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主》灵球一一

12、心思

　　何箐觉着她狐假虎威地乱扯一番的吓人的话大约是唬住人了。
　　半月间，无人再来生事了不说，各家的嫂子们竟还孝敬起她来了，颇有几分把她当郡主娘娘供起来的意思。起先，她还有些战战兢兢，琢磨的多了，食饭时险些将自己噎死后，便丢开了去。
　　她一介妇人，病弱之姿，身无恒产，仍有幼子需养，能让旁人图个啥呐？说不得，待人将醒过来，晓得她实则是个空有郡主与将军夫人威名的妇人，说出的那些话如河里的流水般不仅再不能收回还执拗地流往苦海时，还要她还回去呐……
　　“胖娃，可听得清楚了，”何箐瞧着稍稍养了些肉回来的萧肃，满眼的担忧终是压下了去些，“凌爷爷家，四喜伯娘家和常伯娘家定是要去的，平日里多受凌爷爷及两位伯娘看顾，你与娘亲这才没饿了几天肚子。如今，咱家有余的吃食，该是分与凌爷爷，赵伯娘与常伯娘家的妹妹弟弟们吃的。”何箐说了一长串的话，气喘的急了些。她低着头垂着胸喘气，便没瞧见她的孩儿红着眼攥着拳头气急了作势欲揍人的模样，“与你要好的小子们若是过来抢，你需守的住，可知？”
　　苍离山清苦，妇人们为多个野果子少个菜叶子干架，孩儿们有样学样，抢起吃食来，也个个凶的要命！
　　何箐半倚在竹椅里，待眼里模糊的水迹干了些，她盯着萧肃的眼，慢慢地说道。
　　“可知了？”
　　她这孩儿自小便护食，说是蛮横也不为过。她这做人娘亲的，没将孩儿喂的白白胖胖，还要他这小儿操心家里的吃食可够，确实她的不是。她也没脸来说教他叫于吃食上心胸宽广些，便由着他去了，这一由着便由着他养成了副做事随心的很的样子。
　　随心到，她说的，他也不大听的地步。
　　此番，她病一场，他戾气敛的过猛，她若不说清楚，不晓得又要生出何事来。
　　一帮子妇孺，若离了心，只怕散的更快。她心中有气，却也没到理不清事的地步。牛，孙等家的嫂子颐指气使惯了，本也无大碍，坏只坏在，目中无人到连守陵人族长也不大放在眼中的地步。便是守陵人中有那行了合该千刀万剐的恶事的恶人，也万不该他们来将事闹得下不来台面。她前番出手，有撒气的成分，主因却也是有做给守陵人看的成分。
　　“家里可还有？”胖娃抬眼看着他娘，见他娘神思又不知飘到哪去了，深吸了口气，伸出手来方道，“胖娃一顿要食两碗饭，娘亲一顿要食一碗饭。胖娃家里与旁人家里不同，娘亲身子不好，夕食食不下一碗，半碗也是有的，那一日便要食八碗半的饭。”小人收回手，背在身后，不看他娘的脸，“胖娃与爷爷算的清楚，拿来的也刚好够自家的。便是孙武子她们的娘给了些来，也是不够的。娘亲身子弱，要多食些，胖娃要护着娘亲，要快些长大，食的也必然不少，怎会有余下的？娘亲怎地要与旁人去送，娘亲是想要胖娃饿肚子么？”
　　何箐起先是含笑听着，平日里教的不算打水漂儿了，后面越听脸上的笑越是挂不住了，“你可是不听我的话？”
　　胖娃嘴一撇，觉得他这娘亲真是好不讲道理，“你得讲理！”他虎着脸，瞧着她娘伸手要来打他，小身板往后一缩，“我寻凌老头说理去！”说着便不见人影了。
　　何箐气的又咳嗽了起来，“咳咳，要喊人……要知礼……”
　　“哎呦，”赵四喜远远的听见她的咳嗽声，实在不忍便进了来，予她倒了碗温水，看着她喝下，话便如裂开的豆子般蹦出来了，“你这又是与孩儿置什么气哟？”
　　赵四喜心里担忧她，时不时便要晃过来瞧瞧。何箐见是她来了，忙朝人露了个笑。
　　赵四喜顿时拉了脸下来，瞧着人将将好些了，她这口气还没舒到底人又咳了起来，她嘴里的数落便也停不下来，“咋地，苦日子惯了，好日子享不来？”
　　这位萧大将军的夫人是位真真的金枝玉叶，若不是人嫁入了萧府，与她，与常嫂子都是一辈子也挨边的人。更遑论，张口便是这么着说教自家姐妹的口吻来数落人来了。
　　何箐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篮子，见赵四喜不起身去拿，只得颤着身子起身，“坐着罢！”赵四喜作势推她，恨恨底将篮子给她拿了来，“我缺这个，常嫂子又缺这个？那凌老丈……”她叉着腰，到底不忍她咳的难受，咽下了话只得又递了碗温水给她，瞧着她说不上句话，便又咳的似乎要撅过去，那气便也没方才进来的时候那般大了。
　　这人啊，也是处了三年了处出情份了，竟也处出了几分随意来了。
　　她一个农家的妇人，大义啥的不懂，只晓得做人娘亲的，自己的孩儿要顾；做人婆娘的，自己的汉子要顾；做人儿媳的，家里的公婆更是要顾。这大将军夫人看着弱的一巴掌便能给拍死似的，内里却烈着呐！
　　整个萧家军都要殉了万夫城了，这大夫人不声不响地竟谋划了出了个惊破天的事。她一听闻吓的直接滚到地上了，跟萧大将军对着干啊，这是！常嫂子到是比她定的住，孩儿往她家一扔，扭身便去牛嫂子家哭上了。她慌的也跟着哭去，她的果儿皱巴巴的一团才将将会说话，她说什么也舍不得。有让孩儿活着的大夫人在跟前顶着，她如何也要给她家的果儿送出去。
　　不成想，大夫人胆子堪比天，一众孩子的娘也给捎带送出来了。
　　“夫人诶，您就好生歇着罢啊，这篮子我亲自给凌老丈送去，可行？”赵四喜扶她躺下，见她又不安生地要起身，恨恨地丢了句话只得去了。
　　她的果儿人小，食的也少。常嫂子家两个男娃儿，想来是缺些的。她有心给常嫂子送些去，略一琢磨，到底没拐去常嫂子草棚子方向的道。一家人苦些，便苦些罢，好歹活下来了。她心里清楚，凭白的，七十来口子住了守陵人的屋，食了守陵人的饭，哪有那般便宜的事？大夫人心里清楚，有成算，跟着大夫人行事，总也不会差上太多罢……
　　“四喜，打清河家出来的？哪去啊？”王石头家的远远地瞧见了，便起身问道。
　　“石头家嫂子啊，坐着呐……”赵四喜不答话，快步走开了。
　　人总得活罢……就如这王石头家的嫂子，且不论行的那事愿是不愿，人总是活着呐，不是？
　　只，这日后要如何，她不敢想。
　　她原想着胆子大过天的大将军夫人顶是个长的凶的，干架也干的过萧大将军的，哪想成，见了人她半天回不过神儿来。那小身板没她娘家妹子强，模样倒是比她妹子好看了许多，人还好，心善，一点不吓人。她想远着人的心思一下子便忘了旮旯里去。处的时候长了，她便越发觉得大夫人的好，这心更是跟定了大夫人。素日里，大夫人愿给她们两家分些出来，她便也拿的干脆。没得像牛家嫂子，王石头嫂子诸人拎不清似的，自家大的小的命谁人给捡回来的，过了几年，竟能给忘了去了。
　　何箐在人走后，便也不大咳了。
　　赵四喜惯常拗不过她，此次也一样。只是想到她的孩儿回来，瞧见篮子不见了，不晓得会不会再大闹一场。
　　屋子里静地听的清她张着嘴的呼吸声，她想到这不由扯了扯嘴角，丢开无谓的担忧，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她如今恍若个溺水的人，攀上的浮木，轻易不会松开。而她则又是她身后的那些个嫂子们的浮木，轻易也不会被放掉。如此，她的胖娃大约也能顿顿饱饱地长大了罢！
　　她们不承认也无妨，她们的命确是她这清河郡主保下来的。有着这份恩在，想来也能容她的孩儿一二的罢！
　　转念，她又觉得光是如此怕是不成的。她得给她家的胖娃留下两个人来，两个真心护着他的人。
　　非是她杞人忧天，近日来她心慌的厉害，总不由地想到当年的事上。当年的事她不曾细想过，两万的守城兵，虽说临着二十万北蛮有些难，何至于就尽数折在那其中了。那萧飒便是再自负也不至于留下三千人守城，自己带着一万来人攻入王庭了罢，那余下的人去了何处？
　　再有，北蛮的行军也忒怪异了些。攻入万夫城，不屠，不抢，快攻霖城好解释，那在那苍离山日日敲打，是为何故？
　　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啊……
　　她这几年想这些事想的少，也不表示她不曾想过。
　　何箐想的深些了，便觉得自己的脑子使不上力了，嗡嗡地疼。她只得停了下来，静待守陵人来先揭开些露一角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