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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车子拐弯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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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弯停在一个铁栅栏门前,张宗华用遥控器打开铁门,铁门缓缓打开,趴在车门上林晓曦看见一栋老旧的乡村别墅孤独地伫立在满是石子的院子中,铁门打开没过几秒钟,就有一个男人从房子里走出来,等在房门口。
张宗华停下车,没等阿勇走近开门,他就双手一撑跃出车外,转到林晓曦这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下车。他本想让她去楼上的客房休息,但林晓曦坚持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张宗华给林晓曦拿来药服下,又为她盖上条毛毯,看她闭上眼,他才放心地轻轻关上客厅的大门出去。
林晓曦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她醒来摸摸胃,很高兴它就像从来没有犯过毛病一样。看时间已经不早,她想出去找张宗华,请他送自己回家,一拉开客厅的大门,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边,她吓了一跳,刚才她隐约听出张宗华用粤语叫他阿勇,刚想说话,他先开了口,当他开口说话时,让她更加惊奇。
“林小姐,你醒了,请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找我的老板来。”阿勇的普通话略带南方口音,不是很字正腔圆,但也还算标准。
林晓曦疑虑地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不一会儿,张宗华走了过来。
“Walter,时候不早了,可不可以麻烦你现在送我回去?”她的语气不大高兴。
张宗华见林晓曦脸色不好,很意外,“晓曦,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还哪里有不舒服啊?”说着,他上下打量她。
“没有,我很好,谢谢你。”
林晓曦本不想说,最终还是忍不住。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其实你身边有人会说普通话,而且说得很不错,你为什么还要找我教你讲普通话呢?”
张宗华有些尴尬,他一时疏忽忘记了叮嘱阿勇,没想到让林晓曦发现了,他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对不起,晓曦,其实我是…,看你最近那么难过,我觉得很抱歉…”
林晓曦觉得奇怪,“抱歉?!你为什么要感到抱歉?”
张宗华神色微变,“Sorry,我应该讲难过,我刚才心里想的是sorry,没想讲出来的是中文,Okay,我的意思是,你男朋友的事,我很为你难过,后来听郑湘说你心情一直不好,想让你多出来走走,还有,虽然阿勇会讲普通话,可是他的文化水平很低,很多中文字他都不认识,而且他是我的下属,不方便…唔…交流。”
林晓曦记起前一段自己的确曾让不少人担心,不管怎么样大家都是一片善意,她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她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谢谢你。Walter,我现在胃好了,不疼了,谢谢你的药,可不可以麻烦你现在送我回家?”
林晓曦始终不愿碰及关于江海洋的话题。
张宗华见林晓曦放松了表情,知道她已接受自己的说辞,便再三请她留下来吃晚饭,说要请求她的谅解,林晓曦不知自己该原谅他些什么,几番推辞不掉,为了让他心安她勉强答应留下来吃饭。
开饭前的这段时间,张宗华领着林晓曦参观他家。
房子内部保留着原有的墙体和天花板,甚至有些灯饰也留了下来,但很多家具和装饰品又很现代,两种风格混合起来有种怪异的协调。
张宗华书房里的大部分摆设都和古董汽车有关,说起这些东西他如数家珍,参观完楼下他们来到楼上,林晓曦对这种老式房子的结构很感兴趣,左看右看。
楼上几间卧室使用的也是老式家具,据说卧室里的四柱床因为太大,自从做好后就再没出过房门,有一间卧室还留有浓郁的香水味道,林晓曦猜想这可能曾属于在画廊见过的那位漂亮又傲慢的小姐。
在走廊的尽头,林晓曦发现了阁楼的下拉式楼梯口,童心大起,伸手拉住楼梯的缆绳,她回头看着张宗华假装要往下拽,虽然他没说不能,但林晓曦感觉出他有点不情愿,她忙放下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离开时,张宗华却伸手拦住她,然后利落地拽下绳索,两下动作间隔不到一秒。一段楼梯哐啷哐啷地滑落下来,林晓曦好奇地看看上面阴暗的阁楼。
“嗨!Walter,这个楼梯怎么放回去呢?”
“很简单,只要用手把楼梯向上一抬就可以了,在上面也可以把楼梯收回去。”
“哦。”林晓曦点点头,“好吧,走吧,咱们下去吃饭,应该差不多做好了吧?”
张宗华神色异样地看着她:“你不上去了吗?”
林晓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一时好玩,这个梯子倒是挺有意思的,走吧,下去啦。”
张宗华松了口气,奇怪的是他反而觉得失落,他想了想,“没关系,还有一会儿才能吃饭呢,你要是想看就上去看看。”
说完,不等林晓曦回答,他一把抄起她的胳膊,拉着她疾步上楼,林晓曦吓了一跳,不明白他是怎么回事,还来不及出声反对,人已被张宗华拉上阁楼。
阁楼上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很幽暗,林晓曦睁大了眼睛慢慢适应亮度,她看见阁楼靠墙放着两个半人高的书架,书架中间有台音响,旁边立着架落地台灯。一张宽大的皮沙发放在房间的中央,沙发两边各有个放台灯的小台几。
张宗华打开靠楼梯口的那盏灯。
房间里有很多绘画,所有的东西都摆置得非常整齐,唯一让她觉得有些怪异的是,那些画让她看着很眼熟。
林晓曦以为是错觉,她走近去细看,一张一张看过,她的眼睛不由得越睁越大。她知道张宗华买过郑湘的画,却没有想到他买下了整个吉他系列,看着墙上、地上,书架上自己的画像,她思绪杂乱,一时站在原地不能动弹。她看着眼前一幅自己的侧面像发呆,恍惚中她好像又听到郑湘咔嚓咔嚓按动快门的声音,那时她好像正对着面前的海洋在说些什么,她的额头冒出细细的冷汗,所有的景象纷至沓来,就像泄了闸的海水,她想起海洋那样一路恳求,自己又怎样不肯,还有在小教堂里…
张宗华一时冲动,强拉着林晓曦上来阁楼,他知道她必然会对这些画大吃一惊,同时对他的心意也多少会有些了解,只是他不确定她随后的反应。他很紧张地注视着她,她看到画后并没有生气地一走了之,让他的心放下一半儿。
不一会儿他见林晓曦一脸惨白,额头冒汗,浑身微微发抖,他误以为她的胃又开始难受,忙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林晓曦感觉胸口上有东西压得沉重,呼吸变成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她抱紧了双臂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看到林晓曦的眼泪不停滑落,张宗华大惊失色,他心疼地将林晓曦轻轻搂进怀里,不停地道着歉,他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她看上去就像是哮喘发作,可据他所知她并没有哮喘病。
“对不起,晓曦,放松,放松,慢慢呼吸,对不起,晓曦,放松…”他越抱越紧。
张宗华感觉自己的肩头一片湿润,除了抱着她说对不起,他不知该怎么安慰林晓曦才好。
幽暗寒冷中,林晓曦感到有人抱紧了她,坚实温暖的臂膀让她不禁闭起了双眼,就像被困在幽深海底的人看见了一点光亮,她的身体朝着温暖的地方慢慢游去。
林晓曦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张宗华欣喜若狂,他忽略掉对她眼泪的不安,声音颤抖地喊着林晓曦的名字一边不能自已地亲吻林晓曦,他的吻急促热烈,不停地落在她额头、脸颊、鼻尖、眉毛、眼皮上,最后终于落在他向往已久的双唇上。
林晓曦的心上一阵尖叫,她害怕地抱紧张宗华,他将之误会为她的热烈响应,于是他的吻更加深入。
…
宛如一阵狂风骤雨过后,林晓曦披着毯子背对着张宗华蜷缩在沙发上,一身凌乱。
张宗华也是一样,他没穿衬衫,露出块垒分明的结实肌肉。他不安地抽着烟,回头对着林晓曦的背影说道:“对不起,晓曦,我不知道你这是第一次,不然…”他伸手想安抚她,却犹豫着不知该放在何处。
林晓曦忽然裹紧了薄毯,然后站起身来飞快地整理好衣裙,她穿好鞋子,张宗华扔掉香烟,一脸紧张地跟着她站起来。林晓曦一眼瞥见沙发上张宗华揉成一团的淡蓝色衬衫,上面有几片刺目的鲜红色印迹,她转开视线,轻声询问他卫生间的位置。
趁林晓曦在卧室的卫生间里整理,张宗华坐在床上想心事。他一时想笑一时又发呆,他不敢开口问林晓曦为什么不高兴,只能猜测是因为他们的第一次太过仓促和激烈,他记得女人这种时候一般都比较喜欢温柔和浪漫。
林晓曦不愿再留下吃饭,决心如果张宗华不肯送她就自己回去,哪怕迷路走到天亮。
回去的路上,林晓曦坐在车后排一言不发,张宗华几次想说话但又怕弄巧成拙,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回到郑湘的住处。
停下车,林晓曦没等张宗华打开车门,便夺门而出,头也没回地走掉了,连声告别也没给他,张宗华失落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一直看着林晓曦上楼后,张宗华才开车回家。
林晓曦没有把这天发生的事跟任何人说起,她心里已不知乱得像什么。
第二天张宗华打电话过来,林晓曦请他不跟别人提起他们之间的事,他答应了下来,她还请他暂时不要过来找她,他也勉强答应了下来,当他提出想和她正式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她没有同意。
林晓曦挂断电话,张宗华对她的反复无常如坠云雾般毫无头绪,只能想到她对死去的男朋友还有感觉,不过他不会跟已死的人太计较。
开学前,林晓曦忙着办理入学手续,和学校宿舍部门的人说了堆好话,最后在校区分到一间单人宿舍,接下去她忙着搬行李,整理宿舍等杂七杂八的事项。
林晓曦一直刻意让自己保持着忙碌,同学朋友,课内课外,从早到晚都用行程表安排得满满当当,她不想去回想发生的事情,也不想再和张宗华有任何联系,她不愿一错再错。
林晓曦不允许他去找她,张宗华只好不停打电话,她一再拒绝,他却契而不舍,两个人就这样在电话里来回来去地拉锯。林晓曦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形,怎么No了这么久会变成NoEnding,最后她不胜其扰,给了张宗华一个期限,答应考虑一个月后再给他答复,但这期间他既不能来找她更不能打电话。
事态的急转直下,让张宗华没有料到,他像染了毒瘾的人一样再不能忍受没有林晓曦。和林晓曦约定下一个月的期限,他便开始在家里焦躁不安地数日子,等到那天他打电话过去,没想到林晓曦一开口依然还是拒绝,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她犹豫着又找借口往后推迟一个月给答复。
张宗华想来想去,担心自己过于紧追不舍反会让事情朝向不好的方向,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何况他自己这边的事情更棘手。
张宗华的父亲以为经过这几个月的冷化处理,他就会乖乖低头,没料到他这次是打定主意不回头。张宗华停职以来,他们在英国和欧洲地区的生意受到很大影响,不可否认,张宗华的确很有才干,可以独当一面,他父亲既舍不得放他走,又不甘心被他破坏和安妮家族之间达成的协议。张宗华听他母亲说他父亲如何生气,她的哭诉这次没能打动张宗华,他父亲过去常用这招迫使他就范。
留学生们的国庆和中秋聚会照例选在十月一日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举行,林晓曦没有去参加大聚会,不过她参加了在老马家的小聚会,那天有些熟面孔也一些新面孔。
也许是她心理作用,虽然聚会上没有人当面提起江海洋,但当他们的眼神看着她时,她脑海里就会出现这三个字,她在楼下呆到忍受不了就匆匆上楼去找郑湘聊天。
还好郑湘在家,她很高兴看到林晓曦,忙脱下工作服,烧水泡茶,自从开学林晓曦搬走后,她们还没有见过面,她们聊了些学校和生活上的琐事。
估摸着楼下也差不多结束了,林晓曦告别郑湘下楼,看见吴永波正一个人坐在后院里抽烟,听见楼梯的铁板声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林晓曦,他朝她挥了挥手。
林晓曦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会儿。
“Bob,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哦,有时候觉得烦,就抽一支。”
“你黑了不少。”
“回去常爬山,晒的,你好像也黑了。”
“是,我去了趟西班牙。”
“听说了,出去散散心也挺好,你现在的气色看着不错。”
“谢谢。”
他们又默默地坐着,目光都看着远方。
天有些阴,湿润的凉风一阵阵拂过,林晓曦看着天际低低的黑云叹了口气。
吴永波狠狠地掐灭了香烟,转过头来看着她说道:“海洋的骨灰埋在我们市郊山上的墓地。”
林晓曦浑身一震,僵坐着没动,她竖起耳朵听,不敢转头看吴永波。
“朝着大海。挺好的地方,就是价钱很贵。”
过了好半天,林晓曦才忍住哽咽问道:“陈阿姨…她身体怎么样?”
“还好,我有时候陪她上去看看海洋。”
林晓曦低下头去,“她…还是那么恨我吗?”
“我没问过,你也别想这个问题了,晓曦,时间长了她慢慢会想明白的,Shirley说得挺对。”吴永波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希望吧。”林晓曦不知该怎样才能化解江海洋妈妈心里对自己的那份恨意。
吴永波提起不那么悲伤的话题,“对了,你刚才上去找郑湘,她怎么样了?”
“她挺好的,就是她最后这一年有些忙,那家画廊计划明年大概七八月份的时候替她和另外一画家合办一个画展,到时候你也去参加吧。”
“到时候我可能已经回国了。”
“那你会去找Shirley吗?”
“看吧,要是能在那边儿找到合适的工作,就过去。”
“前几天在线上遇见她,聊了几句。”
“是吗。”
“你要是能去就尽量去找她吧,错过了,挺可惜的。”林晓曦轻叹口气。
吴永波没有说话,他们又发了回呆,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晓曦,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说不上,有时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想起他来就想哭,反正好像怎么着都不对劲,有时候还是不相信。”
吴永波轻轻点了点头,“偶尔我也会有这种感觉。”
他们又沉默了下来。
吴永波忽然说道:“前几天我打了个电话,警察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肇事的车主。”
一说起此事,林晓曦也不太高兴,“是啊,我也打过两次电话,真是不明白,他们国外警察局的破案手段不是都用高科技什么的,很先进吗,怎么效率这么低呀!”
“我听老林说,据说是找到了相似的车牌号码,可是对不上车型,别着急,这也不是演CSI,事情迟早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停了停,目光冷峻,“如果咱们不追着问,以后也不会有人记得问的。”
林晓曦无言地看着他,有时候事实就是这样冷酷无情。
他们正感慨社会现实,老马带着个人走了过来。
“给你们介绍一个新生,王德凯,Jason,对了,你是学什么来着?”老马转身询问道。
“英国文学。”
被介绍的王德凯朝林晓曦和吴永波友好地笑笑,他说话有些南方口音,戴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比老马要高一点,他们的身材似乎差不离,却感觉他比老马要结实很多,他皮肤有点黑,五官十分端正。
“这是音乐学院的林晓曦,这是计算机学院的吴永波。”
大家礼貌性地握了握手,握手时,林晓曦感觉出王德凯的衬衫衣袖下似乎有一股蕴藏的力量。
吴永波也有同感,他直言不讳地地问道:“Jason,你是不是平时玩儿器材啊?”
王德凯一愣,“玩儿什么?”
“健身,我是说你是不是常去锻炼身体?”
王德凯摇摇头,“没有,没有,不过我天天都在房间里做俯卧撑,还有就是利用门框做引体向上。”
“在家自己锻炼也能出这种效果,了不起!”
“要持之以恒嘛,时间久了就能看出效果。”
“也对。”
老马和吴永波进屋去端饮料,林晓曦和王德凯互相笑了笑,感觉没什么可说的。
王德凯忽然看着她说道:“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你。”
“在哪儿?”
“唐人街,你当时跟一位男士在一起,那时候应该是八月份。”
“可能吧,我八月份的时候是去过唐人街。不过去唐人街的人这么多,你为什么就认定了是我呢?”
“当时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张宗华?”
林晓曦微微吃惊,“那应该是我,不好意思,我不记得见过你。怎么,你认识张宗华?”
“我不认识他,人家是大老板,我怎么可能认识呢。我当时正在一家餐馆找工作,人家店里的老板认识,和他们的伙计闲聊了几句。”
“哦…那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好找吗?”
谈到张宗华,林晓曦觉得周身不自在,幸好这时吴永波和老马端着吃的走了过来。
“工作还在找呢,不是很好找,餐馆里都想要找熟手。”
老马坐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两副扑克牌,“谁要找工作?Jason,你吗?”
“是啊,要是有机会,你们帮我介绍一个。”
“行,没问题,屋子里有的是打工专家,叫他们给你介绍。”
“那太好了,谢谢。”
“别客气,大家互相帮忙嘛。”
老马拿着扑克牌过来是想跟他们玩儿拖拉机的,谁知林晓曦不会,王德凯也不太会玩,他只好另找了两个人来。
林晓曦进屋里跟王颖聊了一会儿就告辞回学校。
在回去的路上,林晓曦总觉得有视线在注视她,她不停地东张西望,却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于是她加快脚步,将不安抛诸脑后。
夏天才刚过去不久,她在西班牙阳光下吸收的热量就已渐渐消散殆尽。
林晓曦耳根清静地过了两个月,不由自主地,她心里常翻江倒海般想起那天发生的事,除了后悔还是后悔。有一次上课时,老师夸赞她将乐曲中的复杂情绪表现得很到位,她听了只能苦笑。
这天早起,林晓曦整理衣物时看到一包卫生巾,她才猛然记起自己的月信已连着两个月没来了,她顿时慌手慌脚地跑到附近的药房买回测孕试纸,比对着说明书读了半天,看到试纸显示为否定的时候,她松了口气,安心等待好朋友下个月光临。
不过她没安心多久。当十一月中旬过后,该来的还是没来的时候,林晓曦焦虑地想了好几天,一直等到星期五下午课都结束了她才硬着头皮去看校医,中年女校医又给她做了次检测,这回的结果却是肯定,她如遭晴天霹雳,直摇头说不可能,经过询问才明白她当初做测试时可能有个步骤做得不对,或者等待的时间不够久。
校医问起她对胎儿的打算时,她张口结舌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校医让她回去想清楚再来找她,但不要迟过下个月底,临走时还给了她一些宣传小手册。
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学生老师来去匆忙地赶着回家。林晓曦呆坐在学校诊所外的长椅上欲哭无泪,她看看自己尚且非常平坦的小腹像看到怪物一样,不敢相信里面有一个生命。
她想了很久,最后给郑湘打了个电话,郑湘答应在家等她来。
林晓曦看着路灯直发晕,她不太确定自己能走到郑湘家,于是到街上拦了一部出租车。
林晓曦在郑湘家的沙发上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郑湘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连声追问,“怎么了?晓曦?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着急找我。”
林晓曦还是没有说话。
“到底怎么了?”
她张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话啊,你到底怎么了?”
林晓曦摇摇头,郑湘伸手推了推她,她却颓然地仰靠在沙发上。
“完了,完了我,郑湘,我完了。”
郑湘不耐烦起来,“让人着急,到底什么事啊,你倒是说呀!”
林晓曦坐起来,看着她说道:“郑湘,我…有孩子了。”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啊!”
郑湘不相信地白了她一眼。
“是真的,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平白无故你哪儿来的小孩儿?!开玩笑!你是不是发烧说胡话呢?”郑湘始终不肯相信,她伸手想摸摸林晓曦的额头。
林晓曦拉下郑湘的手,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真的,我不小心…跟…张宗华…”
“啊!”郑湘彻底傻了眼,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静,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什…什…什么时候的事?”
“开学前。”
“那…那怎么办?那你打算怎么办呀?”
“不知道。”
“你确定吗?不会搞错了吧?”
“我已经去学校的门诊看过了。”
郑湘又愣了愣,“那你是要做手术还是…”
“不知道,郑湘,我很怕。”林晓曦想哭。
郑湘也不知怎么办,她还没遇过这种事,“别怕,别怕,咱们先好好想想。”
林晓曦擤了擤鼻子,“郑湘,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为什么?没有,没有,你放心,我们还是好朋友。”
“谢谢。我都有些自己看不起自己。”
“别瞎说。”
“是真的,我对我自己特别失望。”
“没有,没有,这种事情…男女之间发生这种事应该是挺自然的。”
“可是,我心里还想着海洋,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我是不是疯了。”
郑湘对这类问题研究不多,她困惑地眨了眨眼,“晓曦,拜托,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难道你想为江海洋守身如玉吗?他已经走了,Forever(永远),你…早晚你都会喜欢上别人的,你忘了他吧,唉,也不能说忘了,这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应该怎么说呢…唉呀!我也说不好。”
林晓曦看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海洋已经是回忆了,我应该…”
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她痛苦地摇摇头说道:“可是郑湘,我忘不了,我想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郑湘手忙脚乱地拿来纸巾盒,把它放进林晓曦的怀里,抽出两张纸让她擦眼泪,“别哭了,别哭了,你,唉…”
郑湘任林晓曦哭了几分钟。
“好吧,我们还是先想想现在的问题吧。”
林晓曦边擦眼泪边点头。
“其实你现在喜欢上了张宗华,也没什么不好,他看着还不错,你…”
林晓曦急忙分辩,“不是,我不喜欢张宗华。”
“你不喜欢他?那你…?你们没在一起吗?”
“我也不讨厌他,可是,反正没喜欢到那种地步。”
“那你们怎么会…?”
“别问了,我也不懂,要不我说我当时疯了。”
“好吧。唉,那你怎么办呀?”
“我特别害怕,郑湘。”
听林晓曦再次说起害怕,郑湘随口问道:“怕什么?别怕。”
“我不敢,郑湘,我害怕,我不敢…做手术,那是杀人,郑湘,那是人命,我不敢,我害怕…”林晓曦越讲越怕,渐渐激动起来。
郑湘也很犹豫,“可是,晓曦,如果你不去医院,那怎么办?你现在…”
林晓曦双手抱住头,“不知道,郑湘,我害怕。”
“要不,你先去告诉张宗华,看他怎么说。”
林晓曦抬起头来,“告诉他?不要吧。”
“不管怎么办,我觉得你是不是…还是要告诉他一声才对。”
“是吗?我…不想告诉他。”
“嗯唔…”郑湘想了想,“晓曦,其实说起来事情也很简单,要么留下,要么不留,总之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你的,他应该没什么可说的。”
“是吗?”
“可是如果你想留下它,那你要想清楚,问题会很多很多的。”
林晓曦瞪着眼睛想可能会出现的后果,可脑海里一片空白,“我还没想过这问题。”
“要好好想想,首先你爸妈那边你怎么说?”
“好吧,好像是挺麻烦的。”
“这样好了,你先想清楚要怎么做,作好了决定你再通知张宗华。”
“一定要告诉他吗?”
“唔……最好跟他说一声吧,不过你要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反正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谢谢。”
郑湘叮嘱她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林晓曦临行前特意恳求。
“郑湘,这件事拜托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郑湘非常诚恳地点点头,“放心好了,我不会说的,我用我的双手发誓。”
林晓曦走了,郑湘坐在沙发上看着还在冒热气的茶出神,猜测她最后会做出什么决定…
林晓曦回去宿舍后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对她爸妈会是什么反应毫无把握,她猜九成九是不会同意的,奶奶兴许会同意她,不过也说不好。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这个问题,直到凌晨才勉强睡着。早上七点多钟,她被张宗华的电话吵醒,她早已忘记了他们约定好的期限。
这一次张宗华不肯再推迟他们见面的日期,他一再坚持要求,林晓曦万般无奈,只好答应第二天跟他见面。
林晓曦和爸妈聊完天,在宿舍里越呆越烦,小小的房间更觉压抑,她心烦地拿起外套冲出宿舍。
林晓曦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走,无聊中打电话给乔安娜,想去看看她,谁知她正和她男朋友在外面逛街。周末的校园空旷得有些寂寞,只有很少的学生,她喜欢看下课时熙熙攘攘的景象。她东想西想地正走着,忽然远远地看见吴永波骑着一辆自行车过来,她想转身走另一条路,但他已认出她,直冲她招手,她只好站在原地等他过来,她故意没去看那辆有些眼熟的自行车。
“晓曦,干嘛去?”
“去商场,买东西。”
吴永波挑了挑眉毛,“你怎么走这边儿?多绕远儿啊。”
“是吗,没注意,随便走的,你呢?要去图书馆吗?”
“不是,我电脑有点儿问题,去学校机房。”
“哦,那你快去吧。”
“没事儿,不着急,”
“你现在都骑车上课吗?”
“是啊,住的有点儿远了,走路太费时间,嗳!要不我骑车带你过去吧。”
“算了。”
“没关系,我反正也要买点儿吃的,估计我得跟机房呆一天呢,别害怕,我上次还带过Shirley。”
“不是…”林晓曦根本没什么东西需要买,她只想一个人好好儿想她的难题。
他开玩笑道:“放心,这儿没警察管骑车带人,不会挨罚的。”
林晓曦没笑。
吴永波看她依旧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以为她心情还没好,他轻声劝道:“晓曦,你要振作起来,我想海洋也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样儿,他一直说希望要让你这辈子快乐。”
林晓曦低下头去,她心如刀绞。
过了片刻,吴永波说道:“要是可能,晓曦,你还是把海洋忘了吧,我觉得你能忘得越干净越好。”他说得有些悲凉。
对林晓曦,吴永波不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她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他对她很不放心,是为了江海洋。逝去的人获得永久的安息,留下的人余生却要忍受痛苦的折磨,有时他希望时间会是一剂良方。
林晓曦沉默不语。
他又轻快地说道:“走吧,我陪你去商场,咱们好久没见,可能以后也没有多少见面的时间了。”
林晓曦抬起头来,“为什么?”
“我可能寒假过后就回去了,Paper(论文)什么的,老师说可以寄给他,我还在看可行不可行呢,还没确定。”
林晓曦有些淡淡的忧伤,“迟早大家都是要走的。”
“是啊,走吧,让我骑车带你去商场,也算是给我的校园生活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
林晓曦看他那么高兴,不忍再拒绝,“好吧,不过你可别把我摔了,不然这回忆可就不太美好啦。”
“开玩笑!上来,”吴永波抬腿上车,“让你见识一下我一流的骑车技术!”
林晓曦小心翼翼地坐上自行车后坐,吴永波的车技的确不错,没将她摔下车来。她在商场里胡乱买了几样东西,吴永波买了两包三明治和一瓶汽水,然后又骑车带着林晓曦一直回到她的宿舍楼下。
林晓曦回来后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宗华准时等在她宿舍楼下,跟他去停车地点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林晓曦的脸色太过严肃,让张宗华心生不祥。林晓曦让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话但不能是他家,于是他请她去城里自己家的餐馆喝茶。
在车里两个人依然保持沉默,好在大约三十多分钟后他们就到了地方。他家的餐馆名字叫中国白玫瑰,中等规模,内外装饰都是很典型的中餐馆风格,大厅沿墙一圈摆着六、七张大圆桌,中间是几张四人方台,现在还未到晚餐时间,大厅里有几桌客人在吃茶点。
看到张宗华进门,一个领班立刻过来,引导他们一直走到里面的一间包间,坐下不久就有人端着茶和几盘点心进来。
这包间也和外面差不多,装饰得很中国,连头顶吊灯的灯罩也是大红色的。
林晓曦喝了几口茶才缓缓开口。
听到林晓曦还是委婉回绝了他的提议,张宗华很失落,但也不是那么意外,只有等到她亲口宣判,他才能甘心。虽然他一再问林晓曦能否再多考虑一些时间,她也是依然摇头,其实他明白,过了两个月这么长时间她都不肯同意,以后她也很难再同意,还好林晓曦答应他们可以做偶尔联系的普通朋友。这给了他一丝安慰,那天阁楼上发生的事看来只能当作一场春梦来回忆。
林晓曦坐在椅子上,怀孕的事一直在她的舌尖上滚来滚去,她还在犹豫是否该说,看张宗华对她的拒绝接受得很冷静,似乎是个讲理的人,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在起身要离开前告诉他。
“Walter,我怀孕了。”
还在失意中的张宗华一时没听明白,“啊,啊…”
“我怀孕了。”
不敢相信的张宗华用粤语问她:“你说什么?怀孕?”
这次轮到林晓曦听不懂,“啊?”
张宗华又用英语问她:“你怀孕了?我的?是因为上次…”
林晓曦生气地用英语打断他:“是的,是因为上次发生的事,通知到你了,我走了。”
她很尴尬,后悔告诉他这件事,也有些气愤,难道他以为她在到处跟人上床不成。
张宗华小心地把林晓曦按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肘支在双膝上直勾勾地看着她,两人的膝盖距离只有两公分。
见他如此这般,林晓曦害怕起来,“你不用担心,我会自己负责的,不用你管。”
张宗华生气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当然要负责。”
“我都说了不要你管。”
“难道你想去医院做手术吗?”他的眼神有点吓人。
“我…没…我还在想。”
“留下他,晓曦,please,我求你。”
“我…不知道,我还没做好决定。”
张宗华的反应实在出乎林晓曦的意料。
“晓曦,求你,留下他,这辈子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
张宗华的承诺大得吓人,林晓曦不能说没有感动。
她为难地看着他,“Walter,我…我说了我还没有决定好。”
张宗华突然双膝跪倒在她脚边,双手紧紧地抱住她双腿,声音激切,“留下他,please。”
惊吓中,林晓曦想逃开,双腿双脚却被固定在一起,她用力拉着张宗华的胳膊,却不能动摇他一丝一毫,“起来,快起来,你起来,你先起来再说。”
张宗华看着眼前林晓曦的肚子,心里的喜悦溢于言表,‘A baby ,Here is a baby(有个宝宝),Mine(我的),my baby(我的宝宝)。’
林晓曦看他的手慢慢朝自己的肚子伸过来,最后按在自己还很平坦的腹部,她不知是该把他的手拉开还是先让他起来还是赶快找机会逃走。
林晓曦听任张宗华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好一会儿,在她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终于起身坐回到椅子上。
张宗华为他的意外收获欣喜,同时也心里也很得意,那次意外,他来不及做安全措施,也忘记了提醒林晓曦作事后防御,却没有想到只一次居然就让她怀孕,他为他的男性活力骄傲不已。
林晓曦很气他嘴角的笑意,“你在高兴什么?!我还没有做决定呢。”
张宗华忙收敛笑容,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没有,没什么,晓曦,希望你想清楚,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张宗华用的成语虽然很好,但时机不太合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晓曦觉得他的话很刺耳,她皱起了眉,“需要你提醒吗!我知道。”
张宗华没在意她语气的生硬,他看着她说道:“晓曦,嫁给我吧!”
这话太过震惊以至于让林晓曦想笑,“什么!不可能。”
“我们结婚吧。”
林晓曦摇摇头,“不了,谢谢。”
“为什么不?”
林晓曦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可理喻,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因为我们不可能,张宗华,我跟你,难道因为有了孩子就要结婚吗?何况我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留下,你忘记了?我们才刚刚谈完…”
不等她说完,张宗华一把紧紧抱住她,“我们结婚吧,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办到的。”
来不及闪躲,林晓曦只能由他抱住自己,她有点为他感到难过,“对不起,Walter,我不能跟你结婚,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张宗华尽情呼吸着林晓曦身上的芬芳气息,“为什么?晓曦,为什么?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我会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林晓曦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Walter,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我们…不合适。”
张宗华一颗火热的心立刻掉到了冰窖里,他呆愣住,明白了林晓曦指的是什么。
林晓曦趁机拉开距离,“对不起,Walter。我自己回去了,等我想好了,我会打电话告诉你的,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一切我会自己负责,不用你管。”
看看有些发呆的张宗华,她又继续说道:“麻烦你最近不要来找我,我要好好儿想想,反正你很快会知道结果的,到时候再谈吧。”
林晓曦转身要离去时,张宗华拉住了她的胳膊,坚持送她回去。
在回去的车上,张宗华的脸色一直阴沉着,林晓曦有些担心,不过她下车时,他勉强微笑着叮嘱她注意身体。
张宗华这些天按她所说没有来找她,林晓曦的心里始终抉择不下,直到有一天半夜。
睡到半夜,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林晓曦忽然醒来,看闹钟,才凌晨三点多一点,她坐在床上,四周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存在,她不安地来到窗前,看着空无一人的校园更觉孤独。就在那一刻,她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异样,她小心地将手掌贴在上面,屏住呼吸,隐隐约约中感到有种快速的律动,她愣住,眼泪慢慢聚积,这是胎儿小小的心跳。
她对着窗外喃喃说道:“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要这么不公平?
“海洋,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还在,多好。”
在林晓曦的脑海中她更愿意把这当成是她和江海洋的孩子来对待。
“告诉我,海洋,如果是我们,我们会把他养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