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源纪元：晦夜之种》凌纱

17、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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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一批的水手已经起航。这群良莠不齐的渔民兴许根本就不该被称为水手。是的，他们熟悉浅海的天气和基本的求生本领。可是深海呢？深海天气和环境的恶劣岂是他们能想象？
　　老战士看渔民的眼神别提有多嫌弃。何况眼里有多嫌弃，心里就有多绝望——跟着这群一窍不通的人出海，真的能活过一个月么？气恼中的老战士忽略了一点——他们再不懂海，也比他懂。
　　出海的船队起初有分先后批次，不过几日，船员之间便互相混熟了。老战士也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神：愤恨、不平、厌弃。一双，两双……十一双。不多不少的十一双眼睛，不多不少的十一个人。见到彼此的时候，谁都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庆幸——哈，老家伙，你也不过如此命数。这群在战争年代都未真正同心协力过的老战士，于此刻达成难得的共识。
　　他们拒绝和乡野里出来的渔民同船。渔民们也不愿忍受这群又无用、又挑剔的老家伙，欣然为他们腾出一条小船。可想而知，那条小船永远是船队里前行最慢的、争吵最多的一条。他们的争吵，开始于领到船后的第一刻。至死方休。
　　他们有战士的钢筋铁骨，也有将军的敏锐头脑，然而面对汪洋大海，他们一生所学，并无施展之地。可无人能否认，他们的判断精准得可怕——他们的确没能活过一个月，但也是唯一一船没能活过一个月的新水手。他们从看不起的渔民，凭着吃苦耐劳和不断钻研，正学习着不精但绝对实用的航海技术。
　　他们死后，无人为他们安葬。人们连他们的尸体都未找到。他们死时，甚至无人察觉。飘散在第二日艳阳下海面上的，唯有船只的残骸。人们只能估计，他们的船只没能避开暴风雨中的浪头，船身打穿，海水倒灌，这群旧时代的英雄也便在无声无息中去了。

　　他们的死讯也传到了竹马的耳中。那时竹马正和顾问下棋。顾问看着竹马嘴角意料之中的笑意，不解，“你如何知道他们会死得这样快？”竹马指间把玩着棋子，“他们太聪明了，也自以为太聪明。聪明人有个特点：不容易相信别人。而要度过险境，比起其他，首先要学会的，又恰恰是信任。”
　　顾问连连点头，他说得的确十分在理。只是……他偷眼去瞥竹马，心中有个疑问正犹疑着可要问出口。
　　——那么你呢？比他们都聪明的你，是否相信任何一个人？是否，相信我？
　　竹马抬眸，视线轻轻掠过他。那一眼分明是没有味道的，又确像是满含意味。顾问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心事却被对方瞧破，可竹马什么都没有说。如果他告诉顾问，他们之间没有信任，顾问那样的聪明人，为了谋生，又有什么做不出来？如果他告诉顾问，他很信任他，他可会相信？所以什么都不说，让顾问去猜他的用心，在对方苦心揣测的时候，高枕无忧。
　　说到底，竹马这样的人也并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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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手一批一批得出去，一批一批得杳无音讯。所有的希望变成了绝望，热血逐渐凝固，竹马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还有必要。他想要放弃。顾问也劝他放弃，哪怕是最淳朴的渔民也对着有始无终的深海鱼类渐渐有了怀疑。他想要放弃，并不是害怕质疑会颠覆他的权势，好比他一度颠覆了先知。
　　他从没有在意过权势。何况，一个打定主意以己死偿还罪孽的人，又怎会因或有的失势而不安。他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转机发生在那一年破春的晨曦。海岸线上倒了个衣衫褴褛的壮年。临海的住户把他救起。那人苏醒后说自己是死里逃生的船员，他破旧的衣兜里还摸出一张被水浸湿大半的航海图。人们信以为真，把他带去神寺。
　　竹马破败的希望在那一刻重燃，炙烈更甚往昔。他请船员坐上露台，准许好奇的百姓在寺外聆听船员的故事。从出海到遇险，船员脸上的表情还显示着他的惊魂未定。可这俱都不算什么，真正叫人惊异，叫竹马在意的，是船员说他们在某个不知名的岛屿上发现了第一批远行者的痕迹。能认得，因为当时的装备，而今都不复使用。
　　这平白中生出的希望，震撼着不止竹马。
　　于是更多的人自发远航，而那远航归来的水手自愿在海边教人些求生航海的技巧。周而复始，许多人走了再也不尝回来，而归来的比之往昔，却又多出许多。

　　归来的人越多，关于海外世界的说法便也更加纷纭。有人说此去远方，若有毅力与恒心，终能抵达赛过人间的天堂；有人说远方是无穷的海水和阴云的世界，没有阳光，没有陆地，是最可怕、最黑暗的人间炼狱。
　　若终能抵达天堂，便是去地狱走一遭，也是无所谓的。人们更加热切，几乎每一天的每一刻，你都能看到下海的船只，和嬉笑着道别的人。
　　所有人之中若还有一个不甚开心的，大概也只是竹马了。此刻他已无希望，半点希望亦无。若说从前他还抱着半点寻得故人的幻想，现今连这份幻想都已破碎、抛弃。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那人间仙境。他的回答很简单——因为那是不存在的。他从不相信这些莫需要的东西。
　　可就算果真存在这样的仙境，这样的天堂，若非历尽九死一生的劫难又如何能到的了？何况九死之后等待着你的，真的会是那一生么？你真的会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么？
　　有人会相信，但绝不是竹马。经历过竹马所经历，难免不悲观。
　　竹马负手立于露台，远处是来往的行人和浓到化不开的笑意。他眺望着这一切，眼神悠远、寂寥又悲凉。顾问迎上露台，静悄悄得，一如彼时的老战士。他向竹马祝福，祝福他的子民将迎的幸福。谁也不知道话里话外几分真心。
　　“你也信么？”竹马问他，声音太平淡。顾问愣了愣，脚步顿在原地，“为何不信呢？如果您的百姓相信您能把他们引入天堂，无论是否存在天堂，只要您能尽力满足他们的期许，那便是天堂。”竹马摇头，“如果期待本身就是无法实现的奢望，谈何满足，如何满足。”“期待正因为遥不可及而变得美好，若事事都唾手可得，生活也就没了意义。人生的美岂不就在于追寻，追寻一个或许永远都够不到的目标。这也正是他们崇敬您的理由。您难道看不见么？”
　　竹马笑了，笑声凉薄，“我只看到了无边的苦难。”去追逐一个永不可能企及的目标，并以之为人生的最高点，意味着将人生的太多堵在虚幻之上，梦境一旦碎裂，后果必是悲不可言。只可惜太多的人看不到。若能看到，人生又何来那许多沧桑。
　　“恕我直言，我以为是您想多了。”
　　可竹马很清楚，他并没有。他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所以他是新神的新使者。他太敏锐也太会洞察人心，所以成了当初反叛者的精神领袖，所以能在随意对他拿捏的老战士手下忍气吞声、伺机一并处之。他有多了解自己的能力就有多了解自己必要时的冷然决然。

　　竹马不再干预，他已明白这已不是他能扭转的悲剧。和友人一样，他也从小听着那个流传千年的传说而长大。和友人不一样，他从未忘却过也未相信过那个传说。直到此时此刻。
　　他的眼神望着远方，远方是一片湛蓝的海水，耳边有海风拂浪、浪拍礁石的声音。那是他看了几乎一辈子的景色，也是很美的景色。可不知为何，自幼时起他便一直觉得这种美极的景色，很残忍，就像是镜中的花，易碎也易折。他曾和长辈说过，小时长辈说这孩子想法独特，不错不错。稍大些，便斥责他不许胡言不幸的话。所以他再也未深思过这问题。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深思。他的前半生和大多数人的前半生一样，为生活所困。
　　可直到今日，直到此时此刻，在静谧中眺望着那海他忽然又记起那个传说中异族的诅咒——“连绵水源将是逃亡路上最大的阻隔，任何企图涉水远渡的人类将为水所倾覆”。如果那只是一个传说，那么那些人对海又为何会有那么深刻的领悟。这种对海的敬畏恐惧是即便今日的丰饶河岸子民都不尝有的，何况千百年前。
　　恐惧。巨大的恐惧慢慢将竹马笼罩。恐惧之后又慢慢滋生出了好奇。如果海的对岸是神秘的异族，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居住在曾有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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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马担忧的问题来临的比预期中更快。人们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争吵、大打出手。争端，对于现如今的丰饶河岸，简直是家常便饭。人们为了木材争吵、为了谁去谁留大打出手，甚至连谁多看了谁家一眼都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有人去找竹马，恳求他做些什么。竹马沉默半晌，缓缓告诉来人，这座城，已经死了。毋庸说，来人惊恼于他的回应，他不甚在意。这座城市的问题由来已久，不过是而今才爆发出来。
　　顾问问竹马为何如此说，竹马反问顾问，“一座城，城中百姓不说十打十，也有□□争抢着冲去死路。这座城，还能有活路么？”顾问无言以对。况且比起鲜少出门的竹马，他才是处处走访，了解民情的那一个。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城里的青壮年是如何一天天得变少。不止青壮年在减少，留下的妇孺亦不安分。
　　可他总以为会有转机。总盼着会有转机。竹马稍嫌冷淡的目光瞟向他，竟像是看穿了他满肚心思，“这座城里的人不可能全死，总会有那么几个被眷顾的，存活下来。只是……”只是后面的内容他不必说完，顾问也懂了。
　　只是那幸运儿绝不可能是你我。倘若有神，它一定会以为我们是罪魁祸首。无论是否是你我的错，我们立在这个国度的至高点，理应为这个国度的任何灾难负责，无论这是否应我们而起。

　　丰饶河岸的子民开始觉得他们的新使者是个疯子，因为他把通往天堂的路称为死路一条。等他们开时意识到他不是疯子是预言家的时候，人丁已凋零得差不多。就连妇孺也已去了大半。他们终于开始焦虑，开始不知所措，日日夜夜得聚在神寺前，恳请来自神的使者的救赎。
　　神的使者对他们避而不见——他实在不忍心面对这群可怜人，更别说为他们已然干涸的希望再扑上绝望的火焰。他让他的顾问，不怎么聪明但还是比一般人聪明的顾问去抚慰他们。顾问很听话，因为害怕可怜人孤注一掷、起义造反。他的这点心思竹马瞒不过竹马，只是他心说，这些还在互相提防的人哪成得了气候。
　　他们渴望被救赎，也只是渴望救赎之后好再去寻觅那条走向天堂的路。所以无不时时暗中哪怕最亲近的人，生怕一不小心叫人捷足先登了。他们连死都可以忍得，这一条却是万万忍不得的。
　　竹马立在高台上俯视，笑容寂寞又嘲讽，“可怜人只会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可怜。”
　　这一切可怜的因果循环结束在一场大水。结局也如竹马所料，除了被选中的幸运儿，再无人存活。丰饶河岸的河堤被那一场无止境的大水冲垮，竹马立在露台上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无悲也无喜。顾问让他逃命，他反问逃往何处？因为根本无处可逃。他的背影直到被水淹没的那一刻还是那样挺拔，宛如一棵松，从不摧折，折断的一刻便是命丧的一刻。
　　意识抽离前，竹马仿佛看到了一艘巨轮。他笑了，笑自己竟也会有幻觉。但他也很开心——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始于大水终于大水的灾祸。
　　但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他并没有看错。确实有那样一艘巨轮，巨轮上乘着为数不多的幸运儿。而领头的那人名叫诺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