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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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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梦里,往往会回溯自己的过去。如走马观花般,浮光掠影,幕幕飞旋。又如旧忆拂去尘埃,电影胶卷重放,清晰而切身,恍如昨日。
“小川啊,从今天开始,爸爸妈妈就不跟你住在一起了,爸爸妈妈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但我们每个月都会给你寄很多很多的钱哦,你一定要保管好哦,记住不要乱花,还有,我们会叫邻居爷爷,照顾好你的,你要乖乖的。”
女人面容模糊,逆着光与另外一个提着行李的男人站在门前,温柔地对小孩说。却让孩子的身子一点点冷却下去。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离开。
是他还不够乖吗,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巨大的茫然与不安如同狰狞凶猛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便要将小小孩童吞入腹中。
素来乖巧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祈求着他们不要走。
四、五岁大的小男孩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去追赶车子,却只换来满身的擦伤血痕,触目惊心,以及凉透入骨,满心的绝望。
天幕染上红霞,正是最美的黄昏,载着女人和男人的车子却很快化为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红霞淡去,天地间五彩斑斓的色泽也被一同敛去,只剩下不尽的灰白。
头发花白的老人时不时的咳嗽,日渐佝偻的背脊,桌子上常常放着的一碗药。
窄小黑暗的巷子,仿佛走不到尽头。灰蒙蒙的天空下,电线杆上停驻的孤鸦。
终于,桌上的药被打翻,总是在屋内忙碌个不停的老人身影消失了,化为雨夜里,墓园的一个墓碑。
大一些了的男孩跪在墓碑前,淋着雨,不哭不闹,仍是乖巧的很。黑眸中却一片灰暗,了无生机。像一个失却灵魂的布娃娃。
忽得淋不到雨了,男孩迟缓地反应过来,抬头望见撑着伞的青年。青年低头朝男孩温柔一笑,融暖如日光尽洒,照亮了一隅黑暗的世界,为他撑开一片天。
犹如水墨画般,一点点晕染开来,一切又有了颜色。
六十平米的温馨小房子里,系着围裙笨手笨脚的青年,脸上身上都是脏兮兮的,厨房内一片狼籍。他却献宝般捧来一个太阳蛋,对男孩灿烂地笑。
雷雨夜里,青年安慰着因为害怕而蜷缩成一小团的男孩,絮絮讲着故事。讲着讲着他自己却先一步睡熟过去,打起惊天震地的呼噜来,一声比一声高,竟似压过了外面的雷声。男孩小心翼翼的起身关灯,复依偎进青年怀里,恐惧不知何时已消弭于无形,只剩安心。
男孩的生日,青年领着男孩去迪士尼乐园。两人坐灰熊矿车,男孩吓得脸色苍白,只咬紧牙关。青年却玩疯了地在飞驰的矿车上啊啊啊啊地叫,其声连绵不绝于耳。
夜晚,梦幻般的童话城堡,璀璨夺目的烟花在夜幕上叠叠绽放,映衬着青年朗若星辰的眸子。青年揉了揉男孩的头,宠溺的意味不加掩饰,笑着问:“开心吗。”
男孩抿唇,许多年来第一次绽开笑靥:“恩。”
“那以后每年你生日,咱还这么过。”
男孩想起某个矿车,面色煞时苍白如土:“不,不要。”
“哈哈哈哈,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哟。”青年心情颇好,笑得肆意。
“来拍张照吧。”
夜空下,迪士尼城堡,璀璨的烟花,青年亲密地抱着男孩,笑容灿烂夺目,定格了一瞬间。
是谁终于打开紧闭的贝壳,试着去拥抱温暖。又是谁在烟花下,许下诺言,发出美好的祈愿。
然而正如烟火璀璨过后,便是凋零,只余点点火星。
现实永远那么残酷冰冷,与人们许下的美好祈愿背道而驰,命运永远这般无情嘲弄世人,宛若蝼蚁一般的微末奢望。
就像是日光再温暖,白昼也终将迎来黑夜,浓稠如墨的夜色,不知暗藏了谁歇斯底里的呐喊,痛彻心扉的绝望。
青年的照片被截出来,仍是灿烂的笑容,却被摄去了颜色,裱上了相框,只余黑白。
一切截然而止。
金川猛地睁开眼,却对上一张被放大的陌生俊脸,也是一张东方面孔。
俩人惧是一惊。
金川面无表情地看着陌生的男人与他的脸只相距一厘米的手。
飞机上原来也能碰到变态?
金川懒得开口,某已被打上“变态”标签的人更是如鲠在喉,素来伶俐的口舌仿佛被打了个结。
场景一度十分尴尬。
“变态”首先打破僵局,若无其事的收回手,他扯出一个笑来,自以为依旧帅得一塌糊涂,殊不知因为心中有鬼,笑得活似一个猥琐的大尾巴狼。
“这位小哥,你醒也不带打声招呼的。”
果然是华国人,意外的是朗润磁性的嗓音格外好听,犹如小提琴奏乐时那种低沉华丽的音色,带着点慵懒意味,勾人心弦。
金川:冷漠jpg
笑得猥琐,声音还这么骚气,果然是变态。
但不得不说,“变态”长得倒是不错。大概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西装革领,被随意挽起的袖子,非但不显放荡,却恰到好处的优雅。亚麻色的头发微卷,自然垂落耳侧。脸庞线条流畅优美,勾勒出俊美无俦的面容,朗如星辰的双眸熠熠生辉,倒映出他的脸孔。
只白瞎了这副好皮相。
兴许是金川的目光太过直白,青年摸了摸鼻子,摊开手,为自己辩白:“我不是...恩,那种人。只是看见小哥你似乎是被梦魇着了,额头上全是汗,完全是出于好心,想帮你擦擦...”
然而这话经他口一出,偏生多了些油腔滑调,欲盖弥彰的意味。却是越抹越黑。
青年顿了顿,忽然道。
“恩...呐,你好像哭了。”
像一只受惊后弓起背脊的猫,本来好整以暇看着青年“表演”的金川身子一僵。下意识地伸手一抹眼角,竟真的触到几分湿润。
他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哭过了呢。
只是一个梦便如此,真是狼狈呢。
青年见金川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居然十分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给他递了张纸,还小声凑到他耳畔安慰。
“这没什么,男子汉不拘小节,掉几滴金豆豆不丢人。我以前太累,在飞机上睡觉的时候,还流过哈喇子呢,老长那种。”
金川:“.....”
“哎,小哥,你也是飞s市,你听得懂我说中文吧?话说那你是s市人吗也?哎哎?”
这人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华国人就说这么多话,也是很服气了。
误会解开,也不好再不理人家。而且也是聒噪的很。
金川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青年微微挑眉,末了朝他唇角一弯,和煦一笑,灿烂得如阳光耀眼,极易令人好感顿生。
“这么巧,老乡啊。我叫礼琛,是从s市来洛杉矶出差的,小哥你呢?”
金川却险些仓促地别过头,只觉灼烧滚烫。
兴许是梦还没醒。明明是迥异的面容,或者说明明这人好看得不像话。可那个笑容,却像极了回忆里的那个阳光健气的大男孩,那个永远活在24岁的温柔男孩——他的临安。
他垂下眸:“金川,在洛杉矶留学。”
“噢,才这么小啊,那叫你小川好了。话说我之前好像去了一个大学金融讲座,见过我吗哈哈哈。”礼琛理了理头发,骚包地冲他眨眼。
金川睨了他一眼,无情泼冷水:“然而并没有。”
适才闪闪发光的某人瞬时蔫了下去。
金川看得忍俊不禁。这人戏挺足。
不过,礼琛这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金川思考了下,他是真没见过这人,便不去细想。
后来也不知怎么,他们俩个就相谈甚欢了起来。其实也不然,因为本身安静清冷的性子使然,大部分还是青年在侃侃而谈,他偶做回应,竟意外和谐。
也许是因为礼琛十分健谈,且见识甚广,聊得天南地北,什么话题都是信手拈来,层出不绝。
剩下的八个小时的飞机航程,亏得礼琛在,也并不显枯燥漫长。后来金川发现礼琛略微过于健谈,越说越精神奕奕,而他听着那人堪称喋喋不休的话语,眼皮子越来越沉,途中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便也差不多结束了。
"唔,这是我的名片。"临下机之前,礼琛笑吟吟地递给他一张名片。
"和你聊天很愉快,我很期待我们共事的机会,金小川。"
"。。。说了不要叫我金小川。"金川接过名片,有些无语地瞥了一眼眉眼带笑的俊美青年。
"哈哈,我有事就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
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回头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口型——金小川。
这人耍宝逗趣的行径让金川忍不住破功,低头轻轻噗笑一声。再抬头,那人已然隐没于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
其实也不过是萍水相逢,这人倒是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茫茫人海,难得遇见。
金川看了眼名片,忽然灵光一现。礼琛,金融讲座,那不就是苏璎所说的新猎物么?
帅倒是挺帅,就是话唠了点。
而且,人已经跟他一个航班,回国了现在。
这大概便是天意吧。
金川取了行李后出了机场,便去排队等计程车,闲暇间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好瞥见日期,9月26日,不由晃神。
这天本是他的生日,可他却在忙忙碌碌中度过,只因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会为他庆祝。临家的人,对他更是漠不关心,甚至还不如陌生人,又何谈庆祝生日。
在回国之前他就投好了简历,进了了一家世界500强的跨国公司。每天就是坐在呢里计算着各种动态,整理各种东西,再加上现在炒股的人那么多,日日夜夜,不是与电脑卿卿我我你侬我侬,就是趴在办公桌上眯起双眼昏昏欲睡。原本长得很帅气的人,才工作不到一个月,就疲倦不堪,眼底乌青
没有一点朝气。本身直起腰来就差不多180,现在有气无力,感觉160都不到。
他没有住在临家,回国也是给那临家夫妇发了条短信知会一声,毫不意外并未收到回复,也许根本没看到,也许看见了也懒得回。于是他自己在外租了一个地方,s市寸土寸金,他这种初入职场的新人,哪怕日后再前途无量,如今也只能住在市郊几十平米的小公寓里,虽说偏僻荒芜,一个人倒也相安无事,乐得清闲。
金川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瘫软在床上,连灯都懒得开,没有动弹一下,他感觉头昏脑涨,肩酸背痛。回来的时候已经八九点了,窗外灯火通明,依稀可以看见有的人家聚在一起和和乐乐的看电视,说说笑笑;有的人家则正在吃晚饭,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饭香飘逸。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平静如一潭死水。一扇窗仿佛生生分割了两个世界,一个黑暗凄清,一个光明美好。没有人会给他点一盏灯,候他回家,也没有人会做好香喷喷的饭菜,同他共餐。他始终,只是一个人,曾经拥有,又无可奈何的失去。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其实也很好。
那香气仿佛透过窗的缝隙钻入鼻腔,馋得他肚子咕噜噜响了一下,在寂静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有些好笑地抚了抚干瘪的肚子,这才发现自己还没吃晚饭。正寻思着要不要煮碗泡面充饥,手机忽然振动了起来。
金川眉头微皱,这时候,谁会给他打电话呢老板同事他拿起手机,看清后有些怔愣地接通,女人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电话那头钻了出来,温柔热情,十分亲切的样子。
"小川啊,回国了是吧,吃饭了么"
小川。。。他目光一凝,脑海中划过爷爷慈祥的面容和临安温暖的笑容。听着那女人热情却难掩生硬厌恶的声音,忽然心中一阵恶寒。
"嗯,吃了。"他抿了抿唇。
"哦哦,我和你临叔叔想了想啊,你这刚回国,明天带你出去吃饭,为你接风洗尘。"
接风洗尘金川敛下长睫,不无嘲讽地想着,他回国都将近一个月了,之前不闻不问,这时候替他接风洗尘,竟也不觉得违和,是要洗掉层皮么
"宋姨,我在公司工作很忙,可能没时间。"
"没事,请个假就成了,好了好了就这样,我还有事,先挂了。"
连敷衍都不愿敷衍,也不管别人自己的意愿,女人甩下一句话就雷厉风行地挂了电话。
金川躺在床上,将手机扔在一旁。他知道临家人对他向来厌恶,这般虚情假意,又是何必呢。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不过是临安死前托付他们照顾他成人独立的承诺,如今他已成年,也早早就知情知趣地离开他们独自生活,既然相看两生厌,如此惺惺作态,却是为何
他揉了揉太阳穴,是鸿门宴么那么明日去一探究竟吧,顺势也把话摊开了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