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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言玖 言 ...

  •   言玖扶她坐起来,笑道:“我已不是言大人,我都死了四十多年了。月祈,我从判官那瞧到了你的死期,在黑白无常来前,我想先看看你。”

      “言大人……”月祈的眼角渗出泪水,“当年你不在后,月祈也便无知己了,这么多年,连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前皇帝,他对你……真真是狠得下心,你……还好吗?”

      “做人时,红尘绕身,事事废心废神,然为人之事已是过往云烟,我如今身为地府的鬼,自然是活得潇洒一些。”言玖抬手轻轻点在月祈的额心,离手时带出一缕金黄色的浓烟,他道,“这里,有你的一生。我掌柜人们人间的记忆,若你不愿回首,我便销毁了。”

      月祈道:“看吧,我想看我年轻时的样子。”

      “好。”言玖张开手掌,将那缕烟散在空中,屋内渐渐被烟雾环绕。

      婴儿一声啼哭,转而是牙牙学语的幼童,再到十几岁的少女,长得水灵无比,这般年纪便已精通琴棋书画,成为五音坊里闻名遐迩的月祈娘。

      画面过得很快,闪出月祈的一生。

      言玖看到自己与月祈的第一次相遇。百般聊赖的他慕名而来,却被此女的才艺惊得哑口。言玖这人最爱交朋友,当下便与其谈天说地,聊个东西。月祈原是看在此人长得不错才乐意一直与他闲聊,却意外发现两人志趣相投,相逢恨晚,顿时开了话匣子,聊得嗓子都累了。

      此后言玖一有空便去五音坊听曲,久而久之,两人变成了挚友。

      那日言玖再来时,穿的衣服是上品丝绸,吊着的香袋亦是上品,更何况他带着的腰牌上刻着“屈”字,吓得坊主赶紧把人都叫出来迎接。月祈一看,这不就是前些日子还管她借钱的二赖子吗?换了件衣服穿得人模狗样的,当我不认识你了吗?

      言玖嘿嘿笑着让他们散了,和月祈一通同入了屋。月祈茶都没给他沏上,扫了一眼他腰间的那块玉牌,问道:“你和皇家扯上关系了?”

      言玖也不介意,自己给自己沏茶,笑道:“二皇子看我才华横溢,是个有用之才,方纳我入他莲王府,我本一穷二白,如今想是花光一辈子福气了。”

      “你如今飞黄腾达,是不是该把半月前你欠下的二十两银子给还了?”

      “这你就没考虑周全了。你看啊,你若是一定要现在要,那只能得回本钱,你若是一直放在我这,你还能赚利息钱不是?”言玖言之凿凿,理所当然,“所以说别急,这可是个稳赚不亏的生意。”

      月祈也懒得与他计较,起初与他相处,以为此人是为翩翩公子,却不料这骨子里全是吊儿郎当的二赖子。

      那日言玖笑得灿烂,眼中泛着光,眼皮下的泪痣都要挤进卧蚕里,那副平日里让人又爱又恨的赖皮样,月祈之后再也未从言玖的脸上看见过。

      一瞬之间便是十年。那个与她互为知己的人被押上刑场,月祈戴着面纱藏在乌鸦鸦的人群中,看着那人穿一身血污的囚服,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负手跪地。

      官员半眯着眼看了看天,拿起令牌,拖着尾调喊道:“时辰到!斩——”

      令牌落地,刽子手嘴里含着一口酒,鼓足劲喷在砍刀上。

      月祈视线模糊,豆大的泪珠接踵而来,她抬起手捂住嘴,逼着自己将一切呼之欲出的呐喊咽下。

      砍刀落下,血溅三尺,那把刀一起一落,便如此轻易的斩断了红尘世俗。

      世道所变亦是没放过月祈,她与言玖关系匪浅这人人皆知,如今言玖获罪,月祈亦是逃不过的。五音坊为保自己,将她赶走,让她流落街头。

      月祈被关了五年,出来后嫁给了一位老是讨不到媳妇的农夫,又是一声啼哭,新生降临,月祈这一生,便如此了。

      烟雾又聚成一团,汇聚在言玖的掌心,他将此烟雾放入灯笼中,房间里只剩着这么一点光。言玖轻抚她的眉,看着她安详的脸,道:“欠你的二十两怕是没机会还了。这一生磨难太多,愿你,下一世长安无忧。”

      铁链的叮当声从远处传来,言玖提着灯笼,往传来铁链声的相反方向走去。

      作为鬼的的好处之一便是脚程快,从村庄到大城,也不过片刻功夫。

      城墙高如山,城门顶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牌匾,名“都临城”。此时的太阳已然下了山,天边留着与清晨相似的余晖,城门处挂着白帆,轻轻扬起又落下,侍卫额上也都系上白色布条,正一个个检查要进城的百姓。

      也是,先皇才刚驾崩。言玖心想。他抬眼再看,城墙顶上吊着一颗头骨,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眯起眼,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天边已经看不到一丝残阳,只留下一片灰蒙蒙蓝阴阴的天。

      城门处有几人“塔塔”策着马来了,盘查暂时终止,一士兵迎上前作揖,马上的人下了马,与他交谈了几句后,那位士兵便跑开了。片刻后那人在城墙顶上出现,用一根细长的竹竿挑起那颗悬挂在那的头骨,用刀一把砍断麻绳,那头骨便坠了下去,准准落在了下面早已开着黑布袋等待的人。

      言玖走过去,好在太阳已经西下,他才得以现身。

      那士兵气喘吁吁的跑下来,对站在马旁的人说:“大人,这头骨挂了几十年了,怎的突然收回去了?”

      那人睨他一眼,反问:“先皇的心思,你能猜?”

      “猜不得猜不得……”士兵赔笑道,“大人这就回去了,不留下喝杯茶水?”

      那人摆摆手,道:“不喝了,得回去交差。”

      “那是那是,这事可不能耽误。若不是来得匆忙,小的定给您沏壶好茶招待着。”

      “你这嘴皮子,抹了油似的滑溜。”那人哈哈一笑,“行了,走了。”

      “得嘞!大人好走!”士兵站在后边一边卖力挥手一边冲策马奔离的那些人喊道。待那些人彻底不见影了,那士兵便往往旁边碎了口唾沫,低低骂了一声。

      言玖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问道:“\'这位兵大哥,那头骨是何时挂上去的?”

      士兵吓了一跳,回头看此人样貌出众,气度不凡,一副翩翩公子的姿态。心下一想,觉着这可能是个贵人,便放柔了态度与他解释道:“那个啊,年纪比我还大,都说是先皇刚登基时处置的一位妖臣,挂了快四十年了。”

      “妖臣?”言玖感觉一颗大石压在他的心上,喘不上气,“您可知……他叫什么?”

      “这……好像叫……”士兵挤眉弄眼的想了半天,忽的一拍脑门,把言玖拉近了悄声说,“告诉你后可不能乱说,我听前辈们说,那人姓言,叫言玖!”

      士兵啧啧道:“听闻这妖臣会法术,当年文武百官无一不反对他继续留在朝廷。某日不知哪来了个高人,说那妖臣是个祸害,若继续留着江山社稷都不保,先皇听信后真把他砍头了,这不,挂了好几十年了……你没事吧?怎的这脸色如此苍白?”

      “……无碍。”言玖将帽子重新戴上,挡住他的大半张脸,依然可以看到他无色的唇瓣,“在下还有急事,先告辞。”

      言玖逃也似的快速离开,不愿遇见任何一人。

      他活着为那人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却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他活着时满手沾血,有罪者的,无辜者的,背个罪孽深重的名头,死后送去十八层地狱,一层层尝遍滋味,如今得知,自己几十年身首异处,风蚀白骨,气极怒极,也只不过是徒劳。

      言玖抓着这盏梦灯笼,消于黑漆。

      子时即将来临,厉鬼将要出行。各大人都纷纷到齐,唯独不见那位新来的梦鬼大人。

      子有急得跳脚,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着让人听不清的话。黑白无常找上门来,俩人一见子有便开门见山的问:“梦鬼大人呢?”

      子有支吾半天才肯道出实情:“大人他……一日未归。”

      “他可曾说去哪?”

      “不曾。”子有摇摇头,“他经常一个人出去,可这等大事他一般是不会如此忽视的。”

      黑无常沉吟片刻,道:“时辰快到了,若是梦鬼大人回来,还请你让他赶紧过去,即使露个脸也好,冥王是最不喜欢这般不负责的了。”

      子有连连点头,将黑白无常送出殿去,便一直站在殿门口等着言玖。

      鬼界也有街道,与人间的街市也无甚差别,通过冥币交易,无论黑夜还是白日,都是热闹非凡。

      街市里门面杂多,街道之长一眼望不到头,道路错综复杂,而厉鬼出行要走最大的主干道,若要店面全都关闭是绝不可能的,只能派人守在那处,以防万一。

      判官拿着本子和笔,一个个给到来的大人名下打个勾,一眼扫过去,偏偏就缺了那新来的梦鬼。判官胡子一吹,跑到屈弈身边告状:“冥王,除了梦鬼大人,其他的大人都到齐了。”

      屈弈轻皱眉头,语气不悦:“他人呢?”

      “黑白无常去找了,没找着,那的小童说梦鬼大人自昨夜出去后便没回来。”判官气愤道,“虽平时他也时常不见踪迹,但黑无常已经告知他今日大事,让他务必到场,却不知他随性如此!”

      远处响着铁链叮叮当当的拖曳声,街道两侧的鬼们纷纷避开,带着一分害怕和九分的好奇抻着脖子围观。

      “这事暂且不论。”屈弈看着那些厉鬼渐行渐近,沉声道,“厉鬼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言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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