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灯笼》端鴻

4、厉鬼出行 这

　　这些厉鬼是怨念极深之恶魂，每年的厉鬼出行，都是各大人最紧张的时候，若是稍一溜神，这些厉鬼保不齐就将爪子伸向那些无辜小鬼，要知道活人死了进鬼界，而鬼死后便真的魂飞魄散，渣都不剩。

　　厉鬼全身锁着铁链，胸前贴有除怨的符，周围紧紧跟着带刀侍卫。

　　屈弈静静站在一旁，那些小鬼便不知自己是要看那些厉鬼还是要看冥王，最后心一定，这冥王如此英俊，看这些蓬头垢面的厉鬼做甚？

　　厉鬼们低着头，缓步前进。走在前面的一只厉鬼听到周围动静，便悄悄抬头，不料被旁边的侍卫发现，那侍卫狠狠的拍下他的头，骂道：“看什么看！”

　　那厉鬼露出凶恶的表情，五指弯曲成爪，猛地冲向侍卫，却因为铁链连着前后两只厉鬼而不能多前进一步。那侍卫吓得后退一步，心跳猛增，背后都有了一层冷汗。他慌忙抽出刀指向那厉鬼，吼道：“安分点！”

　　其他的侍卫赶忙过来帮忙压制住那只厉鬼。

　　因为铁链是连着所有厉鬼的，这处出了差错，整个队伍都得停下来。屈弈离那近，便走过去，问那侍卫：“怎么了？”

　　侍卫赶忙作揖，禀报：“这厉鬼眼睛贼得很，四处瞟，方才抬起头来被在下摁下后便怒得要来伤在下。”

　　屈弈侧头瞄了那厉鬼一眼，却偏偏移不开目光了。

　　这副面孔……他是不是在哪见过？

　　那厉鬼被压跪在地上，听到屈弈的声音便挣扎着抬起头来，正巧和他对上了眼。那厉鬼忽的停止挣扎，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屈弈，巴掌脸，丹凤眼，眉心还有一如桃花图案的红斑，指甲盖大小，五官精致，颇有些女子相。他满脸的错愕，错愕慢慢变成愤怒，继而是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仿佛屈弈是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他阴森森的呵笑，恨极般咬牙道：“屈弈，不曾想在这地府，我还能遇见你。”

　　侍卫赶忙用刀鞘狠狠砸向他的后背，厉声道：“闭嘴！”复而转身向屈弈赔笑道：“冥王，这鬼忒野了些，竟敢直呼您的大名，待去了地狱门，我定让他好受。”

　　屈弈抿着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无视那侍卫，而是问那只厉鬼：“你在人间时认识本王？”

　　“屈弈你别给我装傻，我是谁你还不知道么？”那厉鬼颤巍巍站起来，甩开侍卫的手，大部队又开始移动起来。

　　那厉鬼走在前面，忽然又喊道：“若我在十八层地狱遇见你的那条狗，我定转达你已命丧黄泉，想必那狗定是又悲又喜……哈哈哈哈……期待！甚是期待！”

　　判官一路甩着墨滴奔过来，焦急问道：“冥王您没事儿吧？”

　　屈弈盯着那鬼的背影，答非所问：“生本册可有记录我在凡世的一生？”

　　判官一愣，答道：“冥王在人间只历劫，不属于轮回当中，故这生本册中不曾记录下来。”

　　屈弈垂下眼静默片刻，嘟囔道：“也罢，不过是几十年的回忆，丢便丢了吧。”

　　他再抬眼，眼底那丝惆怅消失得无影无踪。

　　言玖慢悠悠回了浮生殿，这么久了，那盏灯笼依然明亮如初点。

　　子有远远便望见一人套着一件阔大的黑色斗篷，手上提着一盏明亮灯笼，正眉眼笑笑，不急不慌的慢慢走过来，还与他招了招手。

　　子有急忙跑上前去，真真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景象，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当下便拉着言玖往外走，嘴里教训道：“大人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不都说了今日厉鬼出行，所有大人都得到场吗？你平日爱逛，今这日子能乱逛吗！”

　　言玖还是第一次见子有如此生气，顿时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只能一路听着子有人小鬼大的给他说道理，自己则一脸尴尬的默默不吭声。

　　两人忙忙碌碌的赶到街市，那如长龙的队伍已经只剩下尾巴了。

　　牛头马面看到言玖，激动不已，奈何离不开岗位，便远远跟他打了招呼，让他赶紧去拜见冥王。

　　屈弈站在街头，一旁的判官正在清点此批厉鬼的人数。远处走来两人，其中一人火急火燎，而另一人则满脸不情不愿，硬是被拖着才肯多走几步，那灯笼晃得都快翻了。

　　屈弈不自觉扬起嘴角，心想这新来的梦鬼也太会闹脾气了。

　　“冥王，梦鬼大人来了。”黑无常在一旁提醒。

　　言玖站定在屈弈面前，即使他天生眉眼含笑，板起脸来也是十足的冷面。他低低道：“在下不守规矩，还请冥王责罚。”

　　“你不解释？”

　　屈弈先前还有些不悦，心想得给这新来的梦鬼认认规矩，此等懒散不负责，定要罚得他长记性。可现在看到其人就在眼前，又忽的不那么生气了，觉着毕竟是新人，不懂规矩也是应当的，随便罚罚吧。

　　可这没由来的理解和大度他以前可从不曾给过别的什么人。屈弈自己也很奇怪，如此怪诞的感情，仿佛是他从内心里就不忍让此人受伤，为什么呢？屈弈在心里砸吧砸吧仔细琢磨，再抬眼时看到言玖冷淡的面容，想的是应该是因为这人长得奇好吧。

　　言玖怔了一瞬，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屈弈眼珠子移了移，问道：“手上的是什么？”

　　“回冥王，是梦灯笼。”

　　“梦灯笼？”屈弈偏是不谈责罚的事，开始扯东扯西，“里面的可是走马灯？”

　　言玖耐着性子回答：“是的。”

　　“出去一日，就为了这一盏走马灯？”

　　屈弈语气淡淡，面无表情，此话一出却让旁人觉着有了审讯的味道，仿佛已经动怒一般，在场的人无不为言玖捏一把汗。气氛突然压抑起来。

　　言玖紧抿着嘴，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屈弈负手而立，闻声便留下一句“下不为过”，潇洒走了。

　　子有眨眨眼，全然不知状况。不确定的问：“就这样？”

　　“……”言玖心里也有些打鼓，“可能今日冥王心情好，不管怎么说，我能全身全尾的回去，庆幸啊庆幸！”

　　子有看言玖还能没心没肺的笑起来，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跟在言玖身后碎碎念：“大人下次绝对不能这样了，这次冥王心情好，保不齐下次撞刀锋上，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可就是大人了……大人您是不是又右耳朵进左耳朵出啊！”

　　言玖正跟远处的黑白无常挥挥手打招呼，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嘴里倒是连连应“是”。

　　两人回到浮生殿，言玖放子有出去玩，子有临走前还颇有些犹豫，直到言玖保证之后不会再出去，子有才勉强放下心。小孩儿就是小孩儿，玩起来什么都忘了。

　　浮生殿不算大，但这只住着他和子有，平时子有是个话唠，殿里也不算冷清，若子有要是不在殿内，这浮生殿便真的仿佛一座空殿，凄清冷寂，没有风来做客，没有光的来访。

　　言玖绕过那平日里无人观赏的花园，来到后殿。说是后殿，不如说是一个楼阁，这楼宽如河径，高如擎天，檐脚向上翘起如展翅的鸟，四个尖儿处各挂着一盏灯笼，只微弱的照亮了每层屋檐的形状。

　　他提着那盏梦灯笼，推门进去。这古老的门吱嘎的呻吟着，光从那大门如脱笼之鹄般飞逃出去，楼外瞬时明朗起来。楼内密密麻麻挂着无数盏灯笼，一通到顶，亮如白昼。楼里有两根大主心柱立于中间，沿墙边有一木制的楼梯能层层往上，除此之外不见其它的摆设。

　　言玖踩着咯吱响的楼梯上去，找了空位把灯笼给挂起来。他向四周一扫，发现有几处的灯笼已经熄灭，这些熄灭的灯笼，要么是因为魂飞魄散，要么是已投胎转过三世，这前前前世的走马灯便自觉熄灭。

　　他一一把这些灯笼取下，忽然听到楼下大门又呻吟一番，他以为是子有回来了，便头也不回的道：“今儿竟然回得这么快，是不是南家小妹今日不在啊？”

　　“哪个南家小妹？”

　　言玖身子一僵，心想冥王您怎么这么闲？

　　屈弈站在门口，也不多踏一步，就这么负手而立，抬首望着言玖，眼睛被灯光照得发亮，身边都仿佛翻着金色麦浪。

　　听不到言玖的回应，他便自顾自的说道：“今日厉鬼出行，本王遇到一鬼。而后我问了侍卫，说那鬼叫沈盈之……”屈弈捕捉到言玖的肩膀颤了颤，继续道：“你应当是认得的。”

　　言玖从楼梯上下来，两手满满拿着灭了的灯笼，他径直路过屈弈去到另一边，手上不停的折弄灯笼，嘴上淡淡问：“认识又如何？”

　　屈弈听他语气里透出不耐烦，皱了皱眉，看着言玖忙碌的背影忍不住道：“你对本王有什么意见么？”

　　“在下不敢。”言玖停下手中的事转过身来，两只眼睛直直的看着屈弈，“只不过我虽为鬼，却也是有脾气的。”

　　屈弈蓦地没了所有不悦，笑问：“是打算拿我出气么？”

　　当然。

　　言玖好想大声说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