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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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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孩的日子过的快,倏忽间半年多就过去了。
六皇子殿下将满周岁了。
搁在前几个哥哥身上,皇子的周岁礼,是非常隆重的,国师祈福,太庙记名,交泰殿三拜六叩首,至此便是皇室立得住的尊贵皇子。
而李修齐这里,尽管被皇帝从无人问津的坤宁宫移到了望澜殿,但半年来除了衣食无忧外,盛德帝对六皇子还是不管不问的状态,即便太子偶尔带六皇子一道请安,皇帝仍是淡淡的。因此这皇子周岁礼碰着吴皇后的忌日,到底会怎么样,还不好说。
李修齐心中暗骂渣爹,日哟,大张旗鼓的把他从坤宁宫挪到这里,还以为父爱泛滥,他的好日子来了,结果被不高不低的晾了半年,他现在也被皇帝的反复无常搞糊涂了。说是对他娘余情未了吧,李修齐前几天才听到哪个美人妃子得了宠爱,甚至前几天有个梁贵人肚子里都揣了球。
不过爹虽然有些渣,还好哥确实是亲哥。太子实在疼这个比较可怜的六弟,但凡东宫有什么好吃的,玩的,总少不了望澜殿一份。
太子每日来给皇帝请安之后,总要来逗弄他片刻,有时还带着三皇子李修睿。三皇子的母亲陈嫔家世不算显赫,因三皇子和太子亲近,陈嫔也曾侍奉过吴皇后,皇帝爱屋及乌,颇为宠爱这位小心谨慎的陈嫔。
七月流火,但暑气仍未消。
望澜堂里几个做针线的小宫女窝在厢房下叽叽喳喳,“我听熙宁宫的公公说呀,这周岁前没有经过国师祈福的皇子,是不被宗室承认的呢。”
“啊?那这六皇子可是快过周岁礼了呀。”
一边脸上有几颗雀斑,年纪稍长些的宫女手一抖,笑道,“咱们大棠立国近百年,却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你又胡沁什么。”顿了顿,这宫女低声道,“仔细兰意姑姑打发你去浣衣局呢。”
几人连忙噤声,仿佛都听见兰意冷冰冰的责罚。
长安宫。
盛德帝此时也在为这件事烦恼。
六皇子的周岁礼不能简薄,但要让皇帝在吴皇后忌日再听什么庆贺祝寿,他也是万万不肯的。
相比前朝国师理政,代皇帝统率百官,大棠的国师几乎无事可干。每日就在交泰殿中喝喝茶,逢年过节歌颂一下风调雨顺。
再就是给每位皇子在周岁前祈福了。
这便是皇帝焦虑的另一件事了。按理说每位皇子满月后,国师便会接去启明宫为其祈福。李棠立国后已帝传三世,但六皇子之前真正是以皇子身份出生的只有皇弟晋王和五皇子,这二人的祈福礼都在出生一月内顺顺当当完成了。只这六皇子或许是碰着皇后去世,宫中一时慌乱,或是有人刻意为之,快满周岁了,启明宫中并无人提及此事。六子生的也艰难,他虽心有怜爱,也不好表现。
盛德帝纵然疑心很重,却也不愿怀疑自己的孩子如何。在他心中并非特别注重国师高僧一流的人,即使没有这个所谓祈福,小六依然是他的孩子。
他登基八年,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征南诏,改科举,从来不曾认为国祚是什么天命天运决定,有个人曾对他说“人定胜天”,这些年来他亦是这般想的。
江夏小心翼翼地在西阁外禀报,“皇上,太子和几位皇子给您请安来了。”
“宣。”
皇太子李修璟一袭杏色常服,余下几个小的,老三和老四年纪相仿,一般的鸭青色短襟箭袖,小五不过四岁,穿着宝蓝色褂子,兄弟几人均是俊秀风雅。
他忽然想起望澜殿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六,仿佛早殇的长子幼时也是那般模样。
先太子是帝后的第一个孩子,自打会说话起就叽叽喳喳,皇室中的长辈没有不疼爱的,就连名字亦是太宗皇帝亲赐。
芝兰玉树的嫡长子,他寄予无限期望的太子。每每想到那个孩子,皇帝心中便无法原谅自己。
幸好不过几年,二子也长成了。
“你们兄弟今日来的齐整。”皇帝依次过问功课起居后,便传了晚膳一同用过。父子间又闲话几句,太子便如往日一般正要携三皇子去配殿探望小六,然而往日从不过问此事的皇帝却忽然唤住太子,沉吟片刻,道:“朕也许久不见六皇子,命江夏抱来,给朕瞧瞧。”
太子到底年轻些,虽然极力绷着,但看着已经能够歪歪扭扭走几步的小小孩童,仍是罕见的显露出些许喜意。瞧在皇帝眼里,也有几分动容。
“来,小六,到父皇这里来。”盛德帝温和笑道。许是父子天性,小小的孩童也不怕生,好奇的打量了面前的几人,然后坚定的抱上了最粗的大腿。
“糊皇,抱。”
太子还有些惊讶,这些可没人教小六,这孩子头一遭开口就这样乖觉,看今日皇帝的心思,这孩子大约有福了。
皇帝虽不知道这是李修齐头一遭开口,不过六皇子聪明伶俐,眉眼间像极了他母后,把皇帝心里最后一丝芥蒂也打消了。他摸了摸小六软软的发顶,对太子道:“你把小六教的极好。”
太子笑道:“儿臣也是父皇教的。”他心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闲话一番,太子看着皇帝有了几分倦意,便自觉带着弟弟们退下。而皇帝待几个孩子离开后,沉思片刻,又拿起案上太子的功课翻阅。太子虽然年幼,但一笔一划却极有风骨,仿的正是皇帝的字帖。
皇帝又想起宫中影影绰绰的流言蜚语,六皇子不得帝心,太子的处境怕也只是面上风光罢了。
他没经过夺嫡的凶险,但并不是不明白,宗室里的子弟,一个爵位都争得不休,亲兄弟亲父子也像仇人一般。他的六个皇子,纵然太子地位稳固,纵然他们如今年纪都小,但总有长成的一日。
况且昨日撷芳阁里的梁贵人又秉了有孕,皇子皇女自然还会添。
好在他不准备再立嫡后,两个嫡子,足够优秀了。好在如今还没有什么争端,三子善武,四子要继承晋王宗兆,五子还小。
兄弟相争,皇帝不愿看到,他想着自己在一日,便能压得住皇子们的心思,只要太子的地位稳固,旁人便不能有什么打算。
这样想着,他又把目光放在了六皇子修齐身上。
“江夏。”皇帝略一思索,“传朕口喻,六皇子敬爱皇后,朕心甚慰,为避先皇后忌日,六皇子生辰礼推后一月。”他望着远处碧瓦飞檐,“往后就记作八月十五罢。”
江夏跟了皇帝十年,至今揣摩帝王心意的本事也算炉火纯青了。想想那位是六皇子,又是吴皇后拼了命留下的孩子,也合该这般。
恰逢六宫躁动不安,这旨意一下,长了眼睛的都能明白皇帝的心思了。
柔妃听了掌事宫女的禀报,一双柔荑握紧,面上却不显分毫,她浅笑着,道:到底……到底感念吴皇后往日情分,这是对六殿下的好。”
到底是挣不过死人。
她的帝宠,在这几年进的新人里也是头一份,除了无子,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这帝宠,也不过是个宠字。和皇上对吴皇后的敬爱,没法子比。
而李修齐听到这个消息,不过是懵懵懂懂的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瞧着松了一口气的兰意。
“父皇待六弟好。”太子亦平静非常,“如此国师那边也该有所表示了。”他轻抚手腕上前些天他生辰是皇帝赐下的檀木珠,琉璃般的眸中神色复杂。
夭折的皇长子容貌肖父,太子微浅的眸色则更似吴皇后。
“六皇子殿下是您的兄弟,亦是您的助力。”宋玉有些不赞成地说道:“其实我朝并无敬奉国师之俗,殿下不必过分重视启明宫。”
宋玉是定远侯嫡长子,将满十四岁的年纪。宋家本是军功封侯,世代从武,到宋玉父亲这一代,定远侯府却开始淡出了武勋世家的圈子,向文臣靠拢,宋玉的母亲娄氏之父,便是国子监祭酒。
皇帝近两年开始培养新贵,疏远世家,宋家手握重兵,很是自觉,连忙把下一代从边关叫回,送到国子监读起了孔孟。
也是宋家小一辈的出了宋玉这个好苗子,走文臣的路子也能不教宋氏没落。
但定远侯却不知道,宋玉早慧,不仅瞧出了宋家在武将这头没了路,在暗地里,也并不想着靠文才博皇帝的赏识,而是自己悄悄投到了太子门下。
皇帝要这一个十几岁会作几首诗的孩子何用?倒是太子现下正缺着人呢。几位皇子,年纪又小,母家倒也都安分。只不过这安分是瞧着太子盛宠,是在皇帝的敲打下才显出来的罢。
“六弟的身份,不能有丝毫不妥。”太子略显稚嫩的脸庞极为严肃,又过了这一年,他愈发的早熟起来。
略一思索,宋玉也觉着虽然朝中大臣估计都不清楚还有这么个规矩,但保不齐有人动了这层心思,是该找那位清闲的国师谈一谈了。
“如今皇上有了准话,启明宫若是识眼色,这两日就该主动提前了。”宋玉又道,“宫中没有不识趣的人。”
他顿了一顿,心中却暗道,只有和咱们作对的人了。
不过这话即便不说出来,太子心里也清楚的很。
和宫中妃嫔的忌惮,太子的忧虑不同,李修齐这近一年来吃喝拉撒卖蠢耍萌,身边的人都拿他当娃娃宠,若不是有前世二十多年的经历,几乎都发现不了皇帝那道旨意带来的改变。
他趴在塌上,瞧着望澜殿里熟悉的装饰,心里也逐渐安定。生而克母的名头,总算略微离他远了些。
他想,他要真的变成六皇子李修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