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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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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洪水洗劫一空的不止是丰饶河岸。降自造物主的责罚从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何况血族从未是受爱戴的造民。
      自第一个浪潮淹没天际,至大雨骤停,历经四十昼夜。
      洪水于人类来得毫无征兆,于血族却不是。他们听到海浪焦躁得拍打,听到海鸥惶恐得交谈,飞鸟来来去去向他们诉说着未来的忧虑,走兽争相王高处迁徙。连见识颇广的古树都难掩担忧,睁开那双千百年未曾全然睁开的眼睛,一遍遍得告诉那群它眼看着成长的孩子,浩劫将至。
      当浪潮弥漫过天际,弥漫过日月、星辰和雷霆,吞噬了光线,阻隔了希望,漂亮的湛蓝被灰黑取缔,那些历时已久的生灵都不免感到压抑。那时,奥尔德利特固执得向古树寻求它亦不知的答案,浇淋的水浸湿了她一身上好纱衣,她仍无动于衷。所有的执念,只为一句,“何为浩劫?”古树无法回答,因为浩劫是对于个人而言的。
      铺天盖地的雨水不是惶恐的源泉,初生之地的生灵所赋的灵气亦赋予他们超凡的胆识。令这群生灵绝望的是灵气源泉的黯淡。从洪水淹没大地到退去,共计150日。150日中,日月、星辰、雷霆的光芒被阴云彻底隔断。那三者的共辉是他们生的希望。当希望一度被剥夺,他们也终如凡物般惊惶得不顾一切。
      满盈的洪水吞噬了大地,湮没了植被。再强硬的石子都熬不过大水150个昼夜的浸泡,何况那大水之后布满了万物之神毁灭的赌咒。昔日的丰饶河岸已是废墟之城,初生之地的生灵亦是死伤殆尽。这是天地与共的一场浩劫,但凡生灵无一幸免。
      逝者已逝,幸存者却还要目睹分崩离析的一切。从洪水积蓄到洪水褪尽共计150个昼夜。150个昼夜,奥尔德利特和兄妹们眼睁睁看着走兽困死,飞禽跌落,草木过盛复又衰败,却无能为力。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是看着,只有看着。
      在这150日中,在古树永远合起双眼之前,奥尔找到了她想要的那一个答案:
      ——所谓浩劫不止于死之一字,在于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带着曾经的记忆。

      洪水后的世界一片疮痍。或者说,这个世界已不再是先民所熟悉的呢个,更为合适。雷霆从天空永远谢落,只在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时间或划破天际。划过,然后消逝。随雷霆一道陨落的,是万物的灵气。土地上的植被只是植被,飞禽走兽俱不过动物,不会言语,不解言语。日月与星辰亦不共辉,失去雷霆的调和,这对本不牢靠的同盟业已拆散。日光抢占了前半日的天空,月光被迫与星辰共享后半日。
      大地被碎石与水坑分隔成不完整的碎片。碎片的体积与寻常木板拼图自不在一个级别。稍浅的水坑成了山涧,稍深的重组了海域。碎石与碎石填塞隔断的陆地,成了峡谷或是丘壑。洪水才散去,浅滩里的砂石和着新干的湿气覆盖在远近各处的浅表。风来了又走,砂石吹散又重聚。
      奥尔德利特兄妹穿梭在枯木与断枝间,拂开每一处砂石,他们知道砂石之下会有残骸,而残骸能告诉他们身处在何方。残骸有兽骨、有兵器、有墙垣。无论是这零星陆地碎片中的哪一处,处处都有一般的残物。十三人停在世界的极西,有人背靠石壁默然不语,有人不顾一切得发泄。可无论是谁心里都明白,这个灾后重生的世界,是他们的世界和人类世界的融合,而人类世界所占的成分更多。
      极西的海域是幽邃的深蓝,幽蓝的深海表面漂浮着纯白冰川,如同混沌中点缀的纯粹。那样的美,却无人有心欣赏。
      初生之地消失了。那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挥不去的悲伤和阴云。

      *
      初生之地不复存在,可那曾存的一草一木、一虫一兽并未全然绝迹。草木虫兽是希拉拼命从洪水中救下的,培植在伊诺克用尽心血构筑的空间里。那个脆弱的、独存的空间好似玻璃景观房将记忆圈养。那个空间里,生物还能言语,只是不如以往利落,日月、星辰和雷霆尚能共辉,但不再终日不落。可是,那有何妨。过去的影子有这一丁点,也知足了。
      易碎的过去被真空保留,可留存了过去的人却走了。
      水是希拉的力量之源,和水对抗等于和自己对抗。那时的痛苦与呻吟,他们都看在眼里。可她仍笑着告诉他们,“我没事,重要的是生灵。”他们阻止不了她,亦帮不了她。只有她,只有她的手指能穿透洪水的阻隔触到地表,触到生物。他们听着她一次次刨土,一次次奔跑,一次次因痛苦而痉挛的声音却无能为力。亚芬娜说,天上星辰连城的弧线就好似希拉当时痛苦但明艳的笑。谁能否认,她本是堪比星辰耀眼的女子。
      希拉救出的生灵已不可能在被摧毁的旧世界里存活。他们需要新的世界,不受造物主干涉的世界。构筑世界需要基石和泥土,那是伊诺克所擅长的,所以他站了出来。他没日没夜得冥想,血族不需要睡眠,他的双眼却因劳累布满了血丝。他铺呈的蓝图兄妹们那样美,兄妹们偶的一见,全然是旧世界的微缩和重塑。可不论新旧,世界的法则本为造物主所定下,任何违背法则的创造终将收到阻碍。伊诺克得心应手的尘与土,在这空前绝后的构筑里使用起来却是那样艰难。他最终驱散了灵力,用自己的生命为世界奠基、联系世界。脚下的每一寸土,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他。
      连通虚空和现世的是传送阵。形式各异,但究其本质皆是传送阵。当时他们并不以传送阵相称,他们称其为“时空通道”,是以水之力击穿地表,以砂石布网引导筑城的。这些通道或有形或无形。有形通道需寻得水力穿地之处,以约定符文为钥匙打开。无形通道,顾名思义,随时随地能被开启。其原理是将约定符文封存在特定信物,以信物为媒介,辅以契约。那特定的信物是伊诺克为所有人打造的戒指,共计十六枚。戒指戴于尾指,未受召唤时无形于现世,无人能见。
      希拉和伊诺克的逝去,加斯蒙说并非为逝去,他们只是以元素的形态再度回归了世界。万物生于元素,归为元素。那并非是自我安慰的借口,他们的逝去没有遗体。希拉死时化作了水,伊诺克则归为尘土,飘落世间。

      希拉和伊诺克离开后的第二天,暴雨停止了。爱拉德愤愤指责造物主开了恶劣的玩笑。加斯蒙望他,面露笑意,笑意凉薄,“他从不喜欢我们。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此后加斯蒙鲜少在现世露面。他成天成天得待在虚空,站立着,遥望着天际,目光似乎越到很远的地方,又似仅是在放空。爱拉德和碧莉耶苔丝来往两地稍频繁些,那时奥尔德利特兄妹尚居住在现世,研究着现世。
      他们漫无目的得在现世中兜转,每日如此。洪水一日日退去,海域间距一日日变大加深,环绕一周的时间也在与日俱增。洪水差不多干涸,消融的冰川之后露出巨大船体的一角。船上有人走动,正是得到上帝福音的诺亚和他的家人。诺亚下船的那日,天边有彩虹绽开。后来听人类说,那是上帝给予他们不杀生的保证。
      诺亚和他的后人并不知道血族的存在。没有人高兴露面。或多或少,他们认为世界的消亡和重组,是因为人类。可是他们每日仍会花上一小时左右的时间观察人类的日常起居。有恨是真,好奇也是真。后来人类繁衍了后代,许许多动的后代。在繁衍和养育方面,人类是极负盛名的专家。这一次的灾难又放大了人心中的恐惧,人类后裔的繁衍达到了空前的规模。
      碧莉耶苔丝建议效仿人类繁衍后裔。有人嗤之以鼻,有人不置可否。无可否认的是,大部分人俱都认为那是没有必要的。人类数量再多,他们挥挥手不一样也能杀尽?碧莉耶苔丝无言以对,无声的求助投向了奥尔德利特和格里姆肖。二人当时并不予以回应,他们本是那不置可否群体中的两员。可出人意料的是,他们最终选择了支持她的观点。
      黑尔斯质疑他们的判断。格里回答说:“我们固然可以赶尽杀绝。可当我们杀尽人类,造物主又会把我们如何?请别忘记,我父至今下落不明。”黑尔斯犹豫了。奥尔补充,“若不杀生又与之共生,为了融入我们必得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假装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因为他们是多数,而我们是极少数。要与之抗衡,首先得旗鼓相当。”
      于是奥尔德利特兄妹开始创造,采用的方法和该隐创造第二代的如出一辙——利用动物的内脏和自己的血液。并未效仿父辈创造自己的灵肉结合,因为他们恐怕那会赋予后代不必要的天赋。更确切得说,是奥尔与格里如是担心。他们敏锐得目光早察觉与父辈间的差异,而所有可能的因果中唯一可行的便是这种立论于根源的假说。他们需要后裔,但更需要能被掌控的后裔。

      ***
      血族和人类的后裔在灾难后的新世界共同成长,相互仿效。那时世界还是由深深浅浅海沟分隔的陆地拼齐,陆地的间距不那么远。每一个生灵都去过每一处土地,几乎每一个认识每一个。人类也好,血族也好,游走在隔片陆地上,居无定所。大多数生灵追逐着阳光的脚步,向阳光最浓处迁徙。
      血族后裔安于现状,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对他们而言都是修行冥想的极佳场所。人类后裔不懂冥想,每日如出一辙的生活渐渐叫他们深感无趣。所以他们动念探索。探索是消灭无聊的最好替代。他们并不想入地,地表的泥泞,地里的土壤,光看着就不叫人感兴趣。于是他们打定主意上天。
      可是人类没有鸟兽的翅膀,也不会血族的冥想。他们不可能爬上天。没有人能。所以各方的人类聚在了一起建造通天塔。他们邀请血族后裔加入他们的行列。当时他们并不知道血族与自己的差异,只是单纯得感觉那些人更游离。大部分血族后裔摇摇头,说这是异想天开。也有少数选择了帮助。
      但上帝并不容许这种被他视作挑战权威的行径。一阵风刮过,相邻的人开始讲起不同的语言,彼此不能理解。沟通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障碍。通天塔的兴建也便不了了之。血族后裔看着,点头微笑——都说了是异想天开。
      可慢慢地,他们也笑不出了。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轻轻松松跨过平时随随便便能走过去的海域。他们和友人隔海相望,却又惊奇得发现彼此间的距离在不断拉大,直到再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直到不知彼此相隔多远。
      爱拉德也终于厌倦这种太多变数,受人掌控的命运,离开了现世,在虚空中度日。还往返于现世的第二代,只剩碧莉耶苔丝一人。她还留着,只因她计划远行。她一直想去极东之地看看,而她的大半生却是在极西之地度过。许是因为生于极西的缘故,血族对西方有种莫名的偏爱。莫名的意思是没人解释得清缘由。
      碧莉耶苔丝启程东行的那日,加斯蒙和爱拉德专程赶来和奥尔等全部十三名第三代一同为她送行。那时尚无人意识,那一别几乎成了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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