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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魔偶·生前 故人,本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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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人来人往生意颇好,索里塔用了些法术叫旁人听不清谈话内容。鲍尔德斯顿从布条里翻出潦草自己誊录的诗歌,稍显急切无措的姿态让索里塔不由暗暗感叹一声年轻人。他回头去看思鲁德的时候,对方也在看他,通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两人明白此已为所共识。
那边鲍尔德斯顿语调匆匆,“她说日月星辰和雷电,说神说魔说半兽,她……”
“她在说我们。”索里塔晃了晃酒杯示意鲍尔要不要来一点,后者急忙摆手拒绝。他又自顾自呷口酒。
介于神魔之间威力无限的血族,以血为生,不似神明不食尘世烟火,不如恶魔以宿怨灵魂为食,茹毛饮血,不登台面,堪比兽类。可这一族的实力、见识、修养又远不是飞禽走兽能企及。所以是半兽。索里塔晃着酒杯,笑得漫不经心。这词用得好——艳极的容貌,衰极的作息,活该被轻视。
他果真如此以为?
“自以为是得暗示血族和人类的相安两地终不可持久,或起的抗争浪潮是血族社会将面临的重大挑战。这一场对抗里,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他缓缓勾起唇角,“不要理她。”说无庸顾虑的索里塔却垂下眉眼,神情叫人琢磨不透。
“她说得不对么?”鲍尔德斯顿看看索里塔又看看思鲁德,有些懵懂有些不解。思鲁德下意识去看索里塔,心中疑惑此人今日怎会感触良多,后者正好撞入他视线,扯皮嘴角故作无奈。于是他凑近鲍尔,直看入他眼里,“不是不对,是对极了。”他不知怎的想起,这些年里普利逖克难得正色说的那句“永远不要轻视恐惧的力量”。
“可是现在……”
“现在不如谈谈你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一脸愤慨。”索里塔又一次打断鲍尔,三两拨千金得绕开话题。这时神情已恢复常态。思鲁德暂压下心头狐疑,打算先听索里塔后文再做计较。
说及此事,义愤填膺的模样又回到鲍尔德斯顿身上。
他说魔偶灭了一家七口有老有小,徒留寡母领一少不更事的幼女。寡母先天有残疾,没有了男丁,新亡亲近,叫她如何存活。她曾几度起了寻死的心,弑女自杀,好在邻里及时发现才不致酿成大祸。目下村长耆老只好日夜找人看着,她求死心切,他们怕一不留意,她又重滔覆辙。
白发苍苍的村长悄悄将此事细话给他听,说时留下浑浊老泪。鲍尔把钱银尽数给了村长聊表憾意。他离开时,村长亲自领着干部为他送行,送到村口还舍得转身。
有小伙曾建议村长让鲍尔把寡母带入城里治疗,说城里人方法总多些。那些话他是听到的,按血族的听力很难不听到。让他感触良多是村长义正言辞得拒绝,说寡母已家破殆尽,他们又怎能敢她离乡。况且城中来的小伙接济是善心,怎可滥用善心把那母女如甩包袱般塞给人家。
索里塔几次想打断他,可看他大说善恶罔替时认真到发亮的眼睛,还是忍住了。到底年轻。他那样想,只是偶尔看看年轻人执著得近乎偏激的认真,好像也不是坏事。
他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喝水。索里塔终于问出他等了很久的疑问,“你说的寡母是被魔偶杀了丈夫,还是……”“她的丈夫很早就离开了。”鲍尔从水杯边缘露出眼神。
索里塔的回应是说不清释然或无奈的神情,思鲁德却懂了他的心情,包括此前所不能理解的、他的颇多感慨。思鲁德背抵墙,手扶额,“我猜你也见到类似的受害者,很巧我也是。但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幸运得遇到一个和魔偶交流过的妇人。”
他不意外得到索里塔骤然专注的回视,和鲍尔略带迷惘得思索。思鲁德斟酌一下说辞,道:“她们怎么和你们说的?在梦寐中听到不远不近的诗歌吟唱?安魂曲一样祥和但没法抵抗的力量?我所遇见的这位妇人十分顽强,她挣脱了魔偶的幻术,质问她痛下杀手的原因何在。魔偶没有逃——是的,我知道这有点出人意料——可能她也觉得意外吧,等回过神对方已经到了跟前,又或许她也难耐好奇想听听女人的看法,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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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她只是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本该为她所忘的故人。”索里塔道,淡淡神色下的实感不得而知。
思鲁德望向他,以同样淡然的眼神,“总之,她神色轻蔑得反问敢以尖刀相向的女人,‘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是在帮你,懂不懂?’女人说魔偶的声音十分尖刻,就像用数月不剪的指甲刮抓石面那样刺耳。不止是声音,她的神态,她整个人,在面对自己时,显得疯癫、张狂,仿佛在入骨深恨和妒意中摇摆。
“当然,这是妇人事后回想所有的总括。当时,作为一个母亲,她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要从这个疯子手里保护孩子。她用不比魔偶差的刻薄反讽,‘你杀了我的孩子,还要我感激你?看你是自己得不到,所以要毁灭。你可真可怜。’她不该拿话去刺魔偶,然而魔偶没有置她于死地,甚至没有伤害她分毫,不得不叫人多虑。
“魔偶指甲很长,涂着极艳的红色甲草。她被妇人气得几次握拳,又几次松开,而后用更为尖酸的语调嘲弄,‘你以为你很不了起?他要几个男孩你就给他生几个,生得差点死了,也不打紧。然后他轻轻松松走了,一群小崽子全扔给你收拾,连饭都吃不饱,你还替他的崽子谋人生?还问我为什么?你到底知不知好歹!’。”
索里塔挑起眉梢,满脸写着“有意思”。
思鲁德轻轻摇头,“当然,妇人说魔偶的指控子虚乌有。她的丈夫待她很好,没有凌虐,亦没有逼迫她给自己生孩子。‘男孩嘛’,她说,‘多一个是一个,好养家糊口。’那是她和丈夫的共识。所以生活条件虽然简陋,倒也其乐融融。在她看来,她的丈夫对他们的孩子尽足责任。有一年夏天酷热无比,时当中午他还在田间劳作,中暑死的。
“和我说的话,她自然也和魔偶说过,指责对方无稽之谈。只是,听了她的指责,魔偶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怒,相反沉默许久。最终低低说了一句,‘你们当然不觉得他有什么错’。话音未落,魔偶消失在了烟云中。值得一提的是,她很肯定魔偶当时用了‘你们’二字。”
思鲁德停止了叙述,等待二人评议。鲍尔德斯顿尚在震惊中不能自已。索里塔面前第二排酒瓶排了一半,思鲁德皱起眉,终于劈手夺下他新要的另一瓶。索里塔无奈作妥协状,心里想的却是堂堂血族又不可能喝醉。思鲁德神色不该,举着酒瓶的手稳稳不动。索里塔心知是又看穿他的念头了。连触碰都用不着,直接能读人心思的队友真可怕。
他悻悻收回前倾的身子,环抱双臂已克制沾酒的念头,“‘你们’并不是一种太奇怪的说法,至少它解释了魔偶的动机。她有一个类似的母亲——确切得说,曾有——一心为家族好,但生活不尽人意,穷困是一大难题,于是寄希望于男丁长成出人头地,好把希望带回现实。她爱他的丈夫,毫无疑问,一切为他是从。可无论她还是她的丈夫都没有意识到,正是这没有节制的生育加剧了穷困。而魔偶,作为女儿,或许还稍缺关爱,因而深有感触。”
“所以她实际上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鲍尔德斯顿斟酌着措辞,凝成一团的五官说明他显然极反感这一说法。
索里塔却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她大概觉得这样能缩减开支,仅从她与那位妇人的对话来推断。当然,这是个拙劣的手法,无论对人类还是对血族。没有人会想以牺牲至亲来换取更好的生计。纵然她存有一心半点这残酷的念头,恐怕也不会是致使她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的主要推动。”
鲍尔德斯顿试探道:“如果她的初衷是为人类好,即便以此残忍手段,也无需倏忽来取、制造诡异氛围么?”
“是的。我说不上来到底为了什么,但有一种直觉——她在针对血族。这恰恰也是我不能理解之处。她作为人类的生活不理想,但多少过得去。我不知道你们那儿的情况,就我所见,过得去似乎是对这一带人最妥帖的描述——不好也不差。十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千年前的情况虽不能断言,大抵也上下无差。
“但可以想见,人类生活时不称心如意,无关乎物质,在于感情。可能是兄弟一天天得增多,她作为女儿日渐受到忽视;可能是有了妹妹的诞生,父母关注幼女更多。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不论哪一种情况下,她都不可能长成今天的模样——换句话说,她所受的教育应在成为血族后。”
索里塔看向思鲁德,后者颇为赞同,“有很大一种可能,某位血族的介入改变了她的生活。他博闻广识,能和她谈天说地,让她对未知充满了好奇。然后某一天她受到了冲击,精神或者身体上的痛楚几乎要她奔溃,他起了怜悯转变了她。”
他注意到了鲍尔德斯顿隐含疑问的目光,“是的,通常来说,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对人类初拥。鉴于我们的故事主角是个类似马宁斯塔的善心人。说起来,他离开我们也有很久了。以猎食为目的的血族很少会转变人类,转变后他即为长亲需对之负责,相较于他的目的,有些得不偿失。
“回到我们的故事,这位善心的血族出于善心的初拥无疑失败了。关于魔偶的传说很好证实了这一点。之后,他出于某种原因,将她还没消散但已受创的灵魂嫁接到她生前的身体上。将她带回住所,抚育她,教她人文常识,更习之以法术。他对她大概十分尽心。从她所学来看,至少有那样一段时间,她甘心为他教导。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使她对血族的看法发生转变,我们无从推断。”
若她始终对长亲抱以敬爱,则不可能做出今日似乎针对血族的举动。
“爱意。是爱意。”索里塔忽然这样说道,“你之前提到,那位血族嫁接灵魂与身躯的动机,很有可能是出于爱。他爱上了这个人类女孩,所以不想失去她。”
“这……可能么?”鲍尔德斯顿显得很吃惊。
“有什么不可能,不要忘了马宁斯塔是人类尤伦·盖里斯与乔凡尼族之法娜的后裔。人类和血族擦出火花,虽然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可我们的这位血族对魔偶的爱兴许是病态的,不然又怎会想到嫁接?连死灵法师亦不过呼唤死灵数次以慰思念,将死灵强行召回现世终有恶果。
“开始的时候也许能掩饰,到后来,他自问和她久熟,慢慢肆无忌惮,慢慢为她察觉。某种负面的情愫积累到一定程度,使一切都发生了转折。她不再爱他——不,或许说不再感激更好。我们不能肯定她是否爱过他——甚至开始恼恨他。所以,我认为你应该……”
索里塔摇了摇头,并不想说出有些骇人听闻的结论。思鲁德却说:“从看见你的面前堆了这么多酒瓶,我就知道你感觉出了不对劲。我早已致信普利逖克和米利他利,他们回复说,安排妥当即与我们汇合,现在时间大概差不多了。”
索里塔看入思鲁德的眼,“你真的看不出来?非要听我分析?”他不相信以对面那人早早修书的远识,看不出他不怎费力做出的推论。
思鲁德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