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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新年后,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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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后,张宗华出差去外地,一连两天没有回来,这很反常。自从林晓曦住进别墅后,他从不在外面过夜,也很少出差,大部分外地的活动他都交给了阿勇,也不管出去多晚他都一定要赶回来,这已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他打电话回来时语气虽然平常,可林晓曦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声音背后的紧张,夜里她不能安稳入睡,时时警醒,常以为听到张宗华回来时的动静。洋洋只奇怪她爸爸怎么不陪她吃早饭和晚饭了,除此外她的世界是完美的。
又过了两天,张宗华终于在深夜时回来。林晓曦又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重新入梦,他挾带着一身的阴冷潮湿气息在床沿上坐下,轻轻将她摇醒来。他没有开灯,也不让林晓曦开灯,借着卫生间地灯的微弱光亮从衣柜里胡乱抓了一堆衣物扔在床上,顾不及回答她的问题,只一连声地催促她穿好衣服。见他如此慌张,林晓曦也跟着紧张起来,匆忙中连睡裙都没来得及脱下。
张宗华捡一个背包,打开卧室衣柜里的小保险箱,将里面里的重要物件一股脑都扫了进去,他把它递给林晓曦,她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没有接。
“Walter,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半夜你让我带上这些东西,好像要逃难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焦急地小声说道:“你背上包,等到外面安全的地方,有时间我会跟你解释,现在你赶快去帮洋洋穿好衣服,穿多一些,外面冷,记得让她不要出声,还有,千万不要开灯。”
“这里不安全吗?有什么不安全的?我们到底在躲什么?三更半夜的你让我们去哪儿?”
“别问了,照我说的去做!赶快。”他急不可耐地将背包背到她背上。“快去,然后抱着洋洋来楼下厨房找我,记得千万不能开灯。”
张宗华的话斩钉截铁般,林晓曦只得来到旁边洋洋的卧室。睡得正沉的洋洋突然间被打扰,起床时颇不耐烦,不过年幼的她也分不清半夜和清晨的区别,她乖乖地任林晓曦帮她穿好衣服,下床时还不忘抱起她心爱的泰迪小熊,她对妈妈要领着她摸黑下楼感到很新奇,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大声说话。
整栋屋子好像空无一人,只有洋洋不时轻声嘟囔着她在黑暗中认出的物品,林晓曦有些害怕,她不知道做饭的大婶和那个司机还在不在屋里,是正在梦中还是早已被张宗华遣离,现在她可没时间和胆量去后面他们的房间看个究竟。
借着月光,她们悄悄地走到楼下的厨房,厨房里没有人,不过厨房后面的食物储藏室似乎有光透出,她们走过去,看见张宗华站在储藏室的门口,储藏室三面是墙,没有窗户,伸直左右两只胳膊大概就能触到两边的墙壁,她从没进去过。
张宗华见林晓曦一手领着洋洋,另一手拎着琴,这样忙乱中也没有忘记它,正想张口欲言,洋洋高兴地朝他跑过来,他笑着抱起洋洋亲亲脸颊,然后他打了两声响指。
“晓曦,等一下阿勇会带你们离开这里,然后你们要坐今天的头班飞机离开英国,机票已经订好,直接去机场登机,我现在还不能和你们一起走,我们在加拿大会合,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们的,没人来接也没关系,有阿勇照顾你们,你们可以放心跟着他。”
他刚说完,阿勇便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她背后,吓了她一跳,她正心乱如麻,顾不及这些细枝末节,她已被张宗华刚才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半晌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Walter,我是不是在做梦?为什么你说的话我都不明白?你惹下了什么麻烦?是有什么仇人吗?一定要这样半夜里离开,这好像…亡命天涯一样!”
“晓曦,我现在没办法跟你细解释,到了加拿大我会都告诉你的,我发誓,现在你们都有危险,你必须带着洋洋跟着阿勇离开这里。”
他又用粤语叮嘱手里抱着的洋洋,“Angelica,你要乖,记得要听妈咪的话,爹地现在要去做工,过几天爹地就会去找你跟妈咪的,好吗?”
洋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Okay。”
他开心地夸赞她道:“乖女。”
林晓曦听到他说大家都有危险时,她胆战心惊地看着洋洋,她知道她必须要按照他所说的带着女儿离开这里,
他抱着洋洋进入储藏室,林晓曦不明白地跟了过去,阿勇紧随在后,她不太确定他是不是要拿些东西给她们路上吃。
进入储藏室后,张宗华放下洋洋,然后小心地推开一排靠墙放食物的架子,露出架子后的木板墙壁,林晓曦更加糊涂了。接下去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他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用力推开一扇墙板,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瞪大了眼睛张望,洋洋也好奇地躲在后面探头探脑,她们看见的是一条暗道。
老旧的门板吱嘎嘎地被推开,一股潮湿温热的地气迎面袭来,储藏室的灯光只能照到最上面的几级台阶,余下是一片黢黑。洋洋害怕地抱着她妈妈的腿,林晓曦也有些害怕地抱起她,下意识中她抱得很紧。
张宗华伸手从食品架的顶架上拿下两只电筒,他递给阿勇一只,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一路小心。”
阿勇点点头,“放心,我一定把夫人安全送到。”
林晓曦接过另一只电筒,而吉他和女儿却不能同时兼顾,她此时恨不得再多长出一只手,张宗华叹口气,拿过吉他递给阿勇。
阿勇打开手电,拎着吉他一步步小心地迈下台阶,林晓曦回头看着张宗华,她有太多的疑虑却有太少的时间,不知该先问哪个,于是她干脆什么也没问。当她准备抱起洋洋时,洋洋却摇着头向后退缩,抱住她爸爸的腿不肯下去。
林晓曦只好再次用作游戏的方法哄她,她蹲下身子说道:“洋洋,刚才下楼是不是好玩儿啊?咱们现在再玩儿一个捉迷藏的游戏。妈咪给你绑上眼睛,等会儿解开,然后你会发现你在一个你做梦也猜不到的地方,好不好?你可以猜猜看呦。”林晓曦摘下丝巾拿给女儿看。
洋洋犹豫着点了点头,尽管心急如焚,林晓曦依然十分轻柔地替她绑好丝巾。屋外忽传来点点轻微响动,那是有人踩在院子里砂石上的声音,她惊惧地抬头看看张宗华,手有些不听使唤,他也听到了,却只回头轻声催促她继续。
系好丝巾,打开手电,林晓曦抱紧女儿正欲下去,她心底忽然涌上不安,忍不住回头问道:“你…不走吗?”
张宗华吻了她一下,笑笑:“我不会有事的,你们赶快走吧。”他又亲了亲女儿的头顶。
等她们都下了台阶,张宗华将墙板和食品架推回原位,他抽出别在腰后大衣下的手枪,然后拉灭储藏室的小灯,轻手轻脚地朝刚才那声音的来源走去。
林晓曦抱着洋洋小心翼翼地下到台阶底层,阿勇站在下面等候,他似乎有无尽的耐力,有时她怀疑他的双腿是否是铁铸的。
底层是一个跟厨房大小相等的房间,四面是石墙,地上铺的也是石头,其中一面墙上有扇看似厚重的木门,但看上去年代并不很久远。
林晓曦用手电照了一下四周,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建的秘密会所?”
“不是,这个地方是买房子时本来就有的,我们只是把原来的门换了一下。”
她继续打量着,“阿勇,要不你上去帮Walter吧,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房子外面好像有人,我怕他一个人应付不了,我们呆在这里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夫人,您放心,我们还有三个兄弟在外面,老板不会有事的。”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离开?”
“现在没有时间细说,等到了加拿大,他会亲自跟您解释的。”
他从门框上方摸下一把老式钥匙,然后打开那道门,门后是一条砖石砌的矮小地道,地道里的空气潮湿阴冷。
林晓曦跟在阿勇身后一步一探地进入地道,借着手电的光亮她能看见湿漉的墙壁砖隙间有很多树根伸出的细碎分支,墙砖参差不平,通道也弯弯曲曲。
洋洋有些不耐烦,“妈咪?到了吗?”
“还没有呢,宝贝,不过很快就到了。”她将女儿用双手抱在胸前,“来,假装你是baby树袋熊好不好?抓紧啦呦。”
“Okay!”洋洋高兴地用双手双脚巴住她妈妈的身体,她手上的泰迪熊在林晓曦的脖子后摇荡,“妈咪,我有巧克力,你吃不吃呀。”
林晓曦假装吃惊地说道:“喔!小馋猫,你偷偷拿的吗?”
“嗯,上面有好多哦。”
林晓曦知道她说的是厨房的储藏室,“记得你一天只能吃一块哟,等会儿给妈咪看看你拿了多少,可不可以。”她一边聊天一边小心地查看着脚下。
洋洋有点不高兴地嘟起嘴,“嗯……no。”
再乖巧的小孩儿有时也有点小脾气。
“嗯,那你是不是把巧克力都藏在口袋里了呀?”她拍拍洋洋的大衣口袋,里面传出细细索索的锡纸声。
洋洋拼命摇头否认,“No。”
林晓曦很配合地假装不知道,“哦,那你藏在哪里了?”
“猜。”
“不知道,是小熊帮你藏起来了吗?”
“不是。”
“那是在…”
…
她们两个一路悄悄说着闲话,林晓曦不想让自己内心的恐惧影响到洋洋,她想起那部电影里的父亲在集中营里的作为,她这时才深有体会。走了不知多远,她们终于来到地道的尽头,这里有一个直上直下的铁梯直通地面。
阿勇关掉手电,背好吉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铁梯,身手非常利落,他用力推开铁梯尽头的一个木质盖板,上面的枯叶断枝纷纷掉落,林晓曦忙低头躲开,他静静地蹲伏在上边没有动,过了半分钟他才又打开手电照进地道,挥挥手示意林晓曦上来。
看着五、六米高的距离,林晓曦有些担心,她对攀爬从来都不擅长,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和上马的动作差不多,她又告诉洋洋再抱紧她一些,将手电揣进大衣口袋,她学着阿勇的样子慢慢向上爬去。
终于来到地面上,可还没等她站稳脚跟,洋洋突然叫道:“泰迪!No,my泰迪。”
两个大人顿时紧张起来,阿勇立即关掉手电,警惕地四下张望。
林晓曦急忙伸手捂住洋洋的嘴,“嘘,洋洋,不可以大声说话,你忘了?我们在玩捉迷藏,大声说话是不对的。”她看看阿勇,“阿勇叔叔帮你把泰迪找回来,不过你不可以大声说话,不然泰迪会被你吓跑的。”
阿勇闻言放下吉他,借着月光低头在原地搜索。
洋洋点点头,然后委屈地说道:“妈咪,我不想玩捉迷藏了。”
“好吧。”
林晓曦坐在出口处只有膝盖高的边缘上,将洋洋放在自己的膝头解开丝巾。
阿勇没有在地上找到玩具熊,最后他用手电照进地道才终于看到这只小熊面朝下躺在那里,他翻身下井去捡。
解下丝巾,洋洋有点害怕地看着树林,“这是哪里?妈咪,我想睡。”
“嘘,我也不知道,宝贝,你困了就睡觉好啦,不过还不可以说话噢,树林里的小鸟和松鼠也都还在睡觉呢,我们不要吵醒他们,好不好?”
洋洋点点头,依偎进她妈妈的怀里没再说话。
林晓曦四下打量,她大概明白她们在别墅旁边的树林里,却不知具体是哪个方位,她身下的这个出口就像是一口破旧的地窖,周身都是青苔和野草,还有很多日积月累覆上的枯枝烂叶,这些都像是完美的保护色,让人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
洋洋看到阿勇上来时手里拿着泰迪熊,开心地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看着阿勇又将盖子轻轻放回去,林晓曦轻声问他,“我们现在在哪儿?”
“离村子不远了,车子就停在村子边上,走过去大概要十多分钟。”
她看看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洋洋,“那休息一、两分钟再走吧。”
“我可以抱着她走。”
“不用,我可以自己抱。”
阿勇想了想,“那好吧,只能休息一分钟,不可以多待。”
今天晚上似乎没有什么云,透过枝桠看得见星星们正闪着淡蓝的光芒,林晓曦看着星星出了会儿神。不到一分钟,洋洋已入睡,完全忘记了她的巧克力,林晓曦轻轻地把泰迪熊抽出来,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然后慢慢地将女儿竖抱在胸前,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跟着阿勇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这片根本没有路的树林里,林晓曦要不时用力摆脱挂住她大衣下摆的灌木荆棘,还要注意不能惊扰到洋洋,所以他们走得很缓慢。阿勇拒绝了林晓曦要走山路的说法,他说从树林里走是直线距离,而且不容易暴露。虽然还不明白到底要躲开谁,她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只好继续在树林里摸索前行。过了没多久,从树的间隙里林晓曦真的隐约看见了山下村庄的路灯泛着的微弱黄光,看见目标,她加快了些步伐。
刚才真该挑件像阿勇身上皮衣那种长度的衣服,林晓曦刚这么想,就感觉到大衣又被挂住了,她像上几次一样用力拽了两下,下摆依旧挂在一团树枝上不肯下来,她恨恨地用多了几成力,只听‘刺啦’一声轻响,下摆终于得到了解脱,洋洋仿佛受到余力波及,不满地小声哼了一下,林晓曦忙伸手轻轻安抚她。
阿勇这时却转过身来,抬手示意她们不要动,他久久地盯着树林深处的一个地方,林晓曦也紧张地扫视着黑乎乎的树林,可她除了树,什么也没看出来,正当她想出声询问他时,阿勇示意她躲到旁边一棵树后,她乖乖地半蹲半跪下,洋洋睡得很沉,似乎没受到打扰。
接着,林晓曦惊恐地看到阿勇从怀里拿出一把枪,她咽了口唾沫,紧紧地抱着洋洋一动也不敢动,她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东西藏在身上,这不应该是普通人会有的东西。她见阿勇躲在树后,朝某个地方开了两枪,手枪没有发出她预想中的巨响,只有子弹破风时的尖锐呼啸声,她猜他拿的大概是枪战片中常出现的那种消音手枪,紧接着,树林深处也传来几下这种声音,她听到“秃、秃”两声,像是刀子砍木头时发出的声响,到后来她已记不清共听到有多少声,她闭着眼睛抱紧洋洋,胆战心惊地祈祷,祈祷阿勇赶快结束这可怕的噩梦,她根本不在乎对面是谁,她为自己心中突然萌生的强烈杀念感到恐惧。
她的祈祷似乎有了应验,不一会儿,她隐约听到远处有人闷哼一声,接着是稀里哗啦树枝被压倒的声音,点点的枪声消失,她顿时觉得松了口气时,忽然闻到一股血腥气,一开始她还以为那是她心理在作怪,接着,她摸到洋洋大衣下的牛仔裤有些濡湿,抱着那是她尿湿了的一丝希望,她将手指放在月光下仔细察看。再亮的月光也不能告诉她那究竟是什么,她又将手指放在鼻端下细细闻了闻,闻过后,她立时有些蹲立不稳,惊慌中,林晓曦颤颤抖抖地打开手电,阿勇忙扑过来想关上她手里的电筒,当他看到电筒光所照处那一团鲜红的印迹时,他也呆住了。
林晓曦的尖叫声响彻整个树林,惊起了几只小鸟扑棱棱地飞离枝头。她站起来,紧紧抱着洋洋,左顾右盼地寻找着离开树林的方向,她一心希望山路上也许会有夜行的人经过,管不了树林某处也许还有人持枪等候,她用手电在树林里搜寻可能的出口。
“马路、马路、马路…”
像念咒语一样喃喃念着,她忽然回头用力推搡着呆若木鸡的阿勇,“马路在哪儿?马路在哪儿?!你快说,你知道的,快告诉我!”
阿勇被推醒过来,他失神地抬手指指右边,沉重地说道:“那边。”
林晓曦立即朝着他指的方向小跑,她一边跑一边喊着女儿的名字,洋洋一直没有回答,她愈来越惊恐,终于因踩在高地不平的地面而跪倒在地,跟过来的阿勇扶起她来。
“要先止血。”
“对,对,先止血,止血。”
慌乱中林晓曦仿佛看见一丝光明,“怎么…怎么止血?”
“先把她放下。”
林晓曦看了一圈脚下,选了块看上去还算平坦的草丛,她费力地挣脱背包,然后用单手将自己的大衣蜕下,大衣掉落在她选好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将洋洋平放在大衣上。
他们在洋洋左腿前后各找到一个子弹造成的伤口,据阿勇说来还算幸运,林晓曦听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说子弹没有留在她的腿里是件好事,他用林晓曦的丝巾简单包扎好洋洋的伤口,然后林晓曦飞快地给洋洋整理好衣物,背起背包,他们的简单急救前后费时五分钟不到。她推开阿勇试图抱洋洋的手,将洋洋紧紧裹地在自己大衣里,他们继续朝树林边缘前进。
冥冥中似乎有天使在看顾洋洋。眼看快走上山路时,林晓曦从眼角看见一辆汽车的前灯从左边扫上这段山路,她一路小跑,高声呼喊求救,幸运的是,汽车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她一边喊一边加快了步伐。
一个男人用英文朝树林里他们的方向大声问道:“是谁?”
林晓曦犹豫了一下,她回头看看阿勇,他明白地点点头,眼神充满机警,他藏好手枪。
她朝车子大声说道:“先生,我们需要帮助,我女儿需要赶去医院,她受伤了。”
“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有些复杂,我也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先生,请帮帮我们。”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小路上,林晓曦疾步来到驾驶员侧的窗口,弯下腰刚要说话时,看清了驾驶员的脸,她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连退了两、三步,同一时刻认出驾驶员的阿勇用手枪指向他。
他们都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尤其是在这个特别的夜晚。
林晓曦无望地看看手里抱着的洋洋,看看驾驶员又看看阿勇,洋洋小小的身体似乎越来越沉了,她感到自己的气力一点一滴正在流失中。
“林晓曦,你女儿怎么了?”
问话的是王德凯,他见林晓曦手里抱着的孩子一动不动,他有些焦急。
没人能猜到开车经过的会是王德凯,如果说世上真有巧遇的话,也决不是现在这样。没有眼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神锋芒外露,开着的这辆汽车显然与他需勤工俭学度日的身份不符,而更加惹人怀疑的是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林晓曦的大脑飞速地运转了五秒钟,她这辈子也没有这样无助过,最后她实话实说道:“她可能被枪击中了。”
阿勇伸手将她拉到身后,命令王德凯道:“不要跟她说话,下车,我不知道也不管你究竟是谁,为谁做事,不过现在我们要用你的车。”
“阿勇,放下枪,如果我打算对付你们,刚才有的是机会,现在送小孩去医院要紧,林晓曦,你们快上车,我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阿勇拦住欲上车的林晓曦,“不用,我们自己会去找医生的,现在,你立刻下车,”
他挥了挥手枪,“快点下来。”
“你打算带她们去找什么医生?阿勇,肯定不是去公共医院吧?!你怕招来警察,对不对?实话跟你说,也没什么,我的真实身份是国际刑警…”
“如果你是警察那你更死定了,刚才我还打算放你走的。”
“林晓曦,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吗?阿勇是不会带你们去找正规医院的。”王德凯看也没看阿勇一眼,他的眼睛只盯着林晓曦。
“我警告过你,不要跟她说话,现在立刻下车,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快下车。”
王德凯没有理会阿勇,他只看着林晓曦,不过他藏在车窗下的手有点紧张地握紧了枪。
林晓曦很焦灼又很犹豫,不管王德凯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有一点他说得很对,如果他真对他们有恶意,他早已出手。想到这里,她绕过阿勇向车子走去,阿勇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皱起眉头,“松手,让我过去。”
“不可以。”
眼见阿勇不肯松手,她不禁起急,怒喝道:“你放手!听见没有!放手!滚开! …让我过去!”
她奋力挣脱掉他钳制的手。
这么长时间认识以来,阿勇第一次见林晓曦破口大骂,他吃惊不小,手上冷不防一松,让她挣脱,不过他没再试图拦住她,林晓曦双眉倒立、怒目圆睁的表情让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老家的那只母猫,她那白皙的牙齿在车灯的映射下熠熠生光,如果他再阻拦她,他想那两排牙齿有可能要在他的手上咬出一连串的小洞,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
阿勇没说话,跟着林晓曦坐进车后排,背上的吉他磕上车顶嗡嗡作响,他解了下来放在脚下。
“阿勇,收起枪,我也有枪,你总不希望我们在车子里擦枪走火吧?”
不待阿勇回答,王德凯便非常利索地在狭窄的山路上调转车头,疾速驶往最近的医院。
阿勇看了看林晓曦和洋洋,最终将枪放回了怀里。
林晓曦根本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心焦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洋洋,不敢伸手查探她的气息,她想着上天不会这样不公平,她又祈祷上天不要这样不公平。才在黑暗的山路上开了两分钟,村庄里的灯光就在眼前,她一直隐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车子里静地让人难受,只有林晓曦不时发出抽泣声,看到她流泪,阿勇和王德凯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勇忍不住呵斥王德凯道:“你开快点,警察!”
王德凯毫不礼让:“闭嘴!我已经开很快了,朋友!”
在林晓曦的眼泪中,他们都在渐渐失去耐性。
二十多分钟后,隐约可见医院的大楼,在拐进医院的路口处,车速慢了下来,阿勇趁势打开车门飞身扑了出去,他在路边的草地上翻滚了几下,然后爬起来快速地闪进黑夜中。
这一变故同时让林晓曦和王德凯吓一跳。
林晓曦一时不知所措,她回头张望,但浓重的黑色掩盖了阿勇的去向。王德凯有点失望,他失去了一条极好的线索,不过他也从没想阿勇会如此轻易束手被擒。
洋洋被推进急救室,林晓曦再一次忍受这种等候的感觉,她极力压下心头的往事,告诉自己这次与上次不同,她不停祈求洋洋能平安无事。王德凯一直陪在她左右。
经过医生们的抢救,洋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她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最终结果还要等一天以后才知道,林晓曦才放下的心又悬在了空中。
因为是枪伤,医院照例报告给当地警局。他们来做调查时,警察对林晓曦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不太高兴,认为她不肯合作,还好王德凯出示了证件并为她作担保。
后来两家调查机构之间似乎达成某种协议,当地的警察没有再来过,这件麻烦事算是过去了。
当护士让林晓曦填写医疗资料时,她才想起打开背包寻找洋洋的证件,仔细一看,才发现背包里有两捆钱,一摞是大面额的英镑现钞,另一摞是旅行支票,还有几个装珠宝的盒子和口袋,她满怀疑虑又找不出答案,只好暂时将它们搁置在脑后,她将钱和那些零碎东西扒拉过一边继续寻找,在包底,她找到两本加拿大护照和一本自己的中国护照,以及洋洋的出生证明,一本加拿大护照属于洋洋,另一本写着她林晓曦的名字。林晓曦迷惑地翻来覆去看护照,百思不得其解,不记得自己何时申请过加拿大护照,她这才恍然大悟想到,怪不得张宗华没有提及她到加拿大需要签证的问题,看到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王德凯,她悄悄地将自己的加拿大护照放回书包最底层。
当她在医院的走廊里焦虑不安地等候洋洋醒来时,陈麦克来了,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不过立刻猜到是谁通知了他,最让她觉得狐疑的是,他和王德凯似乎认识对方。
律师的到来省去她很多麻烦,陈麦克的效率很高,她不用再面对警察,不管是当地警察还是王德凯所代表的警察,她现在都不想看见,至少是在洋洋未醒来的这段时间里。
到商店开门营业的时间,他陪林晓曦到医院对面的商场买了一些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他告诉她,张宗华已在离开英国的空中,他还不知道她们发生的事,公司和她家现在都处于国际刑警的监控之下。当林晓曦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他又闭口不谈,只告诉她事情很复杂,她们暂时不能离开英国,这些基本上都是废话。
陪她买完东西陈律师就匆匆离去。
在等候洋洋醒来的这二十来个小时里,林晓曦只稍稍在她床边合了合眼,王德凯的电话接二连三响起,他出来进去似乎很忙,当他不在的时候,就有一个医院的保安站在门外。
无时无刻不被人监视的感觉很不舒服,她也只能忍受。
睡了几乎二十个小时,洋洋终于在入夜时分醒来,她对发生的事记不太清了,对自己来到医院有些不太满意,不过还算勇敢地明白了自己受伤的事实,没怎么吵闹。
看到女儿终于醒来,脸色苍白、虚弱无力的样子虽然很可怜,但依然活泼可爱,林晓曦全身紧绷的肌肉才都放松了下来,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她又喂洋洋吃了一些食物,玩儿了一小会儿,后来她们手拉着手躺在病床上说悄悄话,最后林晓曦抱着洋洋沉沉睡去,洋洋也心满意足地抱着她的泰迪熊安然入睡。
处理完一大堆公事,王德凯把林晓曦的琴从他车里拿过来打算送还给她,看她们母女两个相依相偎的姿态是那样柔弱和安详,让他想起拉斐尔的一幅圣母像,他欣赏了一会儿,后来自觉不太礼貌,才放下琴,在旁边的沙发椅上坐下来休息,他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中也睡着了。
早上,陈律师的到来吵醒了他们两个熟睡的大人,林晓曦支撑着坐起来,看见洋洋的脸色比昨天晚上又红润了些,她心情也好了很多,还对在沙发上正试图坐起来的王德凯道了声早安。
趁洋洋还未醒,林晓曦抓紧时间梳洗,对着盥洗室里的镜子,她才注意到自己一身的狼狈,牛仔裤膝盖以下和靴子上都沾了很多泥,镂花雕空的白色蕾丝睡裙从毛衣下边露出一角,浅蓝色的毛衣还算干净,不过在袖口处有一块凝结、发黑的血迹,那是洋洋的血,她用手指轻轻摸着已经变硬的毛线,想起树林里的可怕遭遇,她心跳加速得厉害。
王德凯睡得浑身难受,全身的关节似乎都被卡住了,几经努力他才勉强让自己站直,他的手机上已显示有好多个未接来电,看来他的同事们工作都很卖力。
等王德凯出去后,陈律师刚打算跟林晓曦开始谈事情,不到两分钟,洋洋也醒了,林晓曦照顾她洗漱,又喂她吃了点早饭,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的检查和针药,一直忙到快中午时她才有空。安顿好洋洋睡午觉,林晓曦跟着陈律师来到医院的餐厅。
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蔬菜沙拉,陈律师也点了份同样的沙拉,他的胃口不错,几叉子下去就吃了个精光,然后又向芝士蛋糕开动。
“Lyra,你有没有带你的手机?”
林晓曦拍拍大衣口袋,手机和钱包是在她离开别墅时放进去的,经过一夜的奔忙,没想到它们居然都还在,让她有些意外,现在看来似乎没有什么用处。
“有,不过我一直没开机,反正也没有人可以打电话。”
昨天晚上她找了一圈,发现找不到可以寻求帮助的人,自己的父母远在天边,说了也没用,不过让他们白着急而已,她又不好贸贸然地把郑湘拉进这趟浑水,因为她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打开,接下去我不能天天来医院,有事情我会打电话的,还有,张先生目前在欧洲,”
没等林晓曦开口问,他对她摇摇头,“是哪座城市我就不知道了,我跟警察谈了一下,你可以回别墅去拿走一些你的个人用品,王先生会陪你去的,那房子,已不适合住了。”
她不知道不适合居住是什么意思,不过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却很明白,她有些生硬地问道:“这位王先生是负责监视我的人吗?”
“嗯…你也可以把他看成是某种保护。”
“等洋洋出院了,我们还需要‘保护’吗?”
“恐怕是的,而且时间不会短。”
她皱起眉头,“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什么都不能说吗?”
见他移开视线,她扔下叉子,“算了,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你们都一样。”
她受够了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感觉。
她又拿起叉子,继续无聊地叉着蔬菜,“你,认识王德凯,对不对?”
陈律师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我们不熟,是这两天才遇见的。”
他的眼神带有一丝防范。
林晓曦撇撇嘴,“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不过你再怎么否认也没用,我看出来了,你们以前就认识。”
陈麦克忙倾身凑过来小声说道:“Lyra,麻烦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千万,拜托。”他看上去有点慌张。
“为什么?”
“是这样的,如果让别人知道我和王德凯他们认识,我和我的家人将会有很大的麻烦,你千万不能说,尤其不能告诉阿勇和张老板,拜托你。”
林晓曦第一次听他说起家人,他的眼底透着惊恐,她猜不出他在害怕什么,“好吧,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对他如释重负的样子有些好奇,“陈先生,你有家人?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他扯扯嘴角,算是微笑,“我已经结婚十五年了。”
他手指上的戒指就像是要为他作证一样一闪。
“有孩子吗?”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真好,他们几岁了?”
“儿子十岁,女儿十四岁。”
林晓曦想了想,“那您结婚很早啊。”
陈麦克说话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才答一句,他似乎对谈论起他的家庭不太自在,他转移他们的话题,“Lyra,我们还是多想想你的情况,等洋洋好了,你们打算住到哪里?”
“还不知道,实在不行就只能暂时借住到朋友家。”
“为什么?你知道,格林路的房子还在,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你要去住的话我可以把钥匙拿来。”
林晓曦吃惊地看着他,“格林路的房子?当初不是租的吗?为什么一直没退?”
这似乎说不通。
陈律师也很吃惊,“没有,一开始是租的,过了两个星期张先生就找房东买下来了,他不太喜欢住租来的房子,你不知道吗?”
“那…那他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对了,房子在你的名下,警察目前不能搜查,而且一看就是好久都没有人住了,他们大概也不会要求搜查的。”
林晓曦这回更傻眼了,莫名其妙中自己有了本加拿大护照,莫名其妙格林路的房子成了自己的,天知道还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在等着她。
“哦,房子价钱比当初买的时候略微升了一点,不多。”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些文件,“这几份文件需要你的签名。”
“什么文件?”
“鉴于目前的情况,我想你不大想跟警察有过多的联系,以后这种事情你可以委托我,由我来处理。”他的解释很简洁。
“好吧,不过,我不太清楚…就是关于您的费用的问题。”
林晓曦大概知道律师的费用都很高,尤其是在国外。
“噢,别担心,这部分费用已包含在我的薪酬里了。”
她大致翻看了一下,然后在指定的几个位置签上名,陈律师满意离去,临走又再三叮嘱她不要告诉别人关于他和王德凯之间的事。
她周围似乎有太多看不清的一团团迷雾,林晓曦呆呆地想了一会儿,一时半会儿找不出头绪,她记挂着洋洋会醒来,于是将未吃完的沙拉扔进垃圾桶,匆匆离去。
洋洋在医院住了四天后医生便允许她出院,但要定时换药。关于出院后她们的去向问题林晓曦这几天一直翻来覆去地在想。
她曾回去过一趟别墅拿东西,那里显然和陈律师所说的相符,已不适合居住,做饭的大婶、司机和洋洋的保姆都不见踪影,很多东西已不在原来摆放的位置,屋子里可以打开的门全部都被打开过,连厨房的厨柜都被打开了,不过似乎没有人发现储藏室里的那道暗门,看到有几个人坐在沙发上翘脚喝咖啡的样子,林晓曦也没什么感触。书房似乎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连抽屉都被拉开翻过来检查,地毯也被掀起来过,家里所有的电脑也都收走检查,包括她使用的那部笔记本。
楼上的情况要好一些,也许是缺人手的关系,他们还没有进行仔细搜查,但她看到阁楼的梯子已经被放了下来,这间阁楼哪怕她住进来后也再没上去过,据说哪里已变成了堆放旧家具的地方。
林晓曦给自己和洋洋收拾了些衣物,又将自己上学用的东西捡了出来,最后她将壁橱里的一个小纸盒子找出来,当她要放进旅行箱时,一直看着她收拾东西的王德凯伸手拿了过去,照例他要检查。打开盒子,他看到里面有一条叠好的男式围巾,一杆旧钢笔,一条项链,还有一条看上去很便宜的细手链,他翻了翻盒底,除此之外再没有东西,他有些纳闷地将盒子递还给林晓曦,她劈手夺了回来,还瞪了他两眼。
他无奈地耸耸肩,“对不起,公事公办。”
下楼时,林晓曦躲开王德凯试图帮她的手,一个人费力地拎着箱子到楼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格林路的房子更加不能考虑,现在的她根本没有时间做大扫除。住宾馆不是个长久的法子,虽然她自己的信用卡和后来张宗华给她的几张卡里的钱加起来足够她们住两、三年的酒店,再加上背包里她还没数过的现金和旅行支票,钱对她来说也从来不是问题。左思右想,实在没办法,她打了个电话给郑湘寻求帮助。
听说她的事情后,郑湘带着震惊但是很慷慨地接纳了她们,保证她们可以住到任何时候。经过王德凯同意,她们搬进郑湘的工作室,这种房子的便利之处就在于随手可以找出空间。
寒假过后,林晓曦开始早晚在郑湘住的小镇和伦敦的学校之间穿行,英国火车系统发达又时间可靠,而且和地铁站链接紧密,每天往返将近两个小时的路途有点辛苦,但对北京城里动辄一两个小时的单程来说强很多。她给洋洋就近找了个新保姆,买了一些玩具和儿童书籍,小孩儿的适应性似乎比大人更强,洋洋很快结识了附近的两个小玩伴。
王德凯自从把她们从医院送到郑湘家后就比较少再出现,不过保持着大概一个星期露一面的频率,她不知道所有这些纷扰的来龙去脉,没人肯告诉她,张宗华从来也没有和她联系过,阿勇更是彻底消失了一样,陈律师偶尔来看看她们,不过他也说不清张宗华的具体情况,他很尊重自己的职业操守,一直克尽职守,林晓曦很奇怪他为什么还没有离开,但目前很多事她都要倚重他的指点,尤其是面对警方时,所以她没问。
现在是林晓曦的最后半学年,每天来回奔波,再加上思绪严重受扰,如果不是有郑湘和洋洋的体贴支持,她可能支撑不下来,好在取消掉原定的小型毕业音乐会后,她感觉轻松不少。
不管是林晓曦不愿详说还是真的不知道,郑湘都没有细究,她静下心将这三年林晓曦的经历想过后,不由地为她感到暗暗心惊,也隐隐有些担忧。但林晓曦身上最让她钦佩的一点是发生了这么多大事,她的本质和她们最初相遇时没有太多改变。
辛苦地适应了一个月,林晓曦的生活才步入正轨,她努力淡忘张宗华,也这样有意识地引导洋洋。她没有将洋洋送回北京她父母处,虽然她妈妈一再要求,但她决定要自己承担自己的责任,她没有对父母详细说明张宗华的情况,因为实际情况她根本不明,她只好说他的公司惹上债务官司,可能要破产,现在人已不见踪影。借口太忙,住处太小,她也拒绝了她妈妈要过来的请求,她知道因为这件事家里必然又有一番波澜,果然不久,她爸爸和李静都打来电话询问,她费尽唇舌才将他们一一打发。她一心期盼着能顺利渡过最后的半学年。