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婆赋》沉燎

6、楔子（六）

　　楔子（六）
　　一川风雨漂泊尽，两点渔火缚凶魂

　　一河碎天影，残月半江心。

　　一叶扁舟微如芥子，在浪中翻滚沉浮。一篙撑去，搅碎了江心庞大的月影。

　　眨眼间，尚在月心的小舟已抵至岸前，长篙“哒——”一声扣在了滩前碣石上。

　　一身素白交领大袖衫，面色皎然的年轻郎君身如一株青松咬在石上，衣衫迎风飒飒，如月中飞下的游仙。

　　他垂首看去，乌蓬小船上立着一袭灰影，篷檐挂着的渔灯悠悠亮起，那灰影便如一张皮影人贴在了幕布上，分毫毕现——巨大的斗笠罩着一袭道姑灰衫，干枯瘦癯的十指自袖中伸出，如骨爪般扣住长篙。袖衫滑下，露出一截腕子，形同枯枝，却苍白更胜冷月，只看一眼便令人窒息齿寒，不难想象宽大的衣衫下是何等瘦骨嶙峋。

　　斗笠下却传出雌雄莫辨的声音：“郎君何处去？”

　　似是因为风声烈烈，声音如从远处递来，却响在四面八方，如一口洪钟敲响在头顶。

　　年轻的郎君却知晓那并不是因为风声，他举目看向远处，江心月影中仍有一抹黑色的船影晃晃悠悠，甚至依稀可见船头的剪影仍佝身撑着篙。

　　白衫郎君抬起酸涩的眸子，仰头看了看天上星河：“五更未至。”

　　“天地阴阳，与我无干，”那声音低低呓呓。“何处去？”它又问。

　　“无处去，”白衫郎君恍然一笑。

　　“果真是世事沉浮，当年公子无双风华冠世，误尽姻缘。如今竟落魄如斯。”那声音平淡如低吟一首史诗，又似念持一段金刚经，却带着收魂摄魄的力量，“上这条船的皆不知去往何处，然，船到之地便是他们的去处。”

　　“今日一过，我的项上人头倒是值千金万户侯，”白衫郎君看渡者两眼，复而回首，看了看灯火辉煌的曜微城。

　　遥遥可见拱卫其中的皇城，大如明珠，缀在中轴，煌煌曜日。不过此时皇城的灯火该是羽林和游击的火把了。

　　他自嘲一笑，抚掌长叹一声:“可惜了——”

　　转过头，从容一跃便似一枚秋叶般轻轻稳稳附上了船头，立于灰影之后。身上的白衫也着了一拢血红的光影，两点暗朱渔火在白纸糊就的灯罩中缓缓流转，血煞之气如囚笼困兽隐忍蛰伏，伺着冲破之机。

　　“不用我这竹引便上了此船的，你倒是第一个，”斗笠下的声音更加飘渺，长篙一撑，从石上借力而去，如蛟龙入海，鲲潜深渊。眨眼便又在了江心那巨大的明黄月影中。

　　秦空躬身探入乌蓬下，只见篷壁挂一把出鞘短剑，柔韧小巧，清辉冷冽。正中一张隐膝几，对放两个蒲团，案上一方旧木棋盘，两盏水盂，俱呈半盂清水，便别无他物，竟也显得这狭窄的篷下别有一番洞天。

　　舟身摇曳，月华盈盈，秦空在蒲团上坐下，心中渐静，灵台清明，左侧一道剑光却携一股勇绝不还之势，凛凛逼来，他不由得起身近前，细细打量。

　　此剑满刃花纹毕露，宛若鱼鳞，却逆理不顺，剑气毕出。秦空心中激赏，这柄剑生了一颗桀骜勇绝的剑心。

　　“这是专诸的剑，”身侧雌雄莫辨之声再次响起，秦空偏首，这领灰衫竟不知何时游了进来，去笠解篙。

　　一张白瓷般亦雌亦雄的面上无悲无喜，道髻双鱼簪，深灰道姑衫，静如处子，动若抚莲，正似荒云十六州石窟壁上描着的反弹琵琶的乾闼婆①。

　　渡者袖中干枯的手探出，邀他对坐，如经年的壁画破墙伸出了一根顽木，刺破了诡异的美感。

　　“鱼肠剑。”秦空似叹非叹，不疑有他，这等勇绝惊心的剑气非鱼肠不能有。

　　言罢，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船帘。

　　“船外挂着的是项籍自刎之血，那一洒血落地前，我收了一颗，另一颗是白起的，”似乎知他心中所想，渡者面无表情道，“或许郎君可以帮我想想办法，二人皆是自刎，终有一日这灯纸会为其所藏剑息而破。”

　　“一秦一楚，就算破灯而出恐怕也会相互厮杀殆尽吧，”秦空闻言怔了怔，笑笑，“如同这日月，从来便不共天。”想了想又笑问：“为何叫他项籍？”

　　纵使渡者无心无情，也察出那第一抹笑颇有些不同，但未相问，闻言沉默片刻，道：“渡项燕时，他说给刚足一岁的小儿取名为籍，但他观此子生来面中带煞，不像是安分守己的，十分担忧。后来项籍上船时倒看起来十分安分，甚至有些儿女情愁。”

　　秦空哑然失笑，不过是项羽知己身已殒命罢了。渡者有此一说，想必是霸王向它问了虞姬罢。

　　据太史公记，此人虽在战场上勇猛异常，嗔目叱之，敌目不敢视，手不敢发，平时却见人恭敬慈爱，人若有病，涕泣分食饮。却也不算全然有没此名。

　　渡者虽未解释蔑称之由②，他亦从话语中解得，这渡者不过是还项羽一个本原罢了。所谓赤裸裸来，赤裸裸去，渡者渡人虽不问姓名，却已知晓此人的悲欢生平。向他人谈及时却也带了它自己的理解，这渡者一颗不偏不倚的心终究是向本性仁善，自然慈悲作了微不可察的倾斜。却不知他为何待自己如此特殊。

　　“郎君又能留下何物呢？”渡者琉璃般的黑眸定定看向他。

　　秦空面色如常：“曜微城三川合围，传言东川渡生，南川渡缘，西川渡死。既是渡死，不垢不净，不生不灭，无想无相，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留下这些虚妄作什么呢？”

　　渡者低眉沉默久久，忽而抬眸道：“久闻公子盛名，不妨对弈一局？”

　　秦空略作思忖，伸手沾了沾盂内清水，点在了经纬正中。

　　“一点定天元，”渡者的声音无形中多了一抹圆润，“只道是岁月蹉跎，原来风华不减。这棋盘乃是一奇人予我，只问了句可知王质③小子几时曾来？我道一百三十九年前，他便将棋盘相予，再未多问。”

　　言罢看了看目光微变的秦空，又道：“公子不足以奇人论之，乃是窃阴阳，夺造化之人。竟也为世俗所网，岁月所迷，奇哉，奇哉！”

　　秦空闻言，一时怔忪。

　　是啊，到底还是心存惘然，尚有不甘。他谋上渡死之船，所搏却是为生，也算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了。

　　所求为生，所以会被烂柯摇动心神，怕一局棋后，沧海桑田，有些事再无力回转，有些人无缘再见。

　　真当是世俗所网，岁月所缠……

　　他定定看向篷檐滴下的雨珠，满怀的思绪似也随风雨飘摇绵远。
　　彼时，还真是年少啊……

　　注解①：反弹琵琶的伎乐天是佛及菩萨的侍从，其主要职能是“娱佛”。
　　在敦煌壁画中也有大量的伎乐天形象，多为半裸束裙，披巾戴冠，色彩明丽，形如菩萨，其神态悠然，体形丰满，具有唐代仕女画的特点，人物造型优美，是一幅精美的佛教艺术品。
　　佛教中飞天是乾闼婆和紧那罗。乾闼婆的任务是在佛国里散发香气，为佛献花、供宝，栖身于花丛，飞翔于天宫。（主角为什么会记得唐代的事是伏笔）

　　注解②：古时候叫一个人的字是对他的尊敬，而叫这个人的名是一种蔑视。项羽名籍，字羽。时人尊称其字，所以一直叫项羽。
　　所以项羽死后，刘邦下了一份旨意，大致内容翻译过来就是：凡是叫项籍的人，我都提拔他，凡是叫项羽的人，我都贬他。

　　注解③：引烂柯人典故。典出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说王质去山中打柴，观仙人对弈，在山中逗留了片刻，人世间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而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尽烂。既归，无复时人。—— 南朝·梁任昉《述异记》
　　奇谭小剧场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日不说三分，说名设。

　　冷演关此人——冷演关谐音“冷眼观”，意为冷眼观世道。灵感源于百看不厌的《红楼梦》中演说宁国府的冷子兴。

　　欲知其余名设由来，请看下回揭晓处分解。

作者有话说

　　奇谭小剧场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今日不说三分，说名设。
冷演关此人——冷演关谐音“冷眼观”，意为冷眼观世道。灵感源于百看不厌的《红楼梦》中演说宁国府的冷子兴。
欲知其余名设由来，请看下回揭晓处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