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园》墨廷

5、第五章

　　杨衡三十五岁的那几年国内开始闹饥荒。某天，他刚睡着，就听见锦园欣喜而急切地喊他：“钧之！你快醒醒快醒醒！”钧之是锦园帮杨衡取的字。
　　杨衡起身，摸黑出去，就见锦园大门口的墙角处被人放着两个婴儿，面黄肌瘦，小脸冻得青紫。那时两个男孩子，都差不多五个月大。
　　“我们收养他们好不好？”锦园眼巴巴地看着杨衡。
　　杨衡还能说什么？他笑着点头。
　　两个孩子，看起来身量大一些的被定为老大，取名为杨晟，另一个取名叫杨景。
　　家里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就热闹了许多。有时杨衡看着书，或是雕着什么东西，冷不防地锦园就会冲进来，喊：“杨衡杨衡！老大又哭了！”反正是各种事情。
　　锦园自己的性子就是一个孩子，然而照顾这三个孩子，杨衡乐在其中。
　　两个孩子再慢慢地长大一些，差不多长到三四岁的时候，各自的性格就完全显露出来了——老大远不如老二沉稳。
　　两个孩子一起玩，老大不知被触动了哪根小神经，突然就哭起来。不管杨衡当时是在做什么，总能马上赶过来哄孩子。每每这时候老二就很冷淡地在旁边看着。很奇怪的，某几次，老二感觉到有谁抱着自己嘀咕：“没事景儿，你父亲偏心老大，但是母亲疼你啊。”
　　甚至有几次，他梦见了母亲，她穿着一条很漂亮的绿色裙子，看起来很年轻，而且很温柔。
　　这是杨景一个人的秘密，从没告诉过那个迟钝的哥哥。

　　杨衡四十三岁那年，大革命开始了。
　　此时一开始，杨衡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也收到了很多学生关于此事的来信。同锦园说这件事时，锦园只是笑着，凑过来安抚地吻了吻他的眉心：“没事，被下放就被下放吧，总有回来的一天。他们总不能把我夷平的。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杨衡看着她，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凄楚挥之不去。
　　那之后，杨衡一家果然被下放了，他、和两个孩子，不包括锦园。
　　离开时，走出十几步，杨衡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锦园站在门口，甜甜地对着他笑。
　　这就是杨衡这一生所见的，最后关于锦园的影像了。

　　四十九岁那年，杨衡遇见了一个同乡的人。两人闲聊时，那人告诉他，差不多三年前，一群学生兵冲进锦园，把里面的东西全都砸了，特别是那些“四旧”，后院好一些珍贵的花木，也被撅断了根。
　　杨衡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当初听闻爷爷去世时的那种空白一样，或者尤甚。三年前？哦，三年前的某一天，他确实……无缘无故地心绞痛了两天。
　　已经十四岁的杨景看着父亲的脸色，问了一个杨衡从未想过他会问的问题：“是母亲出事了吗？”
　　迟钝的老大还在一边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有的母亲？”
　　“你……看得见？”
　　杨景不知道父亲脸上的神色代表着什么，他垂着眼睛：“嗯，偶尔可以。”
　　“那……你应该在那时多跟她说说话啊。”杨衡在微笑。
　　高密度的劳作、漫天的侮辱和指责没有压垮杨衡，但是这么一个消息轻而易举地压垮了他。他开始每晚每晚地做噩梦，梦见一群穷凶极恶的黑影冲进锦园，将他在锦园的一切回忆撕得粉碎；他梦见锦园焦急地打转，试图阻止他们，阻止那群恶徒，却一次次地徒劳无功……然后是惯常的一阵令人无法忍受的头晕目眩，在他面前，锦园与锦园，一起一片、一片地破碎、掉落、消失。

　　大革命结束，杨衡回到锦园的时候已经五十三岁。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很差。
　　杨晟去做生意了，杨景当了一个官。
　　杨衡走遍了锦园的每一处角落，一遍一遍地喊着爱人的名字，却始终没有见到她。
　　最后，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杨教授。他收了两个徒弟，重新拾起了老本行，还听着杨景的，好好地开始调养身体。他知道锦园希望自己怎么做。
　　一年一年，杨衡突然又找回了十五岁时的那种感觉，他碰触不到锦园，但这锦园里的一切其实都是锦园。侍弄那些花草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锦园的生命力在其中脉动。
　　这样的，过了二十多年。
　　再之后的几年，杨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跟杨景提了提，想在自己死后把锦园捐给国家，开放参观什么的。
　　杨景没问为什么，应下了。
　　杨景做官的一生，每每以公谋私，都是为了保住自家的老宅子。他隐隐约约地知道，那就是他的母亲了。

　　杨衡八十六岁的春天，杨景带着自己的小孙女去看太爷爷杨衡。
　　“太爷爷太爷爷！你看！紫藤萝！”小女孩邀功似的捧着一怀抱的紫藤萝进来的时候，就见太爷爷已经安静地在躺椅上睡着了。
　　他脚边的炭盆里，有一张还没有烧尽的纸。
　　已不再年轻的杨景拿起纸条，依稀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你不能前去就世人，就让世人前来就你。你会高兴吗，锦园？
　　一瞬间，杨景好像听见一个年轻的、熟悉的、温柔地女声，轻轻回答：“嗯，我很高兴啊，钧之。”
　　杨景愣了愣，不知为何对着虚空喊了一声：“母亲……”
　　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你不能前去就①世人，就让世人前来就①你。
①就，靠近。
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