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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魔偶·再世 原来再世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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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难怪她专挑寡母下手。”思鲁德喃喃。不止是专挑寡母,连那日她对寡母所说一番赌咒,也不再难以理解。索里塔是对的。那些女人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懦弱得让她切齿的女人。不是母亲的错,可母亲的顺从无疑是这出悲剧的另一个成因。
      更让他,也更让所有人在意的是,伊诺克怎会恰好出现在她逃亡路上。

      不是恰好。
      他专程等她。观察她有段时日。父亲专横,母亲懦弱,子女压抑,他都知道。近来总在附近晃悠,民生疾苦,仿佛城门那日赌咒生效,他心甚慰。恶毒的快感不能持续,生是宽厚之人,气急时怒语三句,不能尽信。来得愈频繁,也悄悄用了法术助庄稼收成。之于儿女父母人事之间,举棋不定。
      以血族之身干涉人类之事,本不妥当。闹了那样矛盾,要他援手,心里又过意不去。对得起先知的子民便是对不起他的弟妹和儿女。时常那样想。女人孩童受苦受骂的画面又挥之不去。
      那日他照常去看看,正巧撞见长女被毒打。才铁了心要帮忙,女儿已倒打铁犁,劈头盖脸。邻里在骚动。按她的气力,打到邻里围聚都未必能打死。他看得分明。分明的同样还有她要那恶人必死的心。罢了罢了。他心说。往她铁犁加了千斤力,助她成事。随她一路出逃,等她体力不支才现身救走。
      权当是为赌咒补偿。安慰自我的理由找得快。心里也明白其实很早就想帮忙。养个女孩也好,软软糯糯会撒娇,甜言细语小酒窝。活了大半辈子,看了世事变迁,竟想要些温存。他不由自嘲。奥尔那孩子太淡薄,不似性情中人养来有趣。
      他逃跑来丰饶河岸几度,和希拉说过,没别人知道。幻术修炼很好,瞒天过海,连加斯蒙都骗过,毋说小辈。奥尔和格里,他曾担心被看出破绽。那二人却根本懒得管他。一时不知该喜该愁。

      才看记忆回放,无辜被点名的奥尔和格里无奈迎接同辈嬉笑。侍立的玛土撒拉有心没胆,亦是心知肚明。这一段上古故事,亏得伊诺克拖念魔偶灵魂,方能一见。难得见他柔肠百转,被腹诽一事,奥尔也不计较。
      想计较,也找不到人了。

      她说不想做人,他说不必做人。到底不惯养育人类,这几日把他折腾够呛。倒不尽是为图省力,琢磨着成为血族,衣食不忧,算是对她惨淡半生补偿。
      但是她未按意料苏醒。忽而高烧,忽而咳血,忽而滚烫,忽而冰冷。他喂了很多血,直到自己多少虚脱,照旧不管用。她一直在梦呓。有爹,有娘,有长兄,有弟妹。爱恨参半。她说活得很累,不如死的好。他眼神一滞。难怪她看母亲之死为解脱,亲手弑父却内心安静,之于自身但超生。只是。
      只是人世尚有美景斑斓,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她昏迷不醒,他知道也不可能苏醒。求死心切,求生念无,灵丹妙药亦无措。他叹息一声,不再动作。感受生命慢慢流逝在怀中,颤动的躯体归于僵硬。可他没有放弃。说是为她,亦是为自己。他想证明给她看,更想证明给自己看,生命之火远比他们敢于想象得强大。

      *
      地面铺平织缎,她平放缎上。他半阖眸,右手摆出复杂形状,幽冥蓝光将她笼罩,新死亡灵应召逡巡而返,带着不明所以和惘然,在他雷霆瞬息的阵法里强按入躯体。灵与肉合,平躺的尸体弓成弧形,头颅朝后折出诡异角度,双眼弹出,喉头似被阻塞,窒息般难受。
      生不如死,已死之人再世而生的代价。很难说,是否值得。当意识复原,窒息感消失,身体终于可以自由活动,她的抉择权随之丧失。如同面子里填满棉絮缝缝补补凑起的布娃娃,从此往后,她是皮囊里强行塞进离身灵魂靠法术强撑之物,非人非鬼。
      人类皮囊,恶鬼本性,无生无色,一介玩物。她常如此自嘲。他在时,总要驳斥,说不论以何种方式,存在即为奇迹。好比天造人地生树,万物生长不需要理由。本身即为因即为果。她心中一句,我无生命,兜兜转转千百年未言,也再无机会去言。
      再世而生,睁开眼第一看到那人出口第一句话叫人哭笑不得。他说什么来着?
      ——“抱歉擅自作主,没问过你的意见,强行把你复活。”既然知道抱歉,为什么自作主张?兴师问罪,她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善意得微笑,分不清真假意,笑得眉眼都弯起:
      ——“既然再世而生,何不享乐其中。”怎能享乐?世界于她,昏黑无底洞,哪比死去洒脱。说不出烦躁和怒意,想发泄又无从开口,自以为已无的情绪大起大落得叫人心烦。晦明不定的眼睛转向他,安稳持重如大地宽厚的一身棕褐,连带一股似有若无的泥土清香,莫名抚平了心灵。
      眼神有一瞬放空。回过神来低呵,可我早已无心。

      再生第一刻起的冷言恶语相向贯穿了她和他相识的整一生。一生太长,不知道后悔,总以为有时间弥补,未料想不死之人也有耗不起的一天。所有冷言恶语,不过是别扭掩藏心底那份不知怎样判别的隐隐感激。不论好与坏,再一次活在这世上,便是一种恩赐。
      她待他态度素来不好,却从没有过分。其实不想那样,终究落不下面子。他像是看得懂她心,从来慈眉善目,笑意吟吟,像市集离兜售的不倒翁,怎么推怎么搓,一张笑脸亘古。他知她本心不坏,否则哪能因爱生恨。无爱便无恨,爱恨背面是漠然。
      他倾心教她,可她毕竟无命无心,不比血族敏锐不如人类感悟。残破拼凑的布娃娃,喘息都伤筋动骨,谈什么上天入地攀山潜海。他从不说,她从来不傻,自暴自弃不肯再学。他消失几日,她嘲讽又感概:知道他早晚会抛弃。抛弃的意思,是希望被挽留。若无动于衷,陪伴与离开几无分别。
      他再回来时,带着象牙骨杯。杯里盛血,血不贴杯壁,有乳白薄层兜着。用手去碰,却无薄层,只杯与血。她便恍然,是他所说法术。他让她将血饮了。她正是饿极,顾不得怄气。血喝下肚,有什么明显不一样。感觉得到,描述不出。
      他故意逗弄她,逗弄完出逃要她置气来追。她笑他幼稚,却仍被怒火和玩笑驱使,追逐出去。步伐跑开,才记起曾说,再不同他玩闹,因绝无可能追及。笑意顷刻从脸上消失,兴味阑珊方想作罢,却发觉和她的距离缩短到前所未有。他未驻足,她在飞奔,掠过的树木、追不及的小鹿是最好证明。
      她问他如何可能。他说那是特制骨杯,饮杯中血,便能兼有主人特长。他未说的是这象牙骨杯如何制得,杯中血带来奇效维持能多久。她想不可能是永远。
      她是对的。血液转嫁能力不能持久,因此习得技能却是永恒。好比一切魔药,未必真有神效,若服用者信以神效并朝次而奋进,则堪比神效。说到底要有信念。心之所向,所向披靡。
      当时他给予的助推,直到很久之后她才领悟。又是一桩太晚。

      那时他隔三差五让她饮一杯血,不多,倒比平日进食更能饱腹。不止饱腹,能感受到精力提升。饮血前后,随他学本事,总是最有成效。追捕,狩猎,观察,法术,他样样教她,她远比自以为得聪明。她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那大概是她一生两世最快活的日子。
      后来他说她学成,放她自由。若是想他,比个信鸽,喊一声他名字,自会听见。
      最初日子,她拼命要回家,他执意不允,说什么执念不散喂长心魔。如今久远,执念渐散成灰,他却催她回家看看。她偏要面子,嘴上硬说不要,心里还有挂念残存不肯叫他知道。等他走开,却火急火燎回乡,以为天衣无缝。走一条化作烟尘都忘不了的小径,远看见故居前农田殷盛,农田里姊妹劳作。不见阿弟。可是病了?可是上集市?
      屋里打骂与哭号,颐指气使和不得一言,像极当年。她远远听到,不禁停驻脚步。却是恨了平常欢喜得紧的好听力。才知道自以为的看破不过是未触及伤口时的自欺欺人,执念和心魔原来不是危言耸听。
      她沿着小道坐下,不想离开也不想靠近。埋首在膝间,只觉疲惫。忽听有人轻叹,原来他始终未离开。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在他眼里不知多少幼稚。
      后来她要走,他不再拦,却说是“长大了”。她心里倒明白,不过是变着法说,“我就在这,不要逞强”。她坚持要让他看看长大的她,吃了苦心里痛,也不肯画一只信鸽,喊一声他的名字。

      他再未来过。春夏走了一圈圈,多到她数不清。弟妹已作古,坟冢年年祭扫,连扫墓人都入了土。只她还在。有时每年,有时一年几次,她回到他领她的地方,住上几月,等等他的音讯,总是没有消息。实在想他紧,画一个信鸽,喊一声名字,他的样貌顷刻在眼前,她一眼能辫出是幻影。
      终于忍无可忍,对着幻影怒吼说,“你就不敢再见我一面。”回答她的是长久沉默。她知道他在愧疚。这很好。他理该愧疚。她在那处长处,春花枯了,枫叶谢了,也没等到他。她说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耗。一年又一年。
      她最终等来一只信鸽,信鸽带着象牙骨杯,骨杯里盛满血。她饮尽了血,血又溢出,她便再饮。一杯杯,一天天,一夜夜。他还是没来。她把骨杯摔了,血没有溢出,杯没有碎,甚至又再滚回她手中。她自嘲说:“竟拿个杯子也无法。”终于露出哭腔,也不要什么逞强,画了信鸽,喊了名字,求他快回来。这一次却连幻影都没见到。
      她哭得昏天黑地似乎沉睡过去。血族不需睡眠,魔偶不会脱力,她短暂昏睡因为维系她性命的魔力受到重创。这她并不知道。她知道的唯有,苏醒后,连骨杯里的血都干涸。
      她扔了骨杯,离了满载她和他回忆的地方,再也不曾回去。
      你终究还是弃我于不顾。原来再世凡间,为人为魔,都不是什么恩赐。

      ***
      从回忆里苏醒。魔偶有些迷朦,迷朦间看到故人,手里下意识拽紧眼前飘荡的衣袍边角。象牙白,团着暗纹,考究精细珍贵,像极那盏易碎却不会碎的骨杯。
      骨杯。骨杯被她扔到哪里去了?还在么?多久了,百年还是千年。不知故土如何面貌。面上表情兜兜转转,从温存到凉薄,从凉薄到温存。抬头撞入一双褐色眼睛,不意外的漠然。手里的布料早被主人用力抽走。
      拉姆退了一步。一步便回到软塌。牢内牢外,一瞬间,两片地。
      她直直望着他,望着他们。最多不过一死,何以惧怕。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如带蛊惑。循声望入奥尔那双浸染好看笑意实则荡无笑意的灰蓝眼睛,听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你大约还不知道,伊诺克随垮塌的旧时界一同走了。”魔偶的心也渐渐凉了。才鼓舞起的雄心。
      他走了。呵,说不定又是故意罔骗。她才不信。奥尔看穿她心思,“你若不信,便再画一只信鸽,喊一声名字。”想说为何听你,却不容辩驳得照做。贴上他名字标签的信鸽瞬时烟飞瓦解,像怕她不知道他也是那样走似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出言讽刺。只觉疲惫。不如死了算了。千余年前的念头又一次回到她脑海。这一次再没人能阻止我。她那样想着,并不知道面露的憔悴并没躲过那群人的观察。
      “为什么要轻生?他从不后悔带你再次来到这世上。无论你为人为魔,于他都是恩赐。”
      我……是他的恩赐么?
      她有些怔怔,视线呆呆转向声音的主人。声音细腻温柔低沉,像一曲咏叹似一唱摇篮,华丽而舒缓。不知不觉陷入一双溢水一般的桃花眼,桃花眼笑弯的时候,有一张安抚人心的力量。暴躁,狂乱,哀伤,憔悴,如被圣水洗涤,归于宁静。
      格里姆肖察觉她的回应,笑意加深,“你是他一生一世最得意的作品,最眷恋的生物。你说你非人非鬼无人要,却不知是你独树一帜才引人热爱。哪怕为了他,也要好好活着。”
      她沉醉在他如沐春风的笑容里,仿佛又回到海边冷暖适宜咸风掠过的季节。那个季节里有为她编织花环的他,还有爱玩笑捉弄他的她……
      等她回过神来,人都走远。只有一个小小少年,缩在一角等她。小兔子一样的少年嗫喏,“你不要伤心,以后我陪你玩。”
      牢门未所,狱卒无踪,是要还她自由。熟悉又陌生。鲍尔德斯顿拿着钥匙怯怯解开锁铐。好奇又躲闪的眼神,看得她失笑。没由来想起曾挂念的幼弟,或许那个男人不曾说错,再世而生是伊诺克给的恩赐。不是上天,不是神父。她揉了揉小少年发顶,轻道:“走吧。”
      鲍尔牵着魔偶的手,步伐缓慢却坚定。身后牢狱之景瓦解,玫瑰花田大片大片盛开。是她最爱的艳红,却洗净了血色的残忍。

      奥尔、格里和一众人远远看着,希尔问他们:“她口中的象牙骨杯,文书上的血杯,可还在原处?”
      “看看吧。”格里淡淡看着,眼里没有一分同情和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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