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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渺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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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荆州府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荆州城外护城河边,垂柳轻佛,水流潺潺,昨夜一场春雨,打落了桃花瓣儿,飘在水里轻轻浮动。几只白蝶儿飞舞,时而停在河里的枯荷上。
河上有一座白玉桥。
一位青衫男子面容倦惫,青丝凌乱,卧在桥洞里,不远处横着一个精致的酒壶。想是醉酒忘归的酒客。
太阳已升至高空,明晃晃的光铺在水面上,像填了一沟流动的金刚宝石。然而路上的行人并没有因此而驻足,单单晃醒了宿醉的酒客。
酒客倦懒地撑身做起,又拿手揉一揉眼睛,才勉强睁开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儿。
原来却是一位好俊俏的富贵公子!肤如玉脂,发如圭墨,眼若桃花,唇若朱砂,青竹色的缎衫披散在身上,斜斜地靠在石壁上,慵懒如猫,却自有一种体态风流。只不知怎的醉在了这乱糟糟的桥洞里。
太阳灼灼地照着,虽是春日,然而小子茗烟已经城里城外来来回回转了三圈,脸上斗大的汗珠直往下落,灰色的麻布衫子被汗浸得湿透,嗓子渴得直冒烟。正好城门口有一家卖茶的摊子,茗烟掏出两个铜板,“啪!”地一声拍在茶摊子上,大声嚷道:“拿大碗茶来!”
卖茶的王大爹认得他是辽王府小王爷的跟班小厮,忙麻利地舀了茶来,茗烟边擦汗边落座,王大爹道:“茗爷今儿忙什么大事呢?看您急火火地进进出出三四回了。”茗烟冤枉跑了一上午,累得腿抽筋,此时见人问,正好诉诉苦:“王大爹,我真摊上大事了!”说完回头看看四周,才拉着王大爹小声道:“我这和您说,您可别嚷嚷。昨儿晚上王爷和几个人金凤楼喝酒,我得空外面咪了一觉,天没亮醒来,那几个还在呢,独独王爷不见了。我以为归府了呢,摸着回去找了一圈。没有!”话没说完两眼已经通红,道:“您说我要是真把王爷弄丢了,他们还不把我打死!”王大爹一听,到底四五十岁的人了,经历的事儿总比小子多,安慰茗烟道:“我当真什么大事呢,你们王爷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我昨儿个摊子收得晚,瞧见他一个人往护城河西边去了。你看你,早也不找我问一问,白瞎跑这半天。———你再过去好好找找,桥门洞里,关爷庙里,昨儿夜里落雨了,他还不找个地方躲一躲?”茗烟一听甚是在理,又得了小王爷的去向,方才不安的阴云被吹走,心里喜极,茶也不吃了,站起来大大地给王大爹鞠了一躬:“您真是这辈子的再造父母,下辈子的亲爹娘,小子茗烟谢谢您了。”说罢一溜烟地跑去找人了。
摊子上的茶客有认识茗烟的,问:“那铭小子今儿发羊癫疯了?给你行这么大的礼,嘴上还爹啊娘的叫。平常我见了他,老远的和他打招呼,哼!那小子鼻孔都能顶上天!”王大爹笑道:“管他羊不羊癫疯,我今儿算是白认了个儿子。”那茶客听了笑道:“你捡了这大便宜,还不请我再喝一碗!”
朱月琅从桥洞子里爬出来,就着河里的清水洗了把脸,漱了个口,老远就瞧见茗烟冒冒失失地往这边奔过来,一会儿往庙里瞧一瞧,一会儿在桥洞里找一找,朱月琅大喝一声:“茗烟!”茗烟一愣,急急地奔过来,一脸的傻笑:“王爷,您在这儿呢?害我好找!”朱月琅一巴掌拍在小厮儿头上:“还有什么能指望你这小子,昨儿王爷我在桥洞里睡了一晚。”茗烟忙地一闪,一个劲儿地谢罪,道:“看在小的我傻找了您大半天的份上,原谅则个吧。”朱月琅本不是厉害主子,也没真心怪罪。没成想小厮儿平日里没大没小惯了,看主子不生气,腆着脸道:“您以后可别在这桥洞里睡,看人把您劫财劫色了!我今儿瞧了瞧关公庙里好,干干净净的,咱就定了,往后我找起来也方便。”朱月琅啐了茗烟一口,骂道:“平日里真是纵容惯了!还下次呢!今儿就揭了你的皮。”说着又是一巴掌拍在茗烟脑门上,茗烟“哎呦”一声,连连告饶道:“可不敢了,您饶了我吧。”朱月琅道:“还没完,从今儿起,罚你这个月不许赌钱!”说着自己施施然向前走去,小厮儿委屈着脸急急地跟在后头。
进了城,茗烟忙活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得呱呱叫,朱月琅还是昨儿进了食,并且早入了五谷轮回之所,此时也是前胸贴后背了。二人望着面前高高的红漆雕花大牌匾上上书“醉仙楼”———整个荆州府里最好的酒馆子,里面香气四溢,感觉哈喇子都在往下流。
王炌之今儿大早上的就拉肚子,来来回回跑茅厕跑了大半天,此时从屋里缓缓走过来也是气若游虚。他是醉仙楼的大厨子,饶是这样,路过卖鸡卖鸭的小贩,也拣了两只好的买了提在手上。
朱月琅大老远的就见一个大瘦高个,一袭的麻布袍子,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晃晃悠悠往这边过来,临近一看,只见此人眉如利刀,眼若灿星,肤似古铜,倒是一个俊朗的好模样。此人朝朱月琅望了两眼,耷拉着两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向朱月琅看了两眼。
朱月琅想,这人大约也就是个厨子,偏生得这样身姿清朗,眉目疏广,猛一瞧倒像个世家公子,只是哪家世家公子会大刺刺地提着鸡鸭大街上走,就自己,人多的时候也会顾及面子不是。再说,这荆州府里,哪家的世家公子他不识。
到底肚子饿得紧,琢磨了两下便跟着往店里去了,瞧一瞧前面拎着鸡鸭的瘦高个,确实往大厨房里去了。
朱月琅好歹是个王爷,什么样的俊俏风流人物没见过?一个厨子还上不了他的心,顶多也就是可惜了这样好样貌,古人云:“君子远庖厨。”他只是为此人感到惋惜,真风流人物当是读书人,读千卷书,行万里路,展一腔抱负。
两人点了几个春上时新菜,一碟辣炒鸡仔,一碗新鲜鲫鱼汤,一碟刚上市的白莲藕梗子,茗烟毕竟小孩儿,加点了一份清炒红苋菜,他向来喜欢拿红苋菜的汤泡饭吃。
炒鸡仔肉嫩香辣,连骨头都是酥的,鲫鱼汤鲜香无比,藕梗子脆甜,苋菜鲜嫩,两人吃得热火朝天,津津有味,二人向来多话,此时却连个只言片语也懒得说,生怕耽搁了美味。
王炌之站在厨房上菜口看两人吃得香,笑了笑,哼着曲儿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儿。
两人吃饱喝足,晃悠悠地出了酒馆门,归府去了。
一整晚上没归家,朱月琅此时看着实在不太好,头发慵散随意,上好的锦缎袍子起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亏得是样貌生得好,饶是这样,也是自带一种风流。
朱月琅的四厢房靠在王府的西角,为着进出的方便,单在这里又开了一个门。门两旁种了两大丛窝竹,有一人站在窝竹旁,似是等了好久。
此人浓眉大眼,宽额薄唇,长身玉立,一身上好的青色麻布单衣,直挺挺地立在身上,手里拿了几卷书。见到朱月琅归来,眉目雀跃,俄而却耷下脸,一转身便走了,空留得一地撕碎的竹叶子。朱月琅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白圭”,茗烟着势要替主子去追一追,被月琅拦住了。
月琅进了屋,一众小厮丫头们见主子不在,也不知浪到哪里赌钱去了,茗烟奉上茶,月琅吃了一口。--------白圭这么早来找他,原是欢喜的,可谁知他又置的什么气。昨儿他出城去拜会老师,说好的当日里便回来,还不是没回来?也不知是被哪家的小姐绊住了脚。------荆州府有名的大才子,给他说亲的多着呢!
月琅心思郁结,生气自己还是那般喜欢他。
原打算翻几页书来看一看,哪里看得进去,索性叫茗烟打水来,洗洗簌簌上床补个午眠。
这一觉睡到申时方起,丫头小子们也闹够回来了,茗烟赢了钱,乐滋滋在房檐底下拿出装蛐蛐的罐儿来玩,丫头小红小玉院子里起了炉子烧茶,一丛丛青烟升起,茗烟被熏着了,站起身便骂骂咧咧,小丫头们也不轻饶,和茗烟对着骂。屋子外面一时闹闹哄哄。
月琅向来不因这点小事责罚下人,因此由着他们去,横竖不打起来就行。
想着今日里还没有去给父王请安,又想总不能因着这点子事和白圭真置气,他过几日要去乡试了,多哄哄就好了。
于是唤来丫头梳洗更衣,月琅挑了件月白滚金锦袍,发丝挑顶上的结成髻,拿素玉簪子箍住,余下的青丝垂落至腰,飘飘欲仙,俊美不凡,把个梳头的小丫头看红了脸。小厮茗烟已候在一旁,张嘴又要插科打诨,月琅迎头敲上一记,道:“嘴也是贱,没的叫人撕烂你的嘴,-----去!东厢房最里间柜子里一套新的文房四宝,才托周公子从京城捎回来的那套,你拿前儿小红绣的石青暗花包袱装好,吃了饭大门口候着,我先去给王爷王妃请安,用过饭直接从正门口出去。”又道:“不用你跟着!”茗烟起先以为又能跟出去玩,乐呵呵甩着两个膀子便去了,哪知又说不让跟,眉头也皱起了,脸也苦着了,不情不愿去找东西去了。
王爷王妃住在正东头的主屋,需穿过东西游廊,过两座耳房,又过一座抱厦厅才能到。到时,正厅已摆好桌椅,桌上热腾腾十几样菜,王爷王妃对坐,十岁的世子坐在下首,姬妾奴仆们候在一旁。
月琅请了安,早有人另上了碗箸,月琅坐在世子下首。
老王爷年约五十多岁,头发微白,体态微肿,见月琅过来,微咪着眼道:“也不知在外面瞎混什么,一整天见不着人,做兄长的,也要给弟妹们做个样子,今儿早上宪节去找你温书,等了半日不见你人影。你既是王爷府的主子,别整日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着。”
一旁王妃听了,什么也没说。
月琅点头称是,世子朱宪节却好奇问:“哥今儿去哪儿了,早上我去你那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你。”
月朗道:“还能去哪,城里转着呢。又问:“温什么书呢?我待会陪你。”
朱宪节苦着脸道:“还不是《论语》。”
王妃在一旁叹道:“你这做哥哥的,得了空也教教你弟弟。这一册《论语》,夫子教了好几个月,现今连个“公西华侍坐”也不会解。瞧瞧人家张白圭,他这样大,都中了秀才了。”
王爷正吃着好大一块猪蹄肉,一嘴的油,在一旁劝道:“你也让宪节吃个安生饭,咱赫赫王爷府还差个秀才?”
朱宪节垂下头,心内实以为然,面上又不敢表露,只拿眼睛觑着哥哥。月琅便道:“今儿白圭过来找我,叫我晚上陪他温习《朱子》。过几日他要去乡试了。”
王爷抬起头,道:“那倒是好,只是和读书人结交,要谦逊多礼,别尽使王爷性子,没事要人由着你。”又转头对王妃道:“这张白圭也是个奇才,他日当为朝廷栋梁也未可知。你让管事的给门上张老爹放个假,这几日在家好好享享天伦之乐。也显得咱们王府厚以待民。”
王妃素来赞赏张白圭勤于苦学,听了只点头称好。这边朱宪节却好容易躲过话头,霸着一碗东坡肘子吃得正欢,做母亲的看着孩子吃得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慈爱道:“慢点吃,慢点吃。”
吃过饭,月琅陪着宪节温了会儿书,细细将“公西华侍坐”讲了又讲,自觉已是深入浅出,没什么难懂之处了。奈何宪节实在毫无灵气,只听得昏昏欲睡,一刻也难挨。好在王妃吃过饭院子里消食去了,要不又躲不过一顿打骂。
按说王府世子,身份高贵,一世衣食无忧,本无需如平民士子一样为考取功名而刻苦读书,奈何这王妃自幼聪敏好学,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平日里最是瞧不上不学无术之人。有母如此,世子哪里能偷得一点儿懒,只可惜天资稍愚,对读书也无兴致,从五岁开蒙起不知挨了多少打,王妃无法,只得时常拿神童似的张白圭作比,好叫自个孩子知道羞赧,突然顿悟,发奋读书。
……
谁曾想这一片可怜父母心,却是他日王府祸事的端由……
直至日暮西山,月琅才起身出府,临出府时,弯至账房处,拿出两锭体己银子交与账房,说赏给门上张大爷,又交代说,只说是王爷王妃赏的。他素来知道张白圭性子,平日里送点东西可以,银钱是断然不会要他的,可乡试路远曲折,总要点银钱防身。
张白圭的屋子在城东口,月琅穿过城中闹市,于闹市口见一瘦高男子左手一壶酒,右手一个油包,包里约是猪耳朵酱牛肉之类的下酒菜,一路施施然哼着曲儿,和好些熟识的大爹大婶边打着招呼,边往城中西脚花台巷子里去了。月琅瞟了男子几眼,依然往东,过了几条背街,到了张白圭家。
张家住着三间厢房。张白圭才吃完饭,正在院子里看书歇食,见月琅提了一包袱东西缓缓走过来,眉心微蹙,玉面薄愁,乌发及腰,白衣翩翩,心里一漾,一时忘了早些时候的愠怒,只拿一双笑眼望着他。月琅原已不打算生气,此刻见他的样子,就是面上的那点姿态也摆不出来了。叫了声“白圭”,递上准备好的那套上好笔墨纸砚,道:“祝张兄金榜题名。”张白圭见面前人似水柔情,佳人如梦,只想亲近旖旎,哪里还记得那点子不平。
月上三杆,乌鸟啼飞,张家的三间小厢房隐在斑斑驳驳的树影子下,蛐蛐儿叫,小猫儿叫,屋里灯烛儿摇。
时人只道张家白圭苦读三更,却不知屋里原来春意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