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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移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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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月的第一场雨飘飘忽忽的落了下来,附在坤宁宫冷寂的墙头上,染的幽暗的长廊仿若凝固一般。
然而今日的寂静又不同往日。
西暖阁内,皇帝沉默地看着襁褓中的六皇子,那个他和吴皇后曾无比期待的孩子。
宫人跪在雨中瑟瑟发抖。
原本富丽堂皇的坤宁宫如今随着主人的逝去也失了颜色,不过月余就满目萧瑟。
皇帝看着跪了满地的宫人,蓦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朕的皇后,却是心狠。”仿佛责怨般的话语却带着几分柔情,皇帝抱起小小的婴孩,“阿柔,你可知我们的齐儿这般受罪。”三个月了,婴儿应有的圆润脸庞却瘦弱不堪。
他满心悔恨,自己怎么能把皇后难产而亡的过错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若是太子没有顾及兄弟情谊在长安宫前长跪,若是自己再来的迟一些—
盛德帝的脸色更阴冷了些。
他怀中的李修齐默默翻了个白眼。
当然,三月大的婴儿是没有翻白眼这么高级的技能,大棠尊贵的嫡出六皇子在宫人的忽视怠慢下早已夭折,取而代之的是李修齐。
原本觉得穿越成个嫡出皇子,半喜半忧,倒也不是没想过大杀四方,称王称帝,只是雄心壮志的两天就被听宫人碎嘴的来的消息磨灭。
上有年轻力盛的便宜皇帝老爹,这一辈还有年方十岁文武双全的嫡出太子二哥,最惨的是便宜老爹最喜欢的皇后因为难产死在了自己出生当日。
这可怜见的,生下来三个多月皇帝都没来瞧过一次。
所以李修齐的雄心壮志短短几天就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提心吊胆过了这半月,今天终于让他松了一口气。
好在便宜老爹是个拎得清的,终于想起了这个只剩一口气的皇后遗腹子。
李修齐默默的挥动了一下瘦小的胳膊,翻身沉沉睡去。
“到底是阿柔的儿子,竟是个这般懒散自在的性子。”皇帝瞧着李修齐睡得香甜,便把他报给侍立一旁的乾清宫大太监江夏,示意江夏带他去暖阁。
皇帝心中叹了口气,命跪在最末的坤宁宫掌事宫女兰意起身。
坤宁宫中的老人因着皇后的事被皇帝迁怒,发配浣衣局,很是吃了些苦头,直到今日才又被盛德帝召回坤宁宫。
兰意面色神色肃穆,亦有些憔悴,却十分激动。她不过二十来岁,却已在宫中呆了十几年,从潜邸对就跟在皇后身边,深得信任。此次皇后难产,本以为能活着发配浣衣局就是大幸,却不料还有重回坤宁宫的一日。
她深深向皇帝叩首,朗声道,“奴婢待罪之人,幸得天恩,今后必忠心侍主,万死不辞。”
另外几名宫女内侍连忙跟着兰意叩首。
盛德帝微微颔首,那几个临时被抽调到坤宁宫的婢女已被江夏命人拖了下去。
待李修齐又一次睡醒后,眼前便不是坤宁宫的西配殿了。高大的幔帐层叠遮掩,朴素厚重,檀香的气息隐约浮现。
他努力想够到帷帐,却依旧是人小力微,便叹了一口气,干脆放开嗓子哭嚎起来。
哭了一声,就有一个年轻宫女揭开帷幔,走了进来。
兰意,他认得的。
便宜老爹叫她兰意,是皇后娘的嫡系人马。
“六殿下醒了。”兰意浅笑着走床头,先摸了摸婴孩的褥被,又至外间立起屏风,“玉檀,唤秋娘和丹娘来。”
李修齐眯起小小的眼睛,打量着两个低眉顺眼身材丰腴的奶娘。
吃奶这种事啊。
六皇子撇着小嘴,苦大仇深的闭上眼睛,被抱到那妇人胸口处。
兰意看着粉雕玉琢的小皇子,心口一阵疼痛。
若不是那起子烂了心肝的妒妇,自家主子这胎一直安好,即便受了惊,怎会赔上性命?
就连主子拼了命生下的小皇子,险些担上生而克母的罪名。
生即丧母,皇父不喜,又有几位年长皇子珠玉在前,奸妃构陷在后,这样的皇子,怕是连长都长不大。
兰意一阵后怕,幸好,太子顾念着一母同胞的情谊,总是废了些波折,让皇帝记挂上了六皇子。
主子的三位皇子,都是极好的。
李修齐吃完了奶,背抱去更换衣物,他挥动着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指着屏风。
英气蓬勃的少年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含笑望着他,“兰姑姑,小六可好?”
“三皇子怎的一个人进来了?”兰意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她福了福身,连忙把李修齐包裹严实,“六皇子刚喂了奶,怕是要睡上一阵。”
“孤的弟弟怎的这般好吃懒做。”
李修齐费力的仰头,寻找着这温润如玉的声音来自何方。
想必是太子吧,他大大的眼睛努力睁着,终于看到了那位文武双全、兄友弟恭的嫡兄。
大棠皇二子,李修璟,嫡出正统,人品贵重,于盛德六年册立皇太子,深得皇帝宠爱。
那先前进来的三皇子,比起沉静稳重的太子多了几分活泼,年纪似乎也要小上两岁。
李修齐暗暗想着,便宜爹是个长情的,连着生了两个嫡子,又隔了两年,才让庶子出生。
只是这份对皇后娘的情义,在他这里,免不了变成一副烂牌。谁让他好巧不巧,赶上皇后娘难产。
正胡思乱想着,有一只凉凉的手忽然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胖爪子。
太子生的好,眉眼间含着一抹笑,不过十岁的小小身量,因在孝期,穿着素纹的常服,更显了几分单薄。
李修齐挥了挥手,一巴掌拍在太子二哥的脸上。
兰意慌慌张张摁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太子殿下莫要生气,小皇子年幼,惊扰了殿下。”
“你和老三倒是一般脾气。”李修璟到觉着这个皇弟十分的天真可爱,“三弟小时候也不认人,有一次险些拍了父皇一巴掌。”
李修璟行二,有一个金尊玉贵的长兄,一群同父异母的弟弟。
皇后逝去不过三月,即使皇帝因着愧疚宠他更甚从前,看起来也并没有把皇后的难产怪在小六身上。
可帝王的宠爱最是虚无缥缈信不得。
谁能想到,若不是他在长安宫前跪了两个时辰,那个曾经被帝后无比期待的皇六子,怕是要险些因宫人疏忽而早早夭折。
李修璟摸了摸本应无忧无虑的胞弟略显消瘦的小小脸庞,目光柔和了一些。
他不过十岁,两年里先是皇兄遭遇不测,自己忽然又被册立东宫,接着是母后有孕,难产,小六又险些背上那样的名声…
李修睿十分委屈的嘟囔着:“像我怎么了嘛。”他扯了扯太子的袖子,“二哥,咱们可是来瞧瞧六弟的,你怎的这般呆了?”
看着七八岁的包子鼓起粉粉嫩嫩的小脸,李修齐很是怜爱,鉴于他人小力微,表达慈爱的唯一方式就是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在李修睿脸上也留下一个印子。
两位年轻的过分的皇子先是愣住,兰艺颤颤巍巍地把六皇子的爪子移开,拿不准主意是先请罪还是先把六殿下的爪子塞回襁褓。
倒是三皇子挑了挑眉,仍有几分稚气的脸上不免有些气急败坏,“好小子,只盼你快些长大,这个性子,三哥教你武功。”此话一出,太子也不免觉得好笑,又逗弄了李修齐一刻钟,二人便连袂而去.兰艺松了口气,浅笑着让玉檀送出二人。
她有些安慰的摸了摸六殿下的头,到底是亲兄弟,再没有为那起子下贱胚子生分了的。
承乾宫。
萧宁妃修剪花枝的素手一颤,曼立的兰草就失了形状。
“你是说,六皇子被皇上移到了望澜殿?”宁妃拨了拨剪坏了的枝叶,清丽的面容分不出喜怒。
端坐一旁的丽妃放下茶盏,仪态万千的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到底是中宫嫡子,太子还是二皇子的时候住的可不就是望澜殿,如今六皇子好福气,一朝一夕间就得了宠爱。”随即她压低了声音,“倒和有些人一般,偏是会争宠卖乖的。”
宁妃凝脂一般的脸庞露了一丝嘲讽,“嫡出为尊庶出贱,咱们姐妹未出阁时,家里的庶出妹子何曾有过几分脸面。”她不再理会兰草,让一旁候着的婢女服侍着净了手,“陈嫔惯是看皇后脸色,三皇子与太子交好。只是本宫的小五,长到四岁未曾见过太子几面。”
丽妃到底是年轻,轻笑一声,“太子就是兄友弟恭,你可敢让小五去东宫找他二哥玩耍。”
“丽妃妹妹。”宁妃的脸色有了几分不虞,随即又缓和下来,“你还年轻,有些事很不必如今打算。早日调养身体,尽快生位皇子公主才是正经。”
“母妃!母妃!”孩童稚嫩的呼叫声打断了二人的密谈,五皇子李修皓今年不过四岁,小憩初醒便在那厢叽叽喳喳,宁妃连忙走过去,从侍女手中接过五皇子哄着。
丽妃瞧在眼里,说不心热是假的。
后宫的风向果然是一日一变,昨日还无人问津的不详六子,忽然变的炙手可热,紧随太子和三皇子,各宫都派了得力的宫女前来问候,只是被兰意拦在外室。
或许是重生一世的金手指罢,李修齐的五感发育得十分好,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入了这位六皇子的小小耳目。
几个月了,由一开始的惶恐抓瞎,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了不少,李修齐这会倒也对宫中的局势略知了几分。
这年正是盛德八年,皇帝瞧着三十来岁的样子,威严的很,倒是十分勤政,因着皇后去世难过的孩子都不想要了,不过批折子听说一天也没落下。
盛德帝后宫中如今后位空悬,四妃也只有一个德妃,是仁惠太后侄女,比皇后伴驾还要长久些。其余便是品阶低些的丽妃宁妃,陈嫔沈嫔,并几位美人才人,偌大后宫不到十个人,委实不算多。
皇帝待皇后情深,后宫中除了皇后和德妃,其余均为先帝太后所赐,再有宁妃,丽妃和沈嫔是功臣之女,今上登基后才入宫。
宁妃萧氏,系出名门,她所出的五皇子聪明伶俐,颇有盛宠。丽妃霍氏家世显赫非常,正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嫔妃,不过在皇帝心里,妃子和元后,自然不同。
潜邸时跟着的老人,是知道皇帝对皇后的敬重维护的。
比如张德妃,陈嫔,是死心塌地侍奉皇后,都是他皇后娘的死忠粉,李修齐在西配殿的小黑屋时,还偷偷派人打点过。
而萧宁妃和霍丽妃这些人,背后站的的重臣显贵,又有一个五皇子,也不差些什么。
四皇子听说是叔王的遗腹子,不知为什么也跟着皇子们一起排行。
因着几位皇子都年龄小,宫里只是拨了昭云六所作皇子居府,皇子满了六岁便要从母妃宫中移到这里,满十八岁,是要出宫建府的。
当然太子要一直住在东宫,下一次移居,不是长安宫,便是无梁宫—冷宫了。
而他住的地方,是长安宫的配殿,望澜殿,亦是李修璟还是二皇子时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