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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魔偶·为人 看破红尘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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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偶被带到囚房。
一条板凳,一窗薄被,没有窗,一盏吊架插着三支蜡烛是屋里唯一照明。墙缝故意没填严实,用了法术,她像人类一样能感受到冷暖。昏暗,霉湿,阴潮,脏乱,角落里有青苔爬着小虫。
她屈腿缩在地面,薄被铺在膝盖,吸吸鼻子,一股霉味钻入。不。不全是霉味。一丝微弱的泥土清香混杂在沾湿的纺织物里。她的嗅觉大不如前时敏锐。大约是被剥夺了。她想,却不甚在意。她记得泥土的味道,一度熟悉而眷恋的光源。泥土味混在衣物和霉菌里,淡到不能察觉。
她执着得拽起红裙,铁链铛铛作响,腕间很快勒出红印。嘶。疼。疼极。她疼得倒拧眉梢,手里动作不减,头颅用力埋向身躯,终于在腰腹位置扣悬的蕾丝间寻到一株落草。草上雨露未干,夹裹泥土清香。是谁将她抱来,不小心遗落。
她想是他。抑或说希望是他。那个棕发的法师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与其说是不一样,不如说是她硬把不一样的感觉代入到他。她没忘记他看自己的眼神,冰冷,漠然,如同在看一死物。
这一趟来的六个人,三个年轻,三个年长。年轻的把她看作猎物,有降服的决心;年长的,持盾者自负,易受挑拨;女法师玩世,唯恐不乱。只有他,对她没有兴味也谈不上厌恶。她不喜欢他的态度。这让她想起自己。
很久以前,她似也是用这样的眼神一次次去伤那人的心。看他痛苦,她才满足。但是记忆里的那个人再气恼、再伤心也始终温言相待。她却说什么?瞧瞧。她骂他没有骨气,骂他贱。他静静看着她,不辩解,不反斥。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消失,再也没回来。她开始不甚介意,后来明白过来是自欺欺人。连一句告别都不留下,走得哪像男子汉。漫骂,搜肠刮肚把早忘了的脏话用尽。急了,疯了,怕了,归来罢,再不口是心非,故意奚落便是。
满世界,从深洋到高山,都去过。是不是我满世界找,你便满世界躲?很好。我便不找你,换你寻我。
她发了疯似醉饮一夜雪,被过路猎户救走,醒时咳出一嘴血。原来血族也会咳血。她不无自嘲得想。猎户用药酒照料她,她说:“我不喝酒,我饮血。”杀了猎户一家,一家子血流满地,死不瞑目的样子,她至今记得。
你不是心怜苍生,爱惜天下?我毁了你的天下,毁了你的苍生,你是不是会出现?
不知游历世界几周,一路走一路残杀,盼着一天有谁怒色严辞指摘,有谁摧土裂地把严鞭来困锁。痛又怎样,回来便好。一身暴虐性格为他压制,又为他挣脱。算计好的疯狂,没能换来计算中的结局,得来痛,却不是因偿。
大约是对我失望透顶,不愿再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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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打开。
铁栅的摩擦粗重,钝戾。开锁的狱卒没有离开,背手,肃立,冷鹜间带嫌恶扫她一眼。脚步声纷沓,地面散落的砂石火光下间明暗。
她分不清日夜,牢狱和臆想中一般晦暗。亦不知过了几时。难熬的不是牢狱,是一无所知。宫阙,良邸,草屋,囹圄,一无所知,何有差别。大概这就是她的命。
魔偶往角落里蜷缩。背墙阴湿,角有青苔,滑腻。一至九九,九九归一,青苔不似花瓣难以计数,所以消磨时光。细语,哭闹,喝止,争吵……碎索的声音和画面钻入脑海,详尽但灰黑的笔触接替着补上画卷。魔偶背地墙柱三面想得出神,目光茫然,嘴角有笑,极尽嘲讽。记忆在觉醒,似于猛然间溯回初为人类时。
极远又极近。
那时她也总蜷缩角落等日落父兄归家。小屋的窗做得不好,透风。为了御寒,用木板钉死。分不出日夜,不知晴雨,一天时计靠父兄来回依稀辨识。
父兄归家是一天里最开心的,那意味着晚饭开锅。母亲也会露出好脸色。晚饭稍有菜色,运气好时甚有肉末。早餐和午饭永远是一碗浑浊汤食,谈不上好吃不能说难吃,因为根本食不知味。
令人兴奋的只有饭前后小小一段。父亲脾气暴躁,从回家至入睡,意味着鸡犬不宁。他嗜酒。仅有的闲钱全用去买酒,喝醉了发疯,经常吐一地,吐完了再喝。不能阻止,也不能视而不见,得不得回应和忤逆一样会遭到责打。两个耳刮子上来,五指山一边一个,没法见人,也幸好没人可见。不打开嘴角是万幸。
他们兄妹早学会不招惹,挨打仍是家常便饭。最可怜是母亲,他心气不顺,就拿她出气。出血是日常,缝补伤口的手法大概媲美巫医。可怜那女人被打还笑脸相迎,跪下来说错了,自己帮着打,狠心又可怜。一天三五出的上演,想不看都难。魔偶总撇开头闭起眼,哪怕事后挨打。她说不是不忍,是看着恶心。
男人淫威下言听计从的女人,男人一走总数落她们。弟弟是宝贝,动不得,骂不得,伤不得。她和妹妹出门帮佣,早走些晚来些,误了饭点害她多折腾,一顿罚。工钱少些,被她抽打说女娃娃百无一用;工钱多些,手脚不够利索,主人家来说事,又是一顿罚。
母亲自己一整日不出门,说要料理家事,照顾弟弟,服侍丈夫。其实无甚家务料理,家徒四壁,衣物翻来覆去洗也除不尽霉味。屋里没有采光,蜡烛舍不得点,夏天时门开一缝还能凑合,冬天时终日无光,活似阴死人间。死人大概也比这好。她那时常如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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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被拽起,链索勒得皮肤磨损渗血,又是钝痛。痛觉来不及回味,被人整一甩砸上墙壁。手下意识支撑,断了两三根指甲。齐根折裂。她脸色煞白,瘫软在地。先前自罚时想要的痛楚原来这样烈。
痛劲终于过去。她转动目光尚有些恍惚,牢房外似有人收回手指,指尖荧光残存。莫非是用法术相助?她想想又摇头。怎么可能。如今是阶下囚,哪有呵护囚犯的道理。
眼睛终于能定焦,牢房外一反砂石凌乱墙沿老旧。白狐皮,软塌,沉案,香烛,恍然富贵家中。软塌上坐着,软塌背后立着,走道稍远处还有随意张望的。那么许多人。大抵是来会审。她咧咧嘴角,还未笑出,手无意识得动弹又唤起才迟钝的痛觉。
她却清醒不少,也明白过来,所谓牢房不过是做给她看的幻术。狱卒和铁锁倒是实物。她晃了晃手腕,锁链作响。也是。他们那些高贵人,哪肯屈尊来这狱里。
有人问了她些什么。站着的人。有几张脸似乎有些印象。是谁又在哪里见过?琢磨一会儿,想不出结果,索性不想。思绪陷在回忆,还来不及重入现实。周围很吵。大概是接连被提问。没去听问了什么,反正不想也不打算回答。自己的伤疤,为什么叫人知道。
浑浑噩噩,感觉有人看她,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眼睛。蓝灰色的,漂亮,没有生气。澈冷的温度使她下意识收缩瞳孔。她的反应没有逃过那人观察。那人笑了。眼里有笑意,竟是极好看。她仿佛受蛊惑,视线一路下滑又远移,看到精致的面容和强大的气势。
那人,也就是奥尔,动了动手指,轻轻说了句什么。她听不见。有人朝她走来。褐发,劲装,暗纹,如看死物的眼色。是他。是她错认的那人。
拉姆走进,不与她多言。不是没看见她带着怀念,错愕,介于清醒和癫狂间的神色。只是与他何干。他伸出食指,点在她额头,光一圈圈扩散。
她渐渐失去意识、昏睡过去。记忆却被放大,如一张张快速掠过的画纸,人尽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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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训斥和温顺,神气和奴颜,交替着飞掠。小魔偶并不快乐,业已麻木的童年一笔而过。围观者唏嘘所指不过十年缩影,十年里朝夕点滴非亲历者不能感同。
忽有一日,长兄卧床不能起,父亲拽了几把,滚烫。骂骂咧咧一边说没人干活,一边要母亲去找巫医。弟妹几个冷眼看着,想得却是须得挨饿。母亲半日不归,好说歹说,把巫医劝来,当了首饰还差几文。弟弟被父亲拉到田里,也不知能否胜任。
巫医上下左右看了很久,也不知道看出名堂没有。留了药方,吃了几顿,家里更加拮据。没有好转,钱花了许多,只得又叫巫医跑一趟。弟弟天天去田里干活,回来叫苦叫累,白嫩嫩的手皮破了几层。巫医又给了方子,魔偶总觉得在敷衍。其实无所谓敷不敷衍,长兄左右救不成。葬事的费用一大半还是借来。
弟弟叫苦不迭,母亲也跟父亲求过情。结果从不变,不是骂就是打。酗酒照旧。喝醉了嚷嚷还要一个男孩。她以为这次变故会让母亲改变。是有所改变,难得顶撞几句,被瞪了不敢再说。长兄尸骨未寒,母亲又怀上。她和妹妹断断续续接些活,大多数时间家里闲着,也不肯要去田里帮忙。父亲说女娃娃没用,不能继承家业。可怜巴巴的家业也不知道有谁愿意继承。
新生下来又是女孩。
父亲把母亲打了一顿,说要杀了这新生儿。懦弱一辈子的女人,这时却拼命反抗。孩子保住了,她在风雪里跪了一夜,身子还虚弱,面色还煞白。很快病了,也没怎么用药。倒挺了过来。还不如死了好。魔偶心想。死了便不用活受罪。
熬到了下一年。又怀上了。难产死的。死的时候没能把孩子生下来。父亲生她气。连丧事都不肯好好办。魔偶作为长姐,乘父亲喝醉,带着弟弟妹妹,悄悄把她埋了。第二天父亲醒来,扔门前的尸骨没有影子,抓过来一顿毒打。她恼极,反操起铁犁一把打下,正好打断肘骨。哀嚎和赌咒混杂在破晓,闹得邻里纷纷点灯,就差出门。她想他是铁了心要报复,他们哪能存活,索性狠心操着铁犁劈头盖脸一顿打,直到男人没了气。
血糊他一脸,她看着倒不怕,也无甚愧疚。是他欠他们的,因果报应,她替阎王还了。弟弟妹妹目瞪口呆又惘然得看着她,间壁门扉稀嗦。来不及了。她回头估量一下屋舍距离,捧着弟弟的脸,央他保证领着妹妹们去田里干活。弟弟半知半解应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她从后门溜走,身无分文,没主意苟活能几日。其实也看淡生死。饿晕在路上,追捕的官兵相离不远。她并不知道。
不能算是完全路过的伊诺克带走了她。养了几日,好容易养醒,她却呼求着要死。
她说葬了母亲,杀了父亲,抛了弟妹的她没有再世为人的道理。看破红尘哪需读什么佛卷,大起大伏一场足矣。他凝视她良久,道:“那便不做人类。”她还来不及嗤笑,已晕倒在一片纯粹泥土清香里。眼睛里残留的最后一抹色泽,是浑厚的泥土色。
土地。以土地为生,依土地而死。这一生呵,满是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