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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夏云璇这个人实在是喜怒难测。

      本以为昨日惹他生气,今日必没有好果子吃,哪知他看了我写的文章却并未寻机朝我发难,只是点了两三处不妥,要我再好好琢磨。

      最叫我紧张的是背书时卡的几次壳。谁能知他查问这月的功课还不算,竟还问上月学的篇目。我也知不妙,悬心吊胆,背完了也不敢看他。幸而,夏云璇沉吟半晌,只叫我将错漏之处抄写一遍,手里的戒尺到底没落在我身上。

      难得他宽宥,我半是欢喜、半是生疑。

      午歇后,平秋果真依命请了师傅来给我量衣。那之后我便又去学堂,直至申时方下学。回家时,却发觉今日有客来访。

      我兀自院中穿过,本不该逾矩打搅,哪知却被堂上之人瞧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唤我:“呀,小云瑾。”

      我抬眼看去,不免讶异,来客竟是安王世子南辰昊。

      向南朝,南乃国姓。这安王是世袭亲王,祖上有功,受封洛阳富饶之地。如今这位安王与圣上还是同一位祖父的血脉,关系亦不算太远。安王已知天命,眼下这世子二十又五,比我兄长略长两岁。

      夏云璇初来河南地界不久,前去王府拜会过。据那时随侍的忍冬说,彼时南辰昊一见我兄长风华人物,便降尊纡贵,主动相交。

      就连夏云璇来南阳此地为县守后,他也时常来探望。

      夏云璇循声踱步出来,见了我不由皱眉:“世子在此,还不来见礼。”

      我只得上前拜见。

      世子伸手拉住我却笑道:“何须在意这些虚礼。”

      夏云璇淡淡道:“礼不可废。”

      我只好依言行礼,又朝夏云璇欠身。
      见我如此,世子无奈道:“小云瑾,你哥哥的话比本世子的话还管用。”

      南辰昊在夏云璇这里没什么架子,待我也亲和,只是夏云璇曾对我耳提面命不可僭越,我也不敢造次。

      夏云璇道:“世子哪里话。”

      “子佩,我引你为至交好友,在我面前何须拘谨至此?”南辰昊微微一叹,“你却总在意这些,可是扫兴。”

      子佩,乃是夏云璇的字。取“璇为美玉,君子当佩”之意。

      当初夏云璇同爹闹翻,十四岁时离开苏家,寄居其舅家夏钧诺夏大将军的京中府邸。二十及冠,也不曾回青水家中来,这字是夏将军为其所取。

      世子呼其表字,可见亲近之意。

      夏云璇笑了一下,眸中却不见丝毫暖意。

      南辰昊见他态度晦暗不明,便朝向我搭话道:“近日家中一切可好?我瞧你哥哥总是公务缠身,顾不上你。”

      这话叫我如何答?夏云璇平日自是忙碌,还能时时围着我转不成?

      “不若同学里请几天假,去洛阳王府玩一阵子可好?”南辰昊拉着我坐至他身边,说话间还上手揽住我的肩,竟比夏云璇待我更亲昵几分,笑道,“辰昊哥哥那里可比这南阳有意思多了。”

      我倒想去洛阳一游,又不敢贸然应下,便偷偷去瞧夏云璇脸色。哪知他闻言当即不允:“这如何使得?”

      “不好打搅府上。”夏云璇将目光落在世子搭在我肩头的手上,“再者,业精于勤荒于嬉,云瑾正是读书的年纪,不该分了心思。”

      我一听这话,只觉满心不悦,虽说长兄如父,可他独断专行如此,根本也不问我的意见。

      世子摇了摇头,明显不赞同他的刻板迂腐。我瘪着嘴,夏云璇看我一眼,问:“今日功课可做完了?”

      我只得告退。

      刚迈出门去,却听那世子忽道:“我知你近日心情不好,你放心,此次回京述职,我自会替你上下打点。”

      我心头一震,沿着外墙悄悄转过去,夏云璇清淡的声音透过窗户钻入我耳中:“云璇不在时,还请世子莫打舍弟的主意。”

      南辰昊笑着劝道:“云瑾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我替你照料着如何不好?你莫非还放心不下?”

      “世子…”夏云璇听起来颇觉无奈,“我这弟弟看着乖巧罢了,若无人拘着,他怕能把你那王府翻个底掉。”

      南辰昊沉默片刻,忽而话音一转,揶揄道:“子佩,不是我说,一个姨娘生的弟弟,又是你仇人之子,想不到你竟还如此在意,莫不是生怕你回京后我拿了他为质?你放心好了,我只要...”

      后边的话听不分明,我瞧见夏云璇摇了摇头,南辰昊不知又凑在他耳边低语什么,我的心里却徒然生出凉意来。

      夏云璇没告诉我,他要回京一趟。

      “子佩,你到底预备何时动身?”

      “这几日我尚有些事情抽不开身...下月初便走,当赶得及。”

      ······

      我沿着甬道落寞地往自己房里走去。

      这两日来夏云璇待我的莫名宽宥与温和,那新裁的衣裳,那亲手为我束的发,忽然都有了答案。

      他此次返京,一去也不知几时能回来,前途未卜,却要将我留在南阳。

      他若非心中有愧,为何要刻意瞒我?又为何一反常态?

      我想起我十四岁时曾撞见夏云璇夜半饮酒——那是唯一的一次,正是他得知心上人嫁人的时候。那时父亲故去未满三年,依礼绝不可沾酒。

      我那时心头激愤,哪管他心底如何哀伤难过,出言不逊平白触怒了他,招致他一顿狠打。我忍着痛跪在院子里哭了半晚上。

      后来夏云璇定是后悔的,便也像如今这样待我上心,甚至耐下性子哄了我一阵子。只是我实在难以释怀。

      夏云璇心里确实存着对爹爹和我娘的恨意,我本不该在他最为脆弱时指摘他。一道裂痕终究亘横在我们之间。

      我同他赌了两个月的气,直至夏云璇实在难以招架,最终同我商议,要将我托付旁人寄养...我难以自持,终于大哭一场。

      我可以原谅夏云璇,他抱住奔溃大哭的我为我拍背时,我这样想过。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哥哥了。

      那以后,我再未见过夏云璇饮酒。

      ......

      “瑾哥儿,”平秋忽而出现在我面前,轻声唤我,奇道,“怎么眼睛红了,大人训斥你了?”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迈进房去。

      平秋见我兴致不高,便跟来道:“今日安王世子来,给带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儿呢。”

      想起南辰昊方才在背后同我大哥议论我是姨娘养的,我一阵恶心,意兴阑珊道:“我不看,我窗课还没做完呢。”

      平秋见我果真拿了书来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心里烦闷,其实哪里看得进去,平秋发觉我半天没翻页,这才凑近了问我:

      “哥儿今年生辰想要什么贺礼?”

      因夏云璇从不提给我办生辰——他自己倒也从来不过生辰。往年都是宋成、忍冬和平秋私下凑一封礼金予我,吃完长寿面也就算过了生辰。

      他们平日攒钱也不易,我可不想要他们破费,每年推脱不过只好收下,最后便都是再寻由头赏还给他们。

      今次平秋来问,我本想回绝,却忽然心生希冀,平秋一脸期待地等我提要求...我想了想,我还真有一样特别想要的贺礼。

      “我想要一匹马,我想学骑马。”

      ......

      隔日。

      一匹通体黝黑的小马驹正在马厩外蹭着蹄子,它额上一撮白色的毛煞是亮眼。

      宋成抓着那匹小马的缰绳,轻轻地替它撸顺耳后的毛发,显然已将它驯服。

      我立在一边既惊且喜,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宋成:“是给我的?”

      宋大哥有些哭笑不得道:“我的瑾哥儿,您都问了几遍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学着宋成伸手轻轻去碰那小马颈后的毛。

      真好,这是我的坐骑了。

      我心爱非常,当即给它起了名儿叫白眉。可围着白眉转了两转,我忽而想起什么来,顿觉喜气消散大半,扭头向宋成低声问道:“你们送我这样的生辰贺礼...我大哥知道吗?”

      要是夏云璇不允,只怕非但不能学骑马不说,还要挨他一番数落。

      宋成闻言一愣,看了一眼边上正在给马厩添饲料的忍冬,随即笑了起来。

      忍冬想是早已听见我们之间的对话,停下手里的活,一脸无语地看向我:

      “哥儿,这就是大人命咱们给您准备的生辰贺礼啊。”

      我从未想过夏云璇还会借由平秋之口来打听我的喜好,更未想过他真会按我的心思给我置办什么生辰贺礼。

      白眉很是温顺听话,我在宋成的指引下不消两日便学会了驾驭它。我很是自得,却对夏云璇不肯亲自教我有些失望。想来他公事缠身,哪能有余闲耗在这些事上。我借此宽慰自己,心里却盘算着离他去京城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日傍晚我同宋成练习回来,将白眉牵回马厩,方系了绳子,却见夏云璇站在后院门下。

      我还未开口叫人,便见夏云璇微蹙了下眉,朝宋成责备地道:“什么时辰了,如何才回来。”

      末了又看我一眼,道:“还不净了手,来吃饭。”

      不想今日夏云璇回来倒早,我偏又贪玩多骑了会儿马。我跟在他身后朝厅堂走去,小声辩解道:“不干宋大哥的事,是我想早些学会骑马,才耽搁了回家的时辰。”

      夏云璇步下顿了一顿,声音温和不少:“那可学会了吗?”

      我忙道:“可惜大哥没工夫来瞧,云瑾学得可快了,宋大哥也说我进步神速呢。”

      夏云璇闻言竟笑了一下,道:“自夸自擂,也不害臊?”

      我立刻将不高兴写在了脸上,气道:“大哥瞧不起人。”

      “你才学了几日?你那匹白眉又是马驹,若想学得精,还需沉下心来好好练练,”夏云璇又摆出长兄的架势教训我,偏生连我生辰这日都躲不过去,“宋成选的城郊之处路途平坦,视野又开阔,倒是再适宜新手不过了。”

      “一点难度也没有。”我嘀咕了一声。

      夏云璇立刻出声警告:“这段日子就在那儿练,不许冒险。”

      我垂丧着脸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迈进了厅中,平秋已奉了水来给我净手洗脸,我瞥了一眼饭桌,不由愕然:

      三样荤菜三样素,一碟点心一盅汤。

      如此丰盛,又全都是素日里我爱吃的。

      我不由眸中一亮,平秋狡黠地朝我眨了眨眼。我甫一坐下,忍冬正取了碗来,舀了汤却不先奉给夏云璇,只是摆在我面前,道:“哥儿快趁热尝一尝。”

      我一惊,不知所措地看向夏云璇:“大哥先用才是。”

      “快吃吧,还讲究这些作甚,”夏云璇脸色如常地举著,夹起一块蜜汁烧鹅,“忍冬和平秋在后厨忙活了一天,可不要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说着竟将那块烧鹅轻轻放在我的食碟中。

      我只觉得眼眶一热。夏云璇这是几个意思?他不是从不给我过生辰的吗?

      餐中,夏云璇又破天荒地先后给我布了两次菜,寿面端上来时,我已撑得不行。

      结果平秋、忍冬还非要以茶代酒敬我这个寿星,夏云璇端坐一旁也不拦着,难为他竟能容忍他们如此嬉闹。这下,他们俩越发大起胆子闹我,忍冬妙语连珠的俏皮话逗得我笑个不住。

      夏云璇偶尔跟着笑一笑,似乎收起了往日待我的严厉,像个亲哥哥的模样,仿佛只由着我高兴就好。

      上次有人给我这样正经地庆生还是爹在世的时候…我忽而想起,今岁已是三年孝期满了。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钻进我的脑中,夏云璇难道是因为给爹守孝往年才…我随即觉得这样的揣测荒唐极了。

      正胡思乱想间,夏云璇早停了箸,看着我终于同平秋他们消停片刻,忽而正色唤我:“云瑾。”

      我脸上还带着笑意,注意到夏云璇给平秋递了一个眼色,后者便和忍冬一起收拾了桌上残碟,退了出去。

      我立时心里一紧,来了。果然,夏云璇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三年期满,外官述职,近日我要回京一趟。”

      我敏感地注意到他用了“我”,而非“我们”。

      他到底是决意将我留在南阳了,为何非要挑我生辰的时候对我说这样的事情。我飞快地眨了眨眼,装作有些惊讶的模样,问:“大哥我们何时要动身?”

      夏云璇滞了一下,我仿佛听见他一声轻叹:“云瑾,此去京中路途颠簸,你不必陪大哥同去。”

      也许是我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夏云璇又安抚我道:“你在家好好念书,大哥很快便回来,给你带京中特产。”

      我已经十六岁了,他还当我六岁的稚童,要拿糖葫芦哄骗吗?

      此去京城一来一回少说月余,何况听那日世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夏云璇根本不是简单的回京述职,遑论他此番回去总要去探望他舅舅,哪里能速回?

      不过是撇下我的生硬说辞罢了。

      “大哥几时要走?”

      “明日便走。”

      我抬眼望着夏云璇,心里涩然。仗着今日过生辰,我大着胆子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软声恳求道:“大哥,我也想去京城瞧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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