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恩师 教室里静悄 ...
-
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都在专心自习。
江深尽可能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进教室,可是细微的声响,还是惊扰了静谧的气氛。同学们的几十双眼睛几乎同时望向了他,似密集射来的利箭。一股难以言明的痛苦霎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三步并做两步走,当跨到了自己的座位时,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此时的他,恨不得座位下面有个洞,一个能够好好把自己藏起来的大洞。可是,座位下面平平的、硬硬的,不但没有洞,就连个能藏住蚂蚁的缝隙也没有。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伸手掀开带活页的书桌盖儿,遮住垂进桌洞里去了的头和脸,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桌洞里的书本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本来麦收结束了,生产队到公社粮管所交足了公粮,又到村里的储备库交上了储备粮,剩下的按每家每户所挣工分的多少计算出比数,把口粮小麦已分给了家家户户。有了麦子,家里结束了青黄不接、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窘困局面,江深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漏房偏遇连天雨。随着雨季的到来,空气湿度变大,江深母亲的风湿关节炎病又犯了,疼得厉害,打了封闭也不管用,干不了活儿。这可苦了江深了。他每天除了上学,放学回家还要推磨,做饭、干杂活儿,照顾母亲和两个弟弟,忙得不可开交。
国有大臣,家有长子,推不掉就得干。江深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抓紧时间推一会儿磨。一家人每天三顿饭都得靠他从磨上磨出来。为了帮他节省时间,母亲拖着病体,把麦子一点儿一点儿的提前弄干净放到磨顶上。这样,他放学回到家里,拾起磨棍就可以追风赶月地推起磨来。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活在中国农村的孩子,几乎没有不会推磨的,并且也没有一个不曾推过磨的。几乎家家户户的屋子里都支着一个由厚厚的木头板做成的圆磨盘,磨盘上托着一副圆滚滚的石头磨。吃的玉米面、小麦面、地瓜面、等等,凡是能上磨去磨的,都是人推着大石磨转着圈儿一点一滴地磨出来的。
这时候,像徐江村这样先进的大村队,尽管已经有了机磨坊,粉一斤粮食不到半分钱,但也只有少数富实的人家才送粮去磨坊磨,多数人家过惯了紧巴日子,穷怕了,仍然舍不得花上个毛八分钱的去磨坊痛快痛快。
由于货源供应不足,机磨坊的人每天处于半干半闲的状态。所以,在徐江村,机磨坊成了最消闲自在,又有充分理由而不被村民揭发偷懒,并且又不被副业书记批评指责没有“鼓足干劲,大干快上建设社会主义精神”的清闲而潇洒的副业。所以,机磨坊的活儿,不知让村里多少男女青年望而垂涎。
江深家,吃食盐的钱还得精打细算掂量着花,到机磨坊去粉面那是根本不敢奢望的。
推过磨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出力又得转圈儿的累活计,身体略微差点的人,推起来转不了多会儿就会感到头晕目眩两腿乏力;跑着推磨就更是如此了,而且跑步加大的离心力还会让推磨的人往外趔趄,站不稳,无法推。但江深必须想法跑起来推。时间不允许他慢下来磨蹭。为了跑起来身子不往外趔趄,他左手一边用拇指往磨眼里弄麦子一边用腾出来的四个手指紧紧地把住磨眼壁。
磨顶上的麦子被一点儿一点儿地送进了磨眼里,磨出的面和麸皮混在一起也不用过箩筛,撮进瓢里倒进烧开了水的锅中,一搅合,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蔬菜倒进锅里,撒上盐,盖上锅盖稍微焖焖,就可以打开锅盖盛出来吃。下来玉米也是如此,只是还会兑进少许的捣碎了的玉米棒子做充填。下来地瓜和土豆舍不得剥皮吃,这样可以做到节俭省粮,便于应付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饥肠辘辘的肚子。
这样窘困的生活,非常要脸面的江深怎么好意思让同学们知道呢?况且,他不单单是怕人家笑话他家里穷的吃不饱饭饿肚子,更怕有些不动脑子却爱动大嘴巴的人,不考虑他家没有劳力挣工分,在生产队里领着最低的口粮,哥弟几个又正值身体发育时期饭量大的实际情况,会一味地在背地里荒谬地嘲笑他敬爱的母亲不会过日子。
语文老师走访时了解到了江深家的情况,很同情,给了他班上最高的一元五角的助学金,对他的请假和作息时间总是网开一面。
江深平时也很注意,尽可能不给兼班主任的语文老师添麻烦,这次撞在老校长的眼皮子底下实属无奈。
江深第二次和老校长直面交往的事,发生在劳动课。那天,他正在老校长办公室前面的菜园里锄草。忽然,一阵风吹来,把老校长晒在外面的床单吹落在地上。他见了,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掸干净床单上的尘土,开门送了进去。
老校长禁不住笑了,风趣地朝他说了句:“哈哈,这叫冤家路宽啊!”然后,很亲热地拖过椅子,让他坐会儿,聊聊。
三句不离本行,言谈中,满腹国学的老校长,让江深知道了一些他以前闻所未闻的书名:《吕氏春秋》、《史记》、《论语》、《汉书》、《永乐大典》……
还惊讶地知道了一套《四库全书》多得整个教室都装不下。”
老校长还语重心长地指出了江深在学校黑板报上登的一篇文章里用的典故中出现的错误。
“‘姓俞名瑞,字伯牙’。你这样不加说明地引用有些不妥。多数同学会被误导。其实,这种说法是明末小说家冯梦龙在小说中的杜撰,并非史实,应该注明。
《高山流水》原为一曲。自唐代以后,《高山》与《流水》才分为两首独立的琴曲。其中《流水》,在近代得到了更多的发展,曲谱初见于明代朱权1425年完成的《神奇秘谱》上。
《史书》、《荀子》、《琴操》、等书中均有“伯姓牙名”的记载,是有依据可以经得起考证的。所以啊,我认为,引经据典还是以史实为准好。称“伯牙”确凿。相关的典故较多,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到县城里的大书店去查阅。要记住,用典故,要弄懂典故的来龙去脉,本意、寓意和喻意,等等,都要考虑到。这样才会少出错,甚至不出错。
‘伯牙’是位技艺高超的著名琴师。而钟子期,我认为绝非是一个‘戴斗笠、披蓑衣、背冲担、拿板斧的樵夫’。满腹经纶的隐士,应是他的真实身份。用这个典故比喻知音、知己和音乐之美,比较恰切……”
江深听得入脑铭心、感激、敬佩,连连点头。
第三次,是一天的晚放学,江深遇上了正要去伙房打开水的老校长。不知是怎么鬼使神差的,江深突然来了热情和勇气。他迎上前去,硬是从老校长的手里“夺”出了暖瓶。
江深打了开水回来,见老校长办公桌上铺展开来的白纸上用清秀工整的蝇头小楷书写了两首诗。这两首诗,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一向爱好诗词的江深,不由自主地凑到了老校长的办公桌前,看的有些入迷。
老校长见状,笑了,手指着说:“这首词,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另一首是唐代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念国、思乡,李煜的《虞美人》是千古词坛的绝唱。不过,他是位‘好声色,不恤政事’的国君。要取其精华,学其艺法。
《春江花月夜》,是张若虚一生的登极之作。诗人的心脉跳动和情感起伏随月而行,其它景物适时而出,陪衬的天衣无缝,恰到好处,美不胜收,妙不可及,艺术表现力达到了炉火纯青,不可多得啊!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
老校长显得很激动,声音有点沙哑,还带有凄婉和苍凉。他伫立怅然,镜片后面那苍老的双眼渐渐潮湿了,他想到了自己的惨痛经历。
江深肃然伫立,无语以对。
良久,老校长控制住了情感,顿了顿嗓子,慈爱地对江深说:“你可以把这两幅字带回家去,慢慢吟咏、揣摩上面的诗句,背熟后最好烧掉。不然,被不明白的人看到会以为是‘毒草’,惹出是非,那就麻烦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老校长仿佛遇到了知音,又情不自禁地低吟起来。
吟完,老校长若有所思地对江深说:“《荀子大略》云:‘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记住,著文赋诗先做人。做不了‘高山景行’,起码做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你的诗,有点味儿。写景状物,抒情表意,扬善颂美,贬斥丑恶,一定要自然贴切,要顺应事物本身的属性和特点,要符合自然规律。好诗要有好意境,要有启迪,要有寓意,要有哲理;像夜空里璀璨的星儿,像沙漠中的绿洲,像瀚海岸边的灯塔……”
江深虔诚地边听边点头。他把老校长的教导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些教导对喜欢作文、爱好诗词的江深来说,是极其珍贵而鲜亮的。他像饥渴难耐的孩子突然见到了清泉和美食—狼吞虎咽了下去,尽管还没能细细咀嚼品尝出其中深藏着的味道;但那“清泉和美食”会慢慢消化,产生的营养会长久地滋养着他,哺育他成长进步,让他受益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