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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琴声】 ...

  •   (一)
      搬到新房子的第四天的傍晚,他又听到了从隔壁不远处传来的琴声。
      琴声断断续续不成音调,很明显是初学者的练习。
      他打开电视拨到新闻台,调高音量,勉强压住了从窗外飘来的声音。
      一阵铃声,他接起电话,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嘴巴是向下撇的,看起来刻板又严肃,配上额间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让人不敢靠近。
      “喂?”
      “我在这边住的好好的,没问题。”他又蹙起眉,声音开始升高,“我还没七老八十呢!一个人,死不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赔笑的声音,“爸,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吗,我和大哥平时都忙,住我们两家让嫂子和小曼陪着您不挺好?”
      “不去!”他断然拒绝。
      电话那边只好放弃劝说,转向另一个话题,“孙局长说要去找您赔个罪,我和他说了您的地址,您可别给人关门外了。”
      “赔什么罪!没用!你让他别来!”他的语气又开始暴躁起来,“当上什么教育局局长就不知道尊师重教了!”
      “孙局长虽然是你学生,但人家现在也是个局长,好歹也是要面子的。您老都退休七八年了,就好好享清福吧,别管那么多事儿了啊。”电话里声音忽然变远,那人高声应了一声,然后回到电话这边,“爸,项目组开个紧急会议,我先挂了,周末让小曼带佳佳过去看你,有什么事儿找赵阿姨帮您办啊,挂了。”
      他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电视播到广告间隙,电话也安静下来,隔壁的琴声又开始一声声往他的耳朵里挤。
      一声叹息渐渐消散在屋里。

      (二)
      南城和北城是这个城市的两端,风格截然不同,相比于北城现代化的建筑,南城可以称得上是养老圣地了。
      这里最高的楼也不过三四层,他住的小区,门外就是一个公园,早晨公园里会有退休的老人打打太极,或者有年轻人晨跑,到了傍晚,夕阳斜斜映在院子前,院门外也是欢声笑语,打牌遛狗的人就拄在门口说话。
      不过这些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既不喜欢大清早练一身汗,也看不上那些摇着扇子在外面唠一天磕的人。
      他骨子里还是个清高傲气的读书人。
      搬来南城,也是一时赌气。他曾带过的学生坐上了教育局局长的位子,而他也不服老,退休八年以后还因为教育问题和局长吵了起来,连两个儿子都不帮着自己,他一气之下干脆搬来南城,以示自己彻底放开手,什么也不管了。
      哎,到底是老了,他悠悠叹口气。

      照例的,傍晚时分,隔壁的琴声又打破了一室寂静。
      他听着磕磕绊绊的旋律,愈加烦躁,于是拿上帽子出门去。
      刚到了晚饭时间,所以外面公园里闲话唠嗑的人少了。他慢慢溜达到那片空地,再晚一些这里就会有许多老头老太太来跳舞,但现在这里还很空旷。
      空地上只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他慢慢踱步过去,那孩子拿着一根有他半个身子高的大毛笔,沾着水在地上的方格里一笔一划地写字。
      他在一边看了一会,摇摇头,开始评价,“你这不行,太燥了。写毛笔字,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和稳,下笔如有神听过吗?每个字都要静下心来好好写。你这样练一百年也没用。”
      那小孩子笑嘻嘻看他,似乎听不太懂他的话,只问他,“老爷爷,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拿得动笔吗?”
      他被噎住,脸涨红了,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反驳的话,最后只摇着头叹着气离开。“现在的年轻人啊!不尊师!不尊老!不虚心!老祖宗的礼,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三)
      他曾经也是盛名在外的老教师,教着古文,写些酸诗,更是以自己的一手好毛笔字为傲。
      但确实,年与时驰,白驹过隙,现在的他拿起毛笔,手也会不自觉地颤抖。算起来,他也有五六年没再碰过那杆紫毫笔了。

      这天傍晚,他坐在沙发上看晚报。他执拗地不带老花镜,所以双手把报纸举高,让那些蝇头小字离自己尽量地远。
      很规律地,每日一个小时的琴声又响起来。搬来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够尽量忍耐这声音,左右不过一个小时,开始的准时,停的也很准时。
      他还猜想,估计是隔壁家孩子被父母逼着练习,所以一个月来进步了了。
      孙阿姨是被他儿子请来照顾他的保姆,平时不在这里住,只两天来一次,做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他看着报纸,在屋子另一端,孙阿姨低着身子擦柜子。
      听着传过来的琴声,孙阿姨笑着开口,“老爷子,住这儿一个多个月了,您有没有去隔壁串串门?”
      他抖了抖报纸,翻了一页,悠悠开口,“没去过。”
      孙阿姨拿着抹布去冲洗,水声压着她的声音,显得模糊不清,“那家小姑娘,我记得是叫菲菲的,可是多才多艺,这又开始学钢琴了。”
      他哼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果然啊,就是个小姑娘。
      孙阿姨收拾完屋子出门前,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老爷子,我家姑娘检查出怀孕了,怀的第一胎,估计我再干三个月就得去伺候我家那姑娘了,这边得麻烦您再找个人来干活。”
      他放下报纸,拿起老花镜带上,压着眼瞅了瞅她,方才说,“你去吧。照顾姑娘要紧。”
      哐铛,关门的声音渐渐消失,他拿着报纸继续看,但是许久也没有再翻一页。

      (四)
      哪能不寂寞呢?
      他老伴早在十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这些年两个儿子分别成家,甚至各自的孩子都上了小学初中。他一个老头子,也只能一门心思放在教育上,但现在,显然也已经有力无处使了。
      他一直秉承文人的风骨,也有着文人的傲气。对待儿子和孙辈,都是严苛多于温情,自然他们对他,也是惧怕多于孺慕。
      也是,人一老,就会觉得寂寞。

      到了周末,本该来探望他的大儿子一家去了外地,小儿子一家带他出去吃了午饭,也匆匆离开了。
      本该热闹的周末傍晚,又剩下了一室寂静和他。
      也不对,还有每日赴约的琴声。
      外头起了风,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户,但琴声悠扬,穿越雨幕,携夏末余温而来。
      他没开电视,也没看报,就轻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听。
      咪咪发嗦——嗦发咪喏——
      是欢乐颂。
      他不由自主晃起脑袋,欢快的曲调在雨滴之间蹦跳,跳啊跳,就跳进了耳朵里。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他轻轻哼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跟着音调哼唱。
      最后琴音停下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怅然若失,雨声也变成单调的嘀嗒声。
      年轻真好啊,弹的曲子也充满活力与希望,他蹙起眉,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年轻的时候。
      时光不可追。

      (五)
      从那个雨天以后,他就改变了自己的行程,每晚六点到七点,必然要在屋子里听钢琴叮叮咚咚地奏响,这总能让他想起久违的希望与梦想。
      时间一长,周围人也知道这个搬来的老头虽然孤僻,但也不是不近人情,邻居偶尔做些什么新鲜东西,也会稍带着给他带一份。他也知道了每天练琴的那家人,是一对夫妻和他们九岁的女儿菲菲,还有他们的母亲。
      不过他从来没见过那位老人,想来也是个不爱交际的。

      又是一天下午,他拿着老年收音机坐在楼门口透风。收音机里传来咿呀的戏曲声,晚秋的风吹过他的帽子,他突然感到一丝冷意。
      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屋的时候,他看到那家女主人牵着女儿从门前过去,便打了个招呼。
      “都要快晚上了,这是要去哪儿啊?”他看着小姑娘,温和地问。
      “菲菲,告诉爷爷,我们要去干什么?”女主人低头看女儿。
      “我要去学画画。”小姑娘羞涩一笑,躲到了妈妈的身后。
      “没礼貌。”女人嗔怪地说了一句,然后对着他解释,“这孩子,兴趣爱好是广泛,可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两年前买的钢琴,就弹了两三个月就没碰过了。这不,又闹着学画画。”
      “妈妈,我没有!”小姑娘撅起嘴来撒娇。
      他愣了愣,却没说什么。
      “好好好,你没有。”女人笑着应她,然后低头对女儿说,“菲菲,快和爷爷说再见,我们再不走就迟到啦。”
      “爷爷,再见。”菲菲乖乖地摆手。
      “再见。好好学习。到时候给爷爷画个画像。”他收起疑惑,和小姑娘道别。

      (六)
      他回了家,惯常的琴声准时响了起来,经过几个月的练习,琴声不再磕绊,变得顺畅又婉转。
      今天的曲子,是致爱丽斯。
      他听着曲子弹了一遍,还是拿起钥匙出了门。
      到了菲菲家门口,很碰巧的,门虚掩着,门外他可以很清晰地听到曲子的每一个音符,每一节转折。
      他轻轻,推开门。

      太阳马上就要落下,落日余晖从窗边擦过,落在木质地板上,最后映在他的眼中。
      他能看到有人坐在钢琴前的轮椅上,矮矮小小的人影,却坐的端正笔直。他能看到有一双手在黑白琴键上流转游走,像水面上掠过的蜻蜓。他看到那个人花白的头发在夕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他也看到一张侧脸,带着老花镜,皱纹里雕刻着岁月的痕迹。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直到最后一丝余晖也要消失,屋子里越来越暗沉。可他还能看到那个弹琴的人,清清楚楚。
      老太太从轮椅上侧过身看他,双手捏着衣角像捏着华丽的礼服,对着他微微欠身颌首一笑,笑的矜持而温柔,像刚刚完成一场庄重的音乐会。
      老太太没有问这个陌生的老头来找谁,她只是对着一位听完她演奏的观众,报以自己诚挚的谢意。
      他怔怔看着最后的日光消失,只有钢琴那一片有亮光,她伸手预备盖上琴盖。
      他猛然醒来,开口制止,“你………弹得很好听。可以再弹一首吗?”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整好琴谱,对他笑地温软,“谢谢。请坐。还是致爱丽斯吗?”
      他正襟危坐,只占据了椅子的前半部分,然后像是提出一个唐突的请求一样,他略带羞涩地对着她说。
      “可以弹一遍欢乐颂吗?”
      没有回答,但是琴声已经叮咚响起。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痕迹。
      在你光辉照耀下面,人们团结成兄弟。

      (七)
      如果说孩子是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那么老人呢,大约就是垂暮夕阳。
      在夕阳落山前,还可以做些什么?
      只是回顾一天的日子,枯然等待黑夜吗?
      为什么不当成朝阳呢?
      钢琴也罢、书法也好,从来都不是哪个年龄的专属。
      只要有开始,任何时候都不算晚。
      没必要总要别人来证明自己这一辈子没有白活。放弃过去的东西,才能抓住更多想要的。
      那么,想在墓志铭上刻下【此生无悔】。
      就从现在开始做。
      对未来笑一笑。
      好吗?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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