　　她莫名地觉得好恨！
　　头一次，何箐开始恨这个世道，更恨她自己的无用！
　　若是在事情没到这般糟乱的时候，她带着她的孩儿回上京就好了！这一切就不会有了，她的孩儿也不必遭这番罪孽了。
　　她恨不能将自己伸去给胖娃喂药的那只手给剁了去。
　　她竟亲给她自己的孩儿喂了毒罂粟……她竟亲手……
　　何箐神志不清时，却不知又几位妇人颤着手狠着心给自家吓得哭个不停的孩儿喂了药。也正是这些无畏的残兵妇孺们拿着命给万夫城搏杀出了条生路来，近三千人的萧家残军终引来了神雪峰雪浪奔腾，终带着北蛮十万兵卒共活埋于神雪峰滚滚天池雪下。
　　苍离山一路蛮兵为神雪峰此一天地浩劫所震摄，丢开霹雳火炮，狼狈逃窜而去。再后遇得信儿赶回万夫城的萧大将军所率萧家军，被怒马急兵所冲散，往西大漠奔逃去了。
　　而，那苍离山洞崖中幸存的七十余位妇人与其孩儿们，因唯一知晓她们一众藏身之所的赵生于乱中失了音信而俱被当成活埋在天池大雪里的一众人之中了。
　　妇人们不得联系，洞塌陷了后四散奔逃，慌乱中掉至苍离山裂开的深腹中，得以幸存下来。那些洞中的时日便如噩梦一般伴着在它的庇护下的人们，将人折磨的生生地脱了层皮，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