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颉颃参辰

5、虚梦 天亮之后的

　　终于有挽着髻发穿着灰绿方格刺绣衣裳的妇人带我去了该去的地方。
　　房间在小墙垣旁，阳光不多，但能闻见异域独有的辟荔花香，偌大一块地方，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于是就这样看着月升月落，月又升，月又落，往返过了三天，没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只有一日三餐，被按时的送进来。
　　晚上醒来时，睡眼朦胧，一夕之间，觉得眼前有片阴影，在细细分辨，却只是月光从较高处小窗照进映出的柜橱影子。于是开始大段大段的做梦，梦里有止不住的啼哭声，像清溪边的猿鸣。我看见那华装妇人低声呵斥着啼哭者住声，却是枉然。于是那妇人也便噤了声，她穿着白衣，下摆滚着密密麻麻梨花雪，腰间用一支软荆充当佩带，韵韵有致。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有那样苍白的唇色，过了半天，我才听见她在说什么：
　　“小猫小狗总会死的，别哭了，你要是舍不得，让阿致再给你捉一只便是了。”
　　有人步履声错然有致地进来了，未及看见梦中人的脸，这段梦已是歇了声，又换了一处场景。
　　那妇人在花间赏花，偶尔拿了几株凤仙，待碾透便可染指甲，花间一妇人一儿童，并无其余人。她偶尔蹲下身来，为我擦拭脸上的污渍，指着偶尔飞过来的鸟儿撺掇我：“诺诺长大了想要做什么呀？诺诺喜欢什么呀？小仙鹤还是飞的高高的鸟儿？”
　　我记得我那时候回她：“都不喜欢，喜欢四眼鸟。”
　　母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唇部延长，使本就隐约的唇珠消失，显得越发柔和：“为什么喜欢四眼鸟？”
　　“因为母后说过四眼鸟羽毛好看，可以给母后裁衣裳。”
　　她来抚弄过我的脸，不重，像微风拂过时的声音，声音很轻，但我能听见：“别再喜欢四眼鸟啦！那是神话故事里的，不能当真的。”
　　最后一个梦里，我的娘亲在东宫里，趁着无人的时候悄悄的念着诗，发丝挑开宣纸上的墨，晕染成一小团败笔，在杏花疏影里起声：“十年踪迹十年心。”
　　在幼时母亲柔絮的声音，梦境一重重地陡然结束。就这样睁眼到了天明，花香翻窗而来，却早没了赏花的兴致。

　　天亮之后的辰时，有人来了。我以为是乔致，却在一次猜错了——是晏柯。几乎就在我洗漱完毕的两三秒里，他便走了进来，衬着门后的日光，显得越发清冽高挑。我不明白他来干什么，但也不想问，只想和前几日一样，用睡眠打发掉大段大段的时光。
　　他却在此时开口，低沉的男音挤进我耳中：“小时候，你见过我，我给过你一方手帕，还在吗？”
　　许是许久未说话，我嗓间有些干涩，说话时似有钝刀在拍击：“不在。”
　　“可惜了，是快鲛帕。”他神色如常，淡青衣裳衬得越发不可亵渎，他还不走。
　　我也有怒意：“你都不要的东西，凭什么别人要当快宝似的守着...你要的东西，我都不要。”
　　他似是听不懂我话中寓意，仍然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站在那里。
　　许是许久不见人，我的怒意无法宣泄，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会说话的，自然不会放过：“你不到绕我，我也不打扰你...我不打扰你，你也不该来我面前晃着。我娘没有选择进了宫，但是她从来没有和你抢过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和你争宠，你不该对她动手。”
　　他置身事外，清清冷冷的声音在我耳中可以惹恼所有人：“我从来没有对乔后下过手。”
　　“你没对她动手，自然有人替你对她动手。若不是为了扶你，我母后怎么可能被冤成私通，怎么可能会死？”我自知我的一套莫名其妙的理论有说不通的地方，于是用嘶吼掩盖话中不足。
　　他要上前来抚慰我的急躁，这显得他高尚，显得我是地上的污泥，他不说话，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失控：“你可真厉害，打动了国君，还打动了乔致，你们这些断袖之人真是有手段，这么快就换了主站到了乔致身边。乔致既然应了救你，你何必眼巴巴的带上我，你们之间浓情蜜意还要带个看客吗？”在我连珠炮似的问责中，他仍然是没有生气，我心中的伤口是孵化的虫卵匍匐的漆黑、丑陋斑虫，随着爬行释放出恶毒汁液：“乔致一直讨厌我，竟会把我带出来，看来还真得好好感谢你。贵人本事真大，靠的是什么？清高的笑容和这副令一国之主神魂颠倒的身子吗？”
　　他向我步步走来，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我只想起那盛大的午后，乔致和我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午后，我的娘亲满衣襟都是血被送回东宫的午后。她没了气息，眼睛紧闭着。
　　我握紧了袖笼中出宫那日遇见晏柯前本备着用来自戕的匕首。
　　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有些等不及，可还是要等。
　　这把匕首终于等到了见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