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医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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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昭陵第一次见到这么傻的姑娘。
他第一次跟着师傅出诊，去的是镇上最富的陈员外家，师傅给陈员外的老母亲请平安脉，陈员外抚着蓄的短胡子对着他和蔼地笑，“昭陵小公子是于神医的闭门弟子，必然医术高超了，小公子可愿出诊？”
师傅转头叹口气，“这小子入门十年，虽说机灵聪慧，但也顽劣的很，不敢担一声医术高超。”又看着陈员外笑的隐含一丝得意，“若是有人略有不适，小徒也可照看一二。”
于是昭陵被下人领着去了二小姐的院子，给由于苦夏而吃不下饭的娇小姐看看病。
陈二小姐此时倒是正常，看着昭陵一言不发，脸上摆着犹疑，很明显不信任昭陵的医术，“你不过十六岁吧？这么小真会治病？”
昭陵拂了拂袖子，“若是不信我，那便没必要看了。不信任医者，大罗神仙也难救小病。”
陈二小姐突然笑了，指着角落里垂头立着的敛秋道，“我这丫头最近身子不爽利，不过数日便消瘦了许多，昭陵公子能否给她看看？”又抬手招了敛秋过来，“敛秋，来，坐下。”
昭陵看着低垂着头慢慢踱步过来的小姑娘，微微晃了神，小姑娘应该比他还小，十四五岁的样子，怯生生抬起头，小脸干净小巧，其实五官也平凡无奇，偏偏一双眸子生的格外澄澈。
她伸出手，手腕细细，又白皙，“麻……麻烦昭公子了。”她又垂了头。
昭陵盯着她发际的漩，手轻轻搭上敛秋的手腕，冰凉凉，像凉玉。搭上去的一瞬，昭陵感到手下的肌肤轻轻抖了一下，他瞥眼，果不其然，耳尖红了。
过了半刻，昭陵放开手，脸色深沉严肃，微微皱眉。
敛秋抬头偷偷瞥一眼，又一眼。
旁边托腮玩指甲的陈二小姐开口问，“什么情况？”
昭陵沉重看向敛秋，“肝郁不梳，仁、冲二脉寒凝，久倦气虚，命不久矣，你……准备后事吧。”
陈二小姐刚刚喝下的茶“噗”地一声喷出来，开始猛烈咳起来。
昭陵微弯着眸看向敛秋。
小姑娘似乎愣住了，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从眼尾开始红起来，渐渐红了整个眼眶，似乎下一秒就能落下泪来。
昭陵突然感觉一阵心慌，伸手捂住敛秋的眼眸，他能感到有微微湿润的眼睫划过他的掌心，痒。
“不许哭！”昭陵粗声喝住敛秋，“我骗你的。”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昭陵感觉不可思议。
敛秋又眨眨眼睛，眼泪还是落下来了，昭陵收回手，在衣衫上蹭蹭，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一刻掌心的柔软和微痒。
陈二小姐站起来用手狠拍了一下昭陵的脑袋，“你小子！”又气着问，“那是什么病。”
昭陵避开她，依旧盯着敛秋，头也不回地回答，“癸水，或者叫月经，洋人传来的名称，哪一个都行。”
敛秋的眼眶不红了，但是从颈开始一层层蔓延起粉色，直到映上了颊。
这样，比刚才好看多了。
昭陵满意地想。
（二）
敛秋是个傻姑娘，可陈二小姐陈如姒不是个收敛的性子，自然一状告到于神医那里。
老爷子吹着胡子气地扭着昭陵的耳朵，一边骂：“我教你的医者仁心都喂到狗肚子里了吗？欺负一个比你还小的姑娘，能耐了啊？！”
陈如姒抱着双臂在一旁含笑看戏，一点也不准备阻止。
昭陵被揪着耳朵也嗷地一声喊出来，一边讨饶一边躲，“师傅师傅…我知道错了！”
陈员外在一旁劝阻，“不过是个小丫头，不必如此动怒。”
于神医怒气不减，押着昭陵走到敛秋跟前，“快和人家道歉！”
敛秋之前一直垂着头，这下抬起头来略带茫然地看着昭陵。昭陵看到她嘴角还没消下去的笑意，心里恨的牙痒痒，哟呵，这小丫头还幸灾乐祸。
于神医在旁边虎视眈眈盯着昭陵，昭陵只能不情不愿地作了个揖，“敛秋姑娘，是在下不是，还请原谅则个。”话尾带了些搞怪地腔调，在于神医跳起来打他以前，昭陵抢先躲到一旁。
“不敢。”敛秋赶忙欠身回礼，看了一眼昭陵又垂下头。
这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昭陵和于神医走的时候陈员外盛情挽留，于神医拒绝，说要趁还能走动带昭陵去外面走走，见见世面。
迈出大门的一刻，昭陵莫名回头望了一眼，正巧对上敛秋的眼，心跳漏了一拍，他露出一个顽劣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傻丫头。”
敛秋愣着，看懂了口型，鼓起勇气瞪他一眼，杏眼瞪圆以后显出一种娇俏，恍了他的神。
瞪完以后敛秋不再看他，昭陵也觉得没趣，踏上马车。
马车“吱呦呦”的声音响起，在长街尽头，昭陵无意又回头一眼，看向陈府大门，数十人之间敛秋恰如其会地望过来，对上昭陵的眼光。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三）
时光飞逝，四年时间一晃而过。
昭陵再次踏上这个小镇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溜瓦房，门前都种着各色的花，青石板路延伸到看不到的远方，而他，一身西装革履，似乎和这里格格不入。
他先回到师傅的房子里收拾了一番，又换上一身青袍，短发青袍，虽然有些怪，但意外的也很协调。
第二天一早，早得了消息的陈家就派了仆人来请。
陈员外迎出门，把人请到厅里来，先上了盏茶，才悠悠开口：“昭陵先生如今可是弱冠之年？可有婚约？”
昭陵勾唇笑的纯朴：“这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现在世道变了，但是这事，还是需要师傅过目的。我如今尚未立业闯出名堂，成家这事儿，倒还不急。”
陈员外笑得一脸和蔼：“不急，不急。待先生看完老夫人，可否再给小女看看？”
昭陵颌首应下。
第二次进了陈如姒的院子，昭陵不由自主地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搜寻什么。
陈如姒如今已经二十二岁，长得明艳又带一丝利落的英气，她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而屋里敞着门，等着昭陵走过来。
昭陵进了屋子就感觉眼前一恍，和外面古典传统的风格不同，陈如姒的屋子里几乎全是西洋的玩意儿，机械挂钟、玻璃镜子，陈如姒自己穿的也是大裙摆的洋裙。
陈如姒百无聊赖请他坐下，托腮问他：“我爹爹是不是给你说亲了？你可别答应。我是不会在三十岁以前结婚的。”
昭陵笑出来，状似随意地问：“那个小丫头去哪儿了？叫什么秋？”心里默默念一遍，敛秋。
陈如姒似乎来了精神：“敛秋啊？四年前你就看上我们家敛秋，所以才可劲欺负她？啧，心思可真深。”又补了一句，“敛秋去针线房取春装了，等等就来。”
昭陵面不改色装作没听见，和陈如姒聊起时事。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还有姑娘正当最好年华时黄莺般的嗓音，“二小姐，衣服取回来了，您是先试穿一下还是我先收起来？”
昭陵向门外看去，率先迈进屋子的是一角浅青色的裙角，裙角绣的是嫩绿的枝叶，还有绣裙下隐约的绣鞋。
“拿过来吧。我等下试试。”陈如姒回应，然后用肘部推推昭陵，口型无声的对他说，“瞧，回来了。”
昭陵蓦地红了耳尖，听着门外的人清脆应了一声，突然就不自觉的笑起来。
敛秋进了屋子，看到昭陵的时候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斜了昭陵一眼，然后转身把捧着的衣服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昭陵一言不发，面前的姑娘已经长大，不像十四岁那时怯生生的模样，身高抽了条，亭亭俏俏地立在他面前，教人移不开眼。
“二小姐，昭陵公子。”她欠了欠身，似乎准备退下。
昭陵如梦初醒般咳了一声，声音带了些磕绊：“敛…敛秋，等一下。”
“嗯？”敛秋疑惑地回头望他。
“我…这次回来看到外面洋人卖的那种香水，你们小姑娘应该喜欢，就顺手多买了两瓶，你，和二小姐一人一个。”昭陵从包里拿出两个盒子，递给敛秋。
敛秋愣住，一时也不敢接，有些无措地看向陈如姒。
陈如姒早已经笑的前仰后合，她挥挥手，“既然是昭陵先生顺便带给你的，你便收着吧。”更是咬重顺便二字。
昭陵把盒子塞给敛秋，声音低低，“是清茶香味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敛秋接过盒子，应了一声：“谢谢昭陵公子。我很喜欢。”
“那就好。”
“那……我先下去了。”
“去吧，慢点。”
陈如姒看着面前两个人都略红了脸，笑的意味深长，年轻人呦。
（四）
再之后的三个月，昭陵每半个月去给老夫人诊一次脉，顺道就会被陈员外叫去和陈如姒呆上一会。
陈员外确实恨不得立刻把陈如姒嫁出去，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都二十二了还没嫁人，也没定亲。陈如姒上了几年女学，又喜欢西洋玩意儿，天天喊着要发挥自己的价值，不到三十岁不结婚，可把陈员外愁坏了，隔三差五地安排青年才俊和陈如姒见面。
但陈员外不知道的是，每次昭陵来陈如姒的院子，陈如姒都会留下敛秋，让二人单独聊聊。并且昭陵次次来都会给敛秋带些小玩意，有时候是小镜子，有时候是口红。开始敛秋还因为只有自己有礼物，陈如姒没有而感到心慌，之后两个月，每次拿到昭陵的礼物的时候，心底反而泛出一阵甜意。
当然，因为昭陵在外游历行医的四年，陈如姒也喜欢和他聊聊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的大城市，衣香鬓影的十里洋场，来来往往各国的人。
陈如姒不止一次和昭陵说，她一定要去上海看看。
昭陵本以为陈如姒也就随口说说，于是也开玩笑说若是陈如姒去了上海，可以找他的朋友照看一二。
没想到，陈如姒真的一个人孤身闯进外面的无涯天地。
在昭陵照旧去陈府看诊后的第二天，他收到两封信。
“昭陵：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坐上火车了，我要去上海啦。你放心，到了上海我会去找你的朋友的，希望你们关系够好。另外，敛秋还留在家里，我走的时候告诉她如果我爹问她我去了哪就如实回答，可这丫头心眼太实在，我怕她死撑着不回答，你去陈府看看吧。顺便告诉我爹我是不会回去的，别想让我结婚，我要自由恋爱！陈如姒留。”
“写完第一封突然想起来还有话没说。敛秋是十三岁那年被我捡回家的，父母都不在了，没有别的亲人，我见她可怜也没让她签卖身契，只签了五年的租契。今年敛秋也十八了，租契再一月就够五年。如果，你真的对她有心的话，便不用担忧这些。若是无心，只是闲暇时候逗弄一番，还是离她远些罢。等我回来再给我们家敛秋找一门最好的亲事。陈如姒留。”
昭陵看着两张薄薄的纸，最后一张纸的落款都显出杀气腾腾的气势，明摆着告诉他要是负了敛秋，陈如姒绝对不放过他。
昭陵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罢了，还是先去陈府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医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