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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跌落 如果你想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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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我袖中匕首的轮廓,没有闪躲,直直地迎了上来。
他也不用闪躲,在我匕首见光的那一刻,乔致进来了。
乔致自幼习武,步伐很快,登时晃到了我们面前,他力气也很大,迅捷打掉了我手中的匕首。在巨大的后挫力中,我跌倒在地,我们三个人就像一个三角形一样,不同的是,他们在上,我在下,宛若云泥有别。泪眼模糊,但并未感觉到痛,只觉得又回到了被所有人抛弃、连宫人都可以欺辱自己的时光:“你帮他。”
听见我的喃喃自语,乔致开口,一字一句,在我听来,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真该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是啊,在你眼里,我就是鞋底的泥,他多干净啊。你就那么喜欢他?不在乎他上过别人的床?不在乎他和旁人一起用私通罪名陷害你姑姑?”
在断断续续的泪水中,晏柯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皎洁的白月光,他听到我的指控并不辩解,屹立不倒。
反而是乔致蹲下身来,锲住我的下巴,不许我再用那么恶毒的目光看那个人,痛觉唤醒我的耻辱,眼泪仍在下落,但声势减小。乔致在等我把这该死的懦弱收回去,用他那桃花眼中不相称的锐利刺进我眼中:“乔后确与侍卫私通。”
等到这个结果时我也不是十分惊讶,在东宫的后七年中,说是宫人们服侍我,不如说是他们在领月钱的同时找到了欺辱的对象,大家都说我是王室的侮辱,说弘武军会废了我,一个个都肆无忌惮凌辱着我的自尊。听多了野种杂种之类的话,自己都信了,即使弘武军久久没有废太子。
我仍然不甘心:“那你呢,你和晏柯私通了吗?在国君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在你入仕的时候?还是在那天你藏在白露宫里,再也不想见我的时候?”
乔致倏忽起身,退后了几步,更加清晰地观赏着我的狼狈,高高在上地怜悯着我:“这么多年,你只会这么哭哭闹闹,懦弱的令人感到恶心。”
我也想站起来,可是腿脚发软,衣衫狼狈襟口沾着泪水,于是退而求其次,妄图以口舌取胜,说出的话却没顺着心,我眼里已没有泪水了,无所畏惧地瞪着乔致:“乔致,你今天为了他,和我说的话,比过去七年里还多。”
这满室的喧闹,匕首落地的打旋儿声,无理取闹的争吵终于在乔致的离去后沉寂下来,他距离控制的那样好,红色衣角带给人会挂擦到我面部的错觉,终究还是没有碰到。然后那青色衣袍下的深蓝云锦绣着松树繁茂枝桠样子的锦鞋向我靠近,沉闷声响碾压我的耳膜,我抬眼死死地盯住他。
他却只是再度伸出手来,再度向我递来一方鲛纱,见我不接,也知道我没有了害人的利器,便蹲下身来,为我擦拭脸上斑驳的印记,手法轻柔,却带着笨拙,他的拇指划到我唇际,被我毫不留情地咬住,或许是因为我的牙齿还不够尖锐,许久未见血,他便轻声笑了起来:“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并没有和章庆弘上过床。”
那日之后乔致仍然在变相地囚禁着我,但我常常能在门缝间窥见那一方淡色的身影,他不曾进来,我也不能出去。莫名其妙地,我有些相信他,他或许没有亲自动过手害我母亲——他不忌惮我,不必骗我,乔致更是不屑于欺骗我。但我也不是傻子,他和章庆弘的事情和我无关,他和乔致的事情更是与我扯不上边。
有一天,欹兰下雨了,这里的雨和欹兰的女子一般泼辣,如雹片子般敲在高楼上,发出如同旧时东宫下钥一般的声音来,仿佛是有人在催我开门。小时候下雨时,我不必去夫子那学六艺经传,可以在宫殿中,和着雨声睡很久很久,雨声那么喧嚣,可以喂饱我心中空虚的树洞,在这样交叠的雨声中,我听见门吱吱哑哑的声音,感觉到水汽扑面而来,不明所以,于是在被子中微微抬身,借着床边的烛光看来人。
晏柯提着小灯笼和我打招呼:“欹兰很少在人们清醒时下雨,我带你去看雨——乔致出去了,不会回来的。”
他说话时一如既往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我常觉得这是章庆弘太宠他的结果。我自然要去,没有人愿意在封闭的地方呆那么久,睡意本来就不深,一时很快的在被窝中穿好了衣服,看见他在门口回廊处等我,一手手背在身后,一手提着灯笼让灯笼摇摆出奇奇怪怪的弧度来,好像下一秒就要吟诵出什么高深的诗句。
我催他赶紧走,他便单手抖开一顶油纸伞,倾在我头顶,这儿没有多余的伞,我们只能待在一把下。他二十六了,自然比十五的我高了点儿,我在伞下,只到他眉处,于是和他交谈间不愿一昧地抬头,只是低头看水花儿,我在等着他先开口,但他好似没什么话要讲,一身打扮也干干净净的,腰间挂着一个象牙色的香袋,微光之中看不清上面的花纹。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避虫的,你要是想要,赶明儿让这的绣女给你送一个去。”
动作被人发现误解,我有些羞恼:“谁要这东西了。”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们已而走出了府门,便把灯笼放在了门口,觉得外面开阔了许多,与白天时不太一样,远处却还有许多处店铺开着门,等着客。
大抵已是二更,活跃在街上丝毫不惧这雨的,还有孩童——在这样酣畅的雨中放声大笑,而且不打伞。欹兰民风倒是淳朴,孩子见了人也不躲闪,有调皮的,像是一枚青涩坚硬的果子向我们扑来,我只能逆着他的方向闪躲,孩子从右前方向我们袭来,我只能在伞下向左闪躲——而左处,是晏柯。一时就这样坠在晏柯怀中。
他撑伞的手坚硬的戳痛我的腰际,他似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意外,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用左手托住我,倒也免了跌在泥水中的狼狈。然而那小孩丝毫没有放弃,回旋了一圈又向我们撞来,这下我们彻底倒在地上,我跌落在晏柯身上,近得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
我们的距离太过暧昧,他在下面,面朝上,我在上面,面也朝上,他的呼吸扑在我脖颈上,双手扣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