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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散时 自几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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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几千年前起,苻洲大陆便已分为三国,昭,楚,秦。至于千年前,这片大陆被谁统治,几国存在,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如今,虽是三国鼎立,但大楚却早已是四分五裂,大楚的老国君已于一年前驾崩,留下幼子继位,殊仪长公主摄政。老国君甫一驾崩,那些野心勃勃,窥伺王权已久的诸侯便领兵叛乱,而禹王便以护国为名,围困都城,幸有殊仪长公主扶持幼帝,亲自指挥,解都城被围之困,并保住钱,穆,青三州,与王城成拥绕之势。
而昭国繁盛,在君主昭桓的带领下,不住的向外扩张。富足的昭国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已无人再记得,当初年幼成章,智慧超群,心怀仁义的昭翊太子在十三岁生辰上,与生母怀惠皇后如何悲惨死去。
秦国位于西北边境。地域广阔民风剽悍,但却并不富裕,一直以来,与大楚联合,共同抵抗昭国。
近日大楚殊仪长公主巡游青州,檀山小凤雏墨君虞于澜湖小舟上烹茶而候,二人把酒对月,相谈甚欢。自此,举国皆知,大楚殊仪长公主与檀山小凤雏墨君虞交情甚笃,前来拜访长公主的人便络绎不绝起来。
小檀山是几百年来人才辈出之地,门下子弟,文臣将相,各国皆有,而如今小檀山掌门人水月先生门下弟子,小卧龙萧子衡,小凤雏墨君虞是当世公认两大智囊,二者得一可得半壁江山,多年来慕名前去求请之人不计其数,却无一例外的被拒绝。如今殊仪长公主却能得墨君虞青睐,前来巴结的人自然不少。暗自忖度,猜测墨君虞最终是否会归顺长公主的人也不少。
墨玄从青州回到小檀山时已是深夜了,夜凉如水,黑暗中仍有孤灯明亮,等待归家人。心中微暖,墨玄推门而入,房中人一袭白衣,正伏案作画,见墨玄进来,放下笔道,“我估摸着,你也是这时回来,来看看我画的画。”
灯下男子的脸庞显得柔和而宁静,寂静的夜,等待的人,让人恍然,似是相居多年的平凡夫妻,墨玄看了看画,画上之人赫然便是自己,只是与自己平时不同,画上之人,着的是女装,一身淡蓝水光潋裙,眉目柔和,显得温婉而大方。压下心中的酸涩,墨玄赞道,“师兄的丹青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萧清涵笑了,问道,“见着长公主了?”
墨玄点头,“相谈甚欢。”
萧清涵将画卷起来,说,“你虽着男装,却也要小心,让人知道,檀山小凤雏墨君虞是个女子,恐怕天下要不太平了。”
“放心,我谨慎的很。”
“今日见你房中多了一幅女子画像,是近几日作的吧!”萧清涵拂开墨玄耳边的碎发,道。
墨玄脑中浮现出那画上的女子,那女子颈间的朱砂痣格外醒目。“随意画的,练练手,师兄觉得如何?”
看出墨玄的隐瞒,萧清涵只得附和道,“天下人为得墨君虞一幅丹青一掷千金,师妹说如何?”
墨玄笑,一个人一生能有一个人理解你,尊重你,便足够了。
墨玄与萧清涵是幼时相识于檀山,那年正是□□,墨玄是随着流民一起涌入烨州,却被拒于平城之外,大批流民留在了平城外,他们实在走不动了。流民们无数次恳求平城城主施舍些粮食,都被拒绝,甚至遭守城兵士辱骂,流民们闯不进城,只得在城外等死。
流民们从最开始的抢夺食物,母亲用自己的血喂养婴孩到了煮食人肉,烹子求生的地步,墨玄亦是饿的没了力气,躺倒在地。那一日,墨玄永生不会忘记,平城中冲出无数铁骑,却不是来接应流民,他们手里举着长长的大矛,刺入本就没几分生机的流民体内,长矛入体,流民们单薄的身体便如被风压断的稻草,倒了下去,血溅到地上,那些兵士的身上,墨玄的脸上,墨玄只觉得脸上的热度灼烧,似要将脸灼烂,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要一口粮食,一口水,为什么要如此残忍的坑杀流民?为什么百姓的生命如此低贱?不明白!不明白……
墨玄因为倒在地上,终被兵士当做死人扔到荒郊野外,那一天,墨玄的求生意志格外强烈,她用尽全身力气,爬出了那个死人堆,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改变这一切,活下去,要让那些人也体会到这卑贱如泥的滋味……
那一日的残阳,似乎因为染了血,格外的鲜艳,那一日的雨水,似乎因为染了血,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腥味,墨玄还是压下胃中的不适,喝下了,那三个月来的第一场雨,这些卑微的流民们终是没有等到,天公似乎终于有了些许可笑的同情心,掉了几滴眼泪,以祭奠,他们的死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心不古,终至杀戮……
墨玄再醒来时,已经在小檀山上了,床边有一个穿白衣的小男孩,似是在照顾她,见她醒来,小男孩一句话也不说,扭头便走了,剩下墨玄一人。墨玄醒来发现自己没穿衣服,真是又羞又愤,想起可能是刚刚那个高傲的小男孩脱了自己的衣服,她就恨不能将那人大卸八块,墨玄想起身,可在屋内看了一圈,竟然没发现一件衣服,自己又没穿衣服……
墨玄只得裹着被子继续在床上躺着,过了一会儿,那个小男孩竟然回来了,见墨玄还未起身,不耐烦道,“我都等了半天了。你竟然还没起来!”
墨玄脸上起了一片红晕。却并不说话,那男孩愣了一会儿。发现屋里并没有衣服,才反应过来,忙去隔壁房间拿了衣服,又出去了,墨玄穿好了衣服。出门发现,那男孩依旧等在门外。脸上有一团红晕。心里笑了笑。
男孩领着墨玄见了一位白眉老者,那老者仙风道骨,坐在上位,桌上摊着几本书籍,墨玄看了看,都是武功绝学。
男孩拉着墨玄跪下,那老者道,“你的身体久经饥荒,需要练武强身,这几本武功绝学足够你以后在乱世立足,你选一本吧!”
墨玄不语,她不想学武,学武以后不过任人差遣,依旧不能完成她的愿望,墨玄拜倒,道,“师尊的武功绝学举世无双,但墨玄想要学驭人之术。”
男孩惊诧地回头看她,只以为是个普通的流民女孩,却不想……老者沉默了半晌,说,“我见你礼数周全,气度不凡,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墨玄,曾生于王侯之家……”
“有字吗?”
“墨玄未及笄便离开了家族,未曾有字。”
“便叫君虞吧,明日与子衡一起来找我,从今日起,墨君虞是我檀山水月门下第二弟子,男儿身,可懂?”
“谢师尊!”
萧清涵从最初对墨玄的轻视开始,慢慢的,惊诧于她的毅力,钦佩于她的智慧,无论是谋术还是武学,她都在尽力赶上自己,萧清涵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坚韧。
萧清涵习惯与自己对弈,这个习惯的养成不在于他的爱好,而是,在这檀山上能成为他的对手的人并不多,师尊不会有时间陪他,其他人并没有他这样高深的棋艺,他觉得无趣,宁愿与自己博弈,而墨玄,从最开始输得一塌糊涂,让他觉得无趣至极到与他旗鼓相当,他开始喜欢与这个“小师弟”下棋,从单纯的欣赏,到心中爱慕,他惊诧于自己的变化,却无能为力。每到冬日,大雪覆满檀山,往日青葱的檀山便银装素裹,他与墨玄在石桌上对弈,桌旁鲜艳的红梅便从树上飘落到墨玄执棋的手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每当这个时候,萧清涵便喜欢抓住墨玄的手,轻轻地,在手上的花瓣处烙上一吻。只需要一吻,他的心中便充满了欢喜与期待,只需要一吻,墨玄的心中便有了雀跃与酸涩。
墨玄与萧清涵的心思水月先生早已看在眼里了,但他看的比他们更多,比如,萧清涵的身世,比如墨玄的身世,还有萧清涵的打算与墨玄想做的。他心中自是希望自己的两个弟子过得好,他也一直知道,萧子衡戾气太重,他突然有了想让墨玄帮萧子衡化解戾气的念头。
于是,他便告诉了墨玄,萧子衡的身世。令墨玄惊诧的是,萧子衡竟然是昭国那个惊才绝艳,在自己十三岁生辰上便与自己的母后怀惠皇后共赴黄泉的昭翊太子。他与母后被自己的兄长昭桓设计,母后为保自己身死,自己逃了出来。他一直想报仇。
墨玄找到萧清涵时,他正在檀山的一处断崖上。“是师尊让你来劝我?”
墨玄摇头,“要是劝得了,以师尊的智慧,早便劝了。”萧清涵不语。
墨玄道,“那年饥荒,我随流民到平城,希望可以得到粮食,可平城城主非但不给粮食,还派出铁骑屠杀流民,只因丞相要巡视平城,他怕丞相看见这些流民,影响他的政绩,便要屠尽流民。”
“你恨他吗?”
“恨,怎能不恨?我恨他,恨人的欲望,贪念,恨这个不平等的世界,恨人命卑微如尘,但我更怕,怕我自己因为恨而变成他那样的人,迷失自我,比起恨他,向他复仇,我更愿意选择去改变我的命运,改变这个世道。师兄,人的欲望,总是百姓为其付出代价的。”
“我曾无数次站在这檀山之巅,看他们生,看他们死,看他们在乱世的洪流中挣扎,我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的话,就让我来吧!”
那一日的墨玄,给萧清涵一种奇特的感觉,他一直好奇,是什么让她拥有那般如顽石的坚韧毅力,如今知道了,自己却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她心怀天下,站在一个自己不能达到的高度上俯瞰众生,自己的仇恨在她面前变得无比的狭小而卑鄙。
这日,墨玄正与萧清涵下棋,芫姝在旁侍候,樊括拿了信纸进来,说殊仪长公主求访。萧清涵执棋的手一顿,继而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容,道,“去吧!”
忧虑终日,这一天,还是来了。
芫姝替长公主奉了茶,便退下了。长公主见墨玄进来,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行礼,只是坐着,手指轻轻扣着茶杯,脸上的笑容让人看起来端庄而威严。
“见过长公主殿下。”墨玄拜倒。
“传闻墨君虞桀骜不驯,虽为智囊,但身为平民,从不对诸侯公卿行礼。”
“长公主错了,王侯公卿,来访君虞者无不先礼于在下,自损君威,在下又何必以君礼待之?”
长公主笑,“好个墨君虞!本宫今日前来,只为请墨先生出山,相助于本宫,墨先生可愿?”
“殿下,您要在下相助于您,总得给在下一个理由。”
“墨先生也知道,我大楚如今四分五裂,楚王室岌岌可危,天下之人皆认为,楚王室覆灭不远矣。先生自然可以投身强主,成就一番霸业,但先生想,先生身为谋士,想要名垂千古,扶持势弱的楚王室收复国土,一统天下不比投身霸主,锦上添花更令人钦佩难忘吗?”
“长公主殿下聪慧,直击人心,墨玄拜服。”的确,若墨玄只是普通谋士,这番话足以让他心动,能够虎口保命的长公主殿下果然名不虚传!
“那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可以跟长公主走,不过,能否让墨玄全心为长公主殿下出谋划策,还要看长公主自己了。”墨玄躬身。
长公主扶起墨玄,“本宫必定不会叫先生失望。”
墨玄已决定随长公主去大楚,离别之日在即,萧清涵和墨玄两人却没有任何表示,依旧和平常一样,赌书烹茶,下棋聊天。只把芫姝樊括等人急得团团转,到底是自己的主子,不得不操心啊。又熟知两人的脾气,再操心也只能干看着。
马车辘辘,墨玄掀帘,车后萧清涵端着酒杯,遥遥一敬,酒入愁肠,离人醉。这一别,恐怕相见之日再难盼了,师兄,你我之间,横着家国天下,本就不应相交,强行相交,不过落得断肠滋味在心头,没有结果。
自此,风散云流,缘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