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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记忆之痛 江深的 ...


  •   江深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这些日子,一直缠绕在他心头上的那块愁云,也随之消散远去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等来全不费功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早知道,堂堂的铁嘴书记,还不如个光头白胡子老头儿,我何苦用热脸去蹭他的冷屁股?还是老天爷有眼啊!”。江深心里乐陶陶地想。

      是啊,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高兴过,甚至还痛快、高兴地在心里骂了人家的娘。好在,母亲听不到他心里的声音,否则,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母亲听说,江深可以到菜园干活了,高兴得热泪盈眶,连声说:“快去把喜讯告诉你伯父,顺便把我给他补的几件衣服捎过去。”

      那是一定的。父亲去世后,江深,就把江大伯视为父亲了。其实在他心里,对江大伯的尊敬和感情,已远胜过亲生父亲了。他对父亲了解不多,知道的,都是江大伯和母亲讲给他听的一些支离破碎的段子。

      父亲十六岁,就跟着十九岁的江大伯参军,打过鬼子,参加过淮海战役,渡江战役,打下南京后,由步兵营长,改调炮兵营长,留守南京中山陵。长期的、艰苦的战争岁月,让只有三十九岁的父亲,身患多病,一九六零年春,只好转业来到潍坊专署汽车运输公司,两年后,因肝病去世。

      那年,江深才六岁。长长的送殡队伍里,戴着白色孝帽,穿着白色孝衣的江深,一只小手拖着江大伯为他特制的孝棒,一只小手扯在江大伯的手里,随着江大伯跟在抬棺材的人后面,向墓地走去……

      沿途看眼的人们,见到幼小的江深,都禁不住潸然泪下。那时的江深,毕竟太小了,大脑一片空白,恍恍惚惚,竟不知道哭。

      “孩子啊,哭啊!哭啊!你爹,你爹,……”江大伯,一边落泪,一边催促江深。

      江深,“哇”地一声哭了,一路哭得天昏地暗。

      “孩子啊,抓土,抓土,用手抓土,往棺材上撒,往棺材上撒。”江大伯扯着江深的手,围着墓坑里的棺材一边转,一边哭,一边教。

      江深随着江大伯,一边挪步,一边拼命地抓土。两只小手,淌下了血,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哭昏在墓坑里,醒来的时候,是在回家的路上,他躺在江大伯的怀里。

      父亲常年在外,江深接触得很少。在他的记忆里,只能找到三次印记。

      一次是,他随母亲去南京,看到父亲,开汽车拉大炮在训练,觉得父亲真棒!好威武!

      一次是,在村里,他正和小伙伴,玩捉迷藏,双手捂着双眼,忽然,一双大手,把他的小手分开了,他睁眼一看—“爸爸回来啦!”

      他跟着爸爸,一路小跑回家,他得到了甜甜的糖块,香喷喷的饼干,红红的大枣儿。

      最后一次,是他站在地上瞅着爸爸带回来的纸盒子,闹着要那里面的东西吃,不吃饭桌上的饭。年幼的他,不晓得那些是留给他两个弟弟的。

      坐在炕里边的父亲,见了很生气,抓起肚子里装满麦糠的枕头,朝江深扔过来,不想被江深接球似地叉开双手接住了,并且稳稳地抱在了怀里。父亲见状,禁不住笑了。江深也笑了,满家人,都笑了。

      打下南京,江大伯的脚步没有停,随大军,一路南下,又打了多少次仗,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幸运的是—枪林弹雨中,他猛冲猛打,死神从来没有靠近他。

      后来,江大伯参加了解放大西南,再后来,参加了志愿军,入朝作战。

      在朝鲜战场上,江大伯,依然勇敢参战,不畏生死,与战友们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一次次打退敌人,守住了阵地。

      本来应该战功赫赫,奖章挂满胸前,兴高采烈,荣耀还乡才是。可是,由于他无意中,得罪了一个人。这个人,背地里一再对他落井下石。致使他,非但没有战功,反而还有罪过。结果“幸运和光辉”从此离他而去了,让他一生都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来的“厄运”,却始终死死地抱住了他。

      那是江大伯入朝参战以来,最艰苦的日子。他所在的团,坚守在“513”高地上,已经两个半月了,战斗异常惨烈,后续部队上不来,补给线也被敌人的炮火封锁掐断了。

      阵地上伤亡很重,全团把能坚持战斗的伤员也算上,只有不足百人,排以上的干部只剩下五人。

      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场反冲锋打下来,又减员了不少。老政委查看了一下干部,只剩下副团长江文焕和两位伤势严重的排长。

      夜色漆黑,北风呼啸,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无情地撕咬着刚从血战中静下来的勇士们。

      比寒冷更为凶猛的是饥饿。战前,每人分得了一个馒头—这是最后的食粮了。许多人放在鼻孔前闻了闻,然后像珍宝一样揣进了怀里,没舍得吃。

      江大伯和身边的一些战士,都是反冲锋前把馒头吃了的,但饥饿,仍像凶煞恶神般地,在他们的肚子里撕扯啃咬。这时,突然有人提议,爬出战壕,趁着夜色的掩护,把牺牲的战友怀里的馒头,摸出来,救救急。

      这一建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赞同。老政委命令身为副团长的江文焕,带领几个战士爬出了战壕。

      黑暗中,江文焕和几个战友爬到了敌我混杂的死尸堆里,经过一番艰难地摸索,终于带回了几个馒头。战壕里的勇士们,传递着,啃着,冻得硬如石头的馒头。这时,忽然有人说馒头怎么是咸的,有个战士竟偷偷擦亮了一根火柴—看清了,白馒头已变成了红馒头,让鲜血浸透了,又冻成了红红的硬疙瘩。

      “快把火柴灭掉!”

      老政委的话音刚落,敌人的炮火就到了。战士们看清了血馒头的同时,也暴露了目标。敌人密集的炮火,顷刻洒满了阵地。

      “快隐蔽!隐蔽!隐蔽!”

      炮火声中,夹杂着老政委嘶哑的吼声。

      “快!”火光中,老政委急切地喊着扑在江文焕身上。

      江文焕又与死神擦肩而过了,可是,这次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老政委用自己的生命,替下了他。

      “文焕,回国……带着……去找,我大女儿……”

      “是!”江文焕悲怆地应了声,然后把老政委塞进他手中的烟荷包,揣进了内衣兜里。

      老政委的大女儿,与江文焕同岁。当年江文焕,跟随老政委转战沂蒙山的时候,老政委是连长,江文焕还是个毛小伙子。他曾多次跟随老政委到过山旮旯里的那个小村子,去过老政委的家,见过老政委的大女儿—好看的脸蛋,高高的个儿,亮嗓门儿,爱吃煎饼、腌制的小茄子和青辣椒,还有嫩菜豆。

      江文焕,率领他的战友舍生忘死,成功地守地住了“513”高地。但他没有立功,也没有得到嘉奖。有人说“血馒头”事件,造成了许多无为的牺牲,身为副团长的他,应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江文焕,身上有伤疤,有刀痕,有弹片,回国后,这些都没能填补上那“血馒头”给他带来的罪过。他想不通,弄不明白,也不知道是何人,究竟为什么要炒作“血馒头”事件,更不知道此人,为什么非得与他过不去,非得把他逼进火坑里去,置他于死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转业安置的指示传达下来了,像江文焕这样字没识上几箩筐,靠冲锋陷阵,身经百战,提拔起来的干部,自然要先行了。

      这也没什么。江文焕当初参军打仗,也没有什么过高的奢望—就是解放全中国,让劳苦大众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至于他自己,更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能回家种地,过上安稳的日子,就知足了。可是,就这么个简单地再也不能简单了的要求,也被拨了回来。有人竟把“血馒头”的事,炒作成了“吃烈士的鲜血”的大事件。

      “那‘血馒头’,你们这些人,肯用舌尖舔一下,我江文焕就输上我的脑袋!那是特殊情况下,为了保证战斗力,否则……”江文焕,对着军转负责人,几近怒吼。

      “我们怎么能像你们那样没有战友情?没有人性呢?怎么能舍得吃烈士用生命和鲜血染成的红色馒头呢?他是革命的象征!红色政权的象征!人民群众挡家做主人的象征!”军转负责人,铿锵有词,厉声反驳道。

      “大话谁都能说上几箩筐!这是有人心怀鬼胎!要陷害我!”江文焕,理直气壮地争辩道。

      “是谁心怀鬼意陷害你,说出来!我希望你,不要无凭无据,血口喷人!你吃了先烈的血,还不认罪,还不忏悔,还诡辩,还耍赖,纯粹是现行□□!”

      军转负责人,能言善辩,击中了江文焕的软肋。江文焕,说不出究竟是谁存心陷害他,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得罪过谁,一时找不到证据,找不准人,气愤之极,竟痛骂了一句:“放屁!”骂完,转身离开了军转办公室,愤愤不平地走了。

      江文焕的争辩,显得苍白无力。他不知道,这位军转负责人,为什么对他这样态度蛮横,甚至可以说是吹胡子瞪眼,不讲理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想得通,想得明白,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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