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尚时代之梦回北宣》Naelism

3、小白花之三

　　怜笙走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不是什么很值得人记忆的诡谲气氛。在君州的郊外，荒僻得只见到一片竹林，是皇家专门流放罪臣的地方。没有什么人来送行，却也少见的没有一些人的刁难嘲弄。景庄只是带着贴身的婢子远远看着，怜意向来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在如今的境地里，景庄却仍不明地害怕起来。害怕怜意的骄傲被折损，害怕怜意从此一蹶不振。
　　“娘娘，长公主已经在府上了。”婢子低声地上前提醒。今日是与皇族女眷会面的日子，而通常在与其会面前，皇后与长公主便会先有一次会面，一同确认行程安排和会场的安全。
　　“恩。”景庄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便披上了婢子递来的雪袍。是时候该回去了呢。

　　君州侧霜，襄灵宫
　　“我在此地这样等着，妹妹倒是好兴致，郊外赏雪会故人。”景庄尚未来得及作揖，便被宣椿随意手一挥免了礼数。宣椿向来喜欢嘲弄景庄，可是如此露骨当着下人的面却是第一次。
　　而景庄却未有什么反应，只是自顾地把揖礼完成，在婢子的指引下入了座。
　　景庄方入座，四处便陆续进来了一拨十五六岁，装扮一模一样的少女。她们聚集在方坛前跪坐下来，在方坛上的祭子的指示下，手脚僵硬平直地做起了一系列的动作。
　　景庄向来对这些兴趣怏怏，但是此刻却也不能表现出来一点分心，于是便强做了精神看起了方坛中心祭子的衣装。曾经有人说过，整个君州的富丽华贵，一半都系在了祭子的束腰上。景庄入宫快十年间，看过无数个祭子与无数件衣袍，其实祭子的束腰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纷繁复杂，只是用了世间珍稀的绒鑫草抽成了的细丝绣上了几朵白色的花朵，每一个祭子的束腰上的花纹都是不同的，像是代表着她们的身份似得。有一些极其朴素的，甚至与宫外贫苦人家妇女腰间的束腰没有什么两样。于是景庄每一次看她们的束腰，都不由很入神地去猜度，到底其中有什么玄妙，让那个人做出这样的评价。
　　“景庄。”宣椿清冷高昂的话锋震在宫殿的地上发出铮铮的刺耳声音，“如今怜意被流放，怜笙尚在漠西，宫中能引导此次会面的人选实在是少之又少了啊。皇室宗亲里的女儿们，到了年纪，又能精通祭祀交际之道的不妨来试试。你那，已经有人选了吧。”
　　“蒙长公主信任，景庄已经安排好了三位公主。”景庄颔首做了半揖礼，低眉顺目地回禀，“分别是宫族的灵萱，路家的揽晨，还有——”
　　“姑姑！”忽得内殿门口传来了一身稚嫩清脆的叫唤，打断了殿内的话题。几人皆朝门口看去。原来是被景庄安排在侧霜读书的小皇子，得知最疼爱自己的长公主姑姑来了，便不顾宫人们劝阻闯了进来。宣椿向来宠溺兄长当下唯一的子嗣，于是也不理会景庄方才的话题，起身便迎向了小皇子，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连亲了亲小皇子的额头，“沉儿想念姑姑了吗。”
　　“沉儿日夜盼着姑姑能够到来呢。姑姑不信可以问潮哥哥。”宣沉清脆稚嫩的声音沉击在地面，一时间殿内的光亮都与方才有些许不同了。宣沉昂着头手指向右后侧单膝跪着的少年。
　　“呵呵，那观潮，我问你，我们沉儿说的可是属实？”宣椿眼神示意一遍待命的几个宫卫退了下去，眯着笑眼问向一遍倾身待命的观潮。眉宇间舒展开来，显得有些失真得温柔。
　　“小皇子常常完成娘娘布置的学业后就嘟囔起长公主。长公主这半年的守陵，可把小皇子等急了，这才今日也不听了劝阻，唐突闯了进来。”观潮捏着袖子尽量低贱着语气回禀。
　　“姑姑你看，沉儿没有骗你。”宣沉仰着头一脸自豪的样子成功逗乐了宣椿。
　　姑侄二人就这样蹲在地上玩闹起来，一边的宫人们也不急，各自在原地颔首低眉。方坛上的神曲还在一遍遍被少女吟唱着。年轻的陪读质子努力压低身子，目光却囧囧地照亮了地面。一切都在同一个时空发生，却又像是不曾交织互会一般。没有人在意对方的想法和下一刻会有什么动作。景庄一个人端着茶杯看着众人。露出了嘲讽一般的微笑。亦没有被任何人注意。
　　第三个人选，您知道是谁吗，长公主大人。

　　顾府，后院。
　　“程哥哥~程哥哥~”十二三岁的少女，却不带着半点少女特有的娇羞与矜持，耍赖皮一般地扯着面前少年的衣角，笑声如铃，在风中更加动听悦耳，引得少年平顺了眉眼。少年微微弯腰，左手作势要打少女，见少女吓得闭上眼睛缩了脖子的样子又不由笑着，用右手轻轻捋了捋少女鬓边的碎发。“哥哥这次去宫里是有要事的，没有闲工夫去□□给你摘几朵小白花的。”
　　“不管嘛~”少女嘟着粉嫩的小嘴，好看的大眼睛里水波微微颤动着，让人无法拒绝她提的所有要求。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有些气恼地捏了捏少女的鼻子，惹得少女忙跳开拍打自己。少年也由着她闹，微笑着抚着少女的长发，不让微风轻易地吹乱了。

　　“好，好，我都答应你啊，若你能再回到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男子声音颤抖着，在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出面色的苍白。随手把脸上的水渍抹干，自嘲地又笑了起来。
　　屋外夜是墨色的，深邃得有些诡谲，冬日里的夜，尤其难捱些。
　　“少卿！少卿！”忽然一声匆忙尖利地声音划破了屋内的沉闷气氛，昔日里镇定严肃的下属冲进房门的那一刻，脸上皆是溢于言表的喜色，面目有些扭在一起，“少祀醒过来了。”
　　“什么！”男子听到下属的话后一下惊怵地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发着抖，却一刻没有停地朝房门外走了过去。刚要出门的时候却被下属紧紧拽了住。男子诧异地看向下属，一脸愤懑，“给我放手。我知道家主让你看住我，但是此事关乎妹妹，关乎整个家族，我不得不——”
　　“少卿，少祀已经被送往宫内了。”下属的面目放松下来，又恢复了平时麻木严肃的模样。语气平顺，腰侧的剑却已经微微出了鞘。“请少卿放心，少祀会安全回来的。”
　　“李谅？”男子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几近冷酷的下属，不由后退了半步，“你知道你再说什么吗。妹妹绝对不是应该进宫的人，她只是一个！”
　　“少卿！”李谅忽然加大了声音，打断了男子的话，“少祀能在烈火冰域中存活下来，这就说明了过去我们对她的认识都是错误的。少祀本就应该是那个手持红莲的人。”

　　君州，青翼山，罗杉宫
　　“殿下，有什么吩咐吗~”以妆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把手中盛着清粥的碗轻轻放在案上，象征性地问了一句便打算转身离开了。这位殿下七岁便被送来了罗杉宫，除了习书术和学礼术的时候，一般情况下并没有什么话语。以妆的上一任，听说伺候了这位殿下整整五年，殿下吩咐的事情用手指都能数的过来，而且一般都是病重时，让婢子帮忙拿一下书画之类不值一提的事情。以妆接任又快半年了，也开始渐渐习惯起来毫无存在感的这位殿下。
　　“以，以妆吗？”以妆听到自己的名字，不自主地转头惊了一跳，像是在做梦一样，又有些怀疑自己是幻听了。看到殿下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这才不确定地踱步上去，倾下了身体。由于太久没有做了，显得有些怪异好笑，以妆撑着自己的膝盖，“是，请殿下吩咐。”
　　“我想知道，明日女眷会议上，有哪些少祀。”少女声音清而柔，却又带着一股坚毅。让以妆不能轻易忽视其中的命令性。于是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又做了一次屈礼后才起身。
　　“回禀殿下，皇后娘娘初定的是宫族的灵萱，路家的揽晨，还有——”以妆忽得顿了顿，而后才皱着眉有些为难地说，“还有一位本应该是，怜意公主的。如今怕是……”
　　“怜意是愚人自取，我并没有在意，咳咳……”不只是真的病情很重还是过于急切，少女弓着背猛地咳嗽了起来，以妆刚想起身上前去，就看到少女用手做了一个止步的动作。
　　“你只管继续说，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少女仍然弓着背，声音听起来却气足了点。
　　“听，听说，昨夜顾家的少祀被送到了侧霜。”
　　等到以妆出了外殿门，宫门被紧紧合上，少女才轻松地直起了身子，干净而深邃的眸子却不知道流露着怎样复杂的情感。

　　她，竟然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