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难舍 北面，五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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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五公里外是“通天岭”。往日里，江深总爱一边望着“通天岭”，一边想象着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东游时那气势磅礴的浩大场面和吕尚后裔怕被秦始皇杀戮东逃到“通天岭”隐居的落魄情景；甚至还会联想到，出生在“通天岭”后面的那个，金末称牟平县“鲁宋里”村，现在称“万户村”的“昭武大将军姜房”。
在金朝末年，“昭武大将军姜房”，曾经帮助元太祖成吉思汗稳定了山东东部局势，为元朝的建立和稳定立下了赫赫战功，留下了许多传奇故事。
江深在联想到“昭武大将军姜房”的那些传奇故事的同时，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历史上那些爱国文人描写国破家亡、悲凄哀婉的诗词。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在心里怨恨姜房大将军，为什么有那么一身本事，偏要帮助外人办事；为什么不揭竿而起，像明太祖朱元璋那样赶跑“鞑子”建立起属于汉人自己的王朝。
每每想到这儿，他就会带着遗憾的心情毅然把视线移开，然后望向徐江村东北头的那眼“老陈家井”。他的视线会在那个地方停留下来，思绪也会从那个地方向远古追溯，想象着数百年前，在“灵顶山”的东坡下，在那片平坦的山地上，那个陈姓大户人家曾经的辉煌和不幸。
世事沧桑、变幻莫测，那个陈姓大户人家，不知是因强盗劫财还是被官府以什么罪名灭了门，原因无从知晓。男女老幼的尸体，都扔进了主宅门前那眼两丈八尺深的方口圆体的水井里，然后又在上面盖了土。
那眼井，是老陈家人不知流下了多少汗水才掘挖而成的吃水井，可是到头来却成了埋葬他们陈姓一家几十口人的坟墓。人生命运，就是这样扑朔迷离，难以琢磨和把握。
几户徐姓人家搬过来的时候，这里已是一片萧疏，一切需要从头开始。首先得挖眼井，解决吃水的问题。巧合的是，徐姓人家选在了老陈家井所在的位置挖井。
也许是天意，就在几户徐姓人家准备开挖的时候，天公突降一场罕见的大暴雨。尸腐土沉，“老陈家井”骤然露出了真面目。霎时间，雨过天晴。几户徐姓人家以为是上帝有意恩赐，赶紧焚香磕头，然后便开始淘井，结果淘出了好多头发，还有好多成人和小孩的尸骨。
徐姓人家把那些头发和尸骨，连同老陈家残留下来的神龛和牌坊一起拾掇起来，一路烧纸焚香，送到村东河的对岸一个叫“梁家寨”的地方埋了。
至于古老的“梁家寨”，同样是不知天灾还是人祸灭了村，究竟是什么原因，史书和县志都没有记载，和“老陈家”的灭亡一样，都是祖上口口相传下来的，越传越少，越传越了，最后就只剩下题目了。
如今，在“梁家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只有那些睡在道旁，地头和沟坎儿上的，已是斑驳陆离的大石碾子、石磨、石碓和石墩子一类硬头的大家伙，在向今人昭示和叙说着当年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天灾人祸。灭村、灭门，也灭掉了一页不为后人知晓的历史。悠悠历史长河，不知荡平了多少古国家园，不知埋没了多少村寨人家。历史埋葬了他们，他们也带走了历史。那惨烈和悲壮，只有天地晓得。
……
“唉—”江深长长地叹了口粗气,没有了往日的兴致。
从今天起，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紧挨在东坡下的这所全公社最出名、最耀眼的“县十四中学”，从此不再是他可以随便进出的地方了。还没有进入这所学校读书的时候，他心中是何等地企盼和渴望！幸运地就读到这所学校里的日日夜夜，他心中又是何等地自豪和骄傲！
“县十四中学”往东三百米，就是徐江村。江深家的三间茅草房就在徐江村的西南头，靠近“县十四中学”的那片茅屋瓦舍群里，那儿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太阳在按着它的既定轨迹缓缓西行。它给“灵顶山”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正在贴着地平面往东延伸开去，已经越过了学校的西院墙，还在继续往东延伸、延伸，越过了三级二班的教室，跨过了过道，爬上了老校长办公室的屋顶。
江深蓦然想到了老校长，觉得毕业前没能与老校长见个面、道声谢，心里很歉疚。
其实，早在昨天，江深就到过老校长的办公室门口，就站在虚掩的门前，伫立了好一阵子，可是里面传出老校长的说话声和咳嗽声，挡住了他的脚步。
江深和老校长有过三次直面交往。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后两次交往，甚至值得他一生去骄傲和标榜。
第一次和老校长直面交往的事，江深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他十分敬爱的母亲。他不告诉别人，是怕别人知道其中的原因会瞧不起他；不让母亲知道，是怕母亲会因此而把贫弱的家庭重担都揽在自己肩上，越发不许他帮着分担。
那是麦假开学后，第一个周四的晚自习。尽管江深是溜着教室的后墙根儿，像狸猫偷了食似地跑得风快，但还是被治学严谨、正围着教室巡视的老校长给逮住了。
“给我站住！”老校长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嗓子，就像巡逻在瓜地田埂上看瓜的老汉突然发现了一个令他十分厌恶的偷瓜贼。
“完了，真是冤家路窄。”江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把后背贴向教室的后墙站定，企图把老校长让过去。
“走！”又是一嗓子，尽管只有一个字，也足以让江深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可奈何束手就擒，江深的企图落空了。他只好抬步离开教室的后墙根儿，跟在老校长的身后，亦步亦趋，边走边在心里猜测和想象着即将降临的批评，该是何等地严厉与可怕。
走着走着，江深忽然想起：“如果老校长问起迟到的原因，那该咋回答啊？”想到这儿，他越发紧张的不得了，就像被看瓜老汉捉住的偷瓜贼周身颤栗着就要被送进村党支部办公室接受治安委员严酷审讯前的那一刻，大脑急速运转着、准备着如何通过谎言和狡辩从而瞒过治安委员的拷问一样。
“知道吗？全校二百三十一名学生只有你一个迟到的！什么原因？给我说清楚！”老校长气乎乎地朝着江深大发雷霆。
江深的双脚刚刚在老校长的办公室立正站定，就被问及他最怕人知道的那个原因。他急速地盘算着，可是由于过度紧张，从而造成了心神的过度慌乱和恐惧，脑海里一时竟失去了灵感，一片空白。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大颗的汗珠儿，此时他才清楚，自己压根儿就不是能撒谎的料儿，编不出谎言，也说不得假话；所以，尽管大脑急速运转，但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应对的话来，更想不出应对之策。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笨蛋，一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还好，他的心神很快就平静了许多，应对的办法和计策也有了。他闭紧嘴唇咬紧牙，暗自告诫自己：“真实的原因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来，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沉默，持久的沉默，沉默就是最好的抗衡之策。”
“什么原因？偷瓜啦？还是摸枣啦？怕丢人？不能说？看你贴着墙根儿一溜溜跑的那个样儿，哪还像个堂堂的高中生！”老校长说完，抬手扶正了气得歪斜在鼻梁上的眼镜。
等，办公室里异样得静，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老校长等来的，仍是江深的沉默。
老校长低着头，背着手，在江深面前，来回踱起了步子，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指挥官，突然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难以攻克的高地，有点烦躁和不安。
“吱—呀—”
突然，老校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语文老师走了进来，抬手朝后理了一下额前的留海，恭敬地对老校长说：“校长，我是江深的班主任。班上学生的思想工作没做好，我有责任。您把学生交给我吧。我来批评他。您别气坏了身子啊。”
“我连一个高中学生都教育不了？我那些年的大学校长就白干了！我在校园里干了一辈子，从来还没遇到过这么调皮捣蛋的！今儿不说明原因，就在这儿给我站一宿，不然，明天还接着站！明天不行，还有后天，大后天！”老校长说完，气得嘴唇发紫，两腿直打颤。
江深看得清楚。此时，他已不是怕老校长的威严了，而是可怜起老校长的身体了。他的心差点儿就软下来了，几乎“沉默”不下去了。
“校长，请您出来一会儿，我有件事告诉您。”语文老师说完，朝老校长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先走了出去。
老校长着实气得难受，狠狠瞪了江深一眼，然后才气呼呼地走出了办公室。
不一会儿，老校长就回来了，站到江深面前，语调儿突然变得平缓多了，说：“记住，做人不要有虚荣心，要实事求是。家里条件差，穷点儿，怕什么？那是暂时的。你长大了可以努力工作去改变嘛。
我读大学时，有段时间父亲病了，家里供不上钱，我还讨过饭，要过小钱儿呢！我那时所做的一切，光明正大，从不怕人，根本就没有背着大学里的老师和同学。记住，做人要光明磊落、理直气壮、堂堂正正！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儿了吗？”
“对不起校长，我明白了。”江深点点头，难过地回答。
“我的态度也不好。你回去吧。”老校长用检讨的语气说。
“谢谢校长！我会记住您的教诲的。”江深说完，恭敬地向老校长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腰礼，然后才走出校长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语文老师等在校长室门外的不远处，见江深出来了，便走上前去轻轻拍了下江身的后背问：“在家推磨做饭是不是？”
“嗯。还去给母亲拿了点药，所以……”
“你为什么不告诉校长？就说已经向我请假了。”
“我怕影响您。”江深低声回答。
“你是说不得假话啊。你太要好了。你今天应该把原因于实告诉校长才是。那样，校长不但不生气，还会理解你。好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往心里去。你回教室静心学习去吧。”语文老师轻轻拍了拍，江深的后背，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老师，我又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的关怀！”江深感激地望着语文老师的脸，说完，便转身向教室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难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